腊月二十七,清晨六点,天色还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深蓝灰色,路灯的光晕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孤寂。我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看着手机屏幕上表妹周倩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姐,我们准备好了,马上下来!辛苦你啦!”后面跟着三个撒娇的爱心表情。我锁上屏幕,靠在驾驶座上,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长途驾驶而生的烦躁,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一小团湿棉花,堵在胸口。
我叫林悦,三十岁,在上海一家设计公司工作。老家在八百公里外的中部小城。春节回家,是每年一度的迁徙,也是甜蜜的负担。今年我咬咬牙,没去抢那堪比战场的火车票,而是决定自己开车回去。一是自由,时间灵活;二也是想着,辛苦一年了,该给自己一点掌控感。我的车是一辆买了三年的白色SUV,空间不错,保养得也用心,算是我的“移动小家”。
决定开车回去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老家亲戚群里。三天前,表妹周倩,我小姨的女儿,比我小五岁,直接在微信上私聊我,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声音甜得发腻:“悦悦姐!听说你今年开车回呀?太棒了!我们正愁买不到票呢!你看,能不能捎上我和我们家浩浩,还有你妹夫张斌呀?我们东西不多,就两个箱子,浩浩也乖,绝对不给你添麻烦!姐你最好了,帮帮忙嘛!” 后面是各种可怜兮兮的表情包。
周倩是我小姨的独生女,从小被惯着,性格有些自我。她结婚后和老公张斌在苏州打工,儿子浩浩四岁。我和她关系不算特别亲近,但毕竟是表姐妹,小时候也一起玩过。想着过年回家,顺路带一程,也是人情。虽然知道带一家三口,加上行李,车子会挤,路上孩子也可能闹,但“都是亲戚”、“大过年的”、“帮帮忙”这些念头占了上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行吧,那你们二十七号早上六点,准时在你们小区门口等我。说好了,就两个箱子,别带太多东西。路上要听安排,孩子管好。”
周倩立刻发来一连串的感谢和保证,仿佛拿到了特赦令。
现在,我就在他们小区门口等着。约定的六点已经过了十分钟,还没见人影。我正要打电话,看见单元门里涌出来三个人。周倩穿着崭新的白色羽绒服,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拎着个小巧的链条包。她老公张斌,个子不高,穿着皮夹克,手里推着两个……不,是三个硕大的行李箱,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他们四岁的儿子浩浩,裹得像个小粽子,被张斌另一只手牵着,正睡眼惺忪地揉眼睛。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好的两个箱子呢?这阵仗,后备箱够呛。
“姐!等久了吧?不好意思啊,浩浩早上赖床,收拾东西又耽误了会儿。”周倩笑着拉开车门,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先飘了进来。她自顾自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很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还是坐前面舒服,不晕车。姐,你这车座椅加热能开吗?早上有点冷。”
我还没从“三个箱子一个袋”的冲击中回过神,张斌已经把行李开始往后备箱塞。果然,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关上门都费劲。我的行李箱和一些准备带回家的年货,被挤到了角落。剩下一个箱子和那个编织袋,实在放不下了。
“姐,这还有一个箱子放不下了,你看放后座行吗?反正后座空着也是空着。”张斌说着,已经拉开了后车门。
“等等,”我忍不住开口,“后座要坐人的,而且放个箱子,坐着多难受。你们不是说就两个箱子吗?”
周倩立刻接口,语气带着点撒娇和理所当然:“哎呀姐,过年嘛,总得多带点东西回去送人。谁知道你这后备箱这么不经装。没事,箱子放后座脚底下,让浩浩坐边上,挤一挤就行了。小孩子,占不了多大地方。”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指挥张斌把那个箱子塞进了后座中间的地上,编织袋则放在了座位一侧。原本宽敞的后座,顿时只剩下一个半的座位空间。
浩浩被抱上了车,坐在那个“半个”座位上,挨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张斌挤在另一边,身体侧着,腿还得小心避开中间的箱子。我的车,瞬间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储物间兼拥挤车厢。
“好了,出发吧姐!辛苦你啦!”周倩系好安全带,拿出手机开始自拍,仿佛刚才的混乱与她无关。
我压下心头的不快,发动了车子。算了,已经这样了,大过年的,忍一忍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车子刚驶上高速不久,周倩的“要求”就接踵而至,像早就准备好的清单,一条条抛出来。
要求一:“姐,你这车开的有点快吧?我有点晕车。能不能开稳点,别超车了?还有,空调风别对着我吹,我皮肤干。” 当时车速刚提到100码,在限速120的路段,属于正常行驶。我默默调低了空调风量,尽量保持匀速。
要求二:开了不到一小时,浩浩开始闹腾,说无聊,要玩手机。周倩哄了两句没用,转头对我说:“姐,你车上有数据线吗?浩浩手机没电了。哦对了,你车连个车载动画片都没有吗?小孩子坐长途,没点东西看怎么行?下次你应该准备个平板什么的。” 我递了根数据线过去,心里无语。我这是私家车,不是儿童专列。
要求三:到了第一个服务区,我提议下去活动一下,上上厕所。周倩却嫌冷,不愿意下,说:“姐,你去吧,顺便帮我带杯热奶茶回来,要原味的,三分糖。再给浩浩买个烤肠,不要辣的。张斌,你要喝什么?让姐一起带吧。” 张斌毫不客气:“来罐红牛吧,提神。” 我站在车外,冷风一吹,感觉像个被点单的服务员。但我还是去买了,想着息事宁人。
要求四:重新上路后,周倩开始抱怨座椅不舒服:“姐,你这车座椅怎么调节角度这么有限?我想躺一会儿都不得劲。还不如高铁二等座呢。” 她折腾了半天座椅,最后把我的U型颈枕拿过去自己用了,“这个借我用用哈,姐你不需要吧?”
要求五:中午时分,我计划到下一个大点的服务区吃午饭。周倩却说:“服务区的饭又贵又难吃。姐,我知道前面有个出口下去,县城里有家土菜馆特别地道,我们绕一下下去吃吧?也就多开个十几公里。” 我看了看导航,那个出口下去,来回至少多走三十公里,而且县道路况不明。我委婉拒绝:“时间不早了,还是服务区随便吃点吧,赶路要紧。” 周倩立刻拉下脸,小声对张斌说:“真是的,一点都不会享受,就知道赶路。” 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见。
要求六:在服务区吃饭时,我点了份套餐。周倩一家点了好几个菜,还要了饮料。吃完我去结账,他们一家自然坐着没动。看着账单,我心里又记下一笔。回到车上,周倩又说:“姐,刚才那饭真一般。晚上我们可别在服务区吃了,到了家那边,你请我们吃顿好的接风洗尘吧?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火锅店不错。”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已经有点冒火了。
要求七:下午,车子经过一段比较拥堵的路段。周倩可能是无聊,也可能是觉得前面那些要求我都默默接受了,越发肆无忌惮。她开始“规划”起我的行程:“姐,你看你明天就到家了,反正你也没什么事。你家车大,过年走亲戚多方便。到时候我们去拜年,你负责接送我们一家呗?还有,初三我高中同学聚会,在邻县,你也送我去一下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对了,你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初七八走?到时候再捎我们回来啊!我们票肯定还是难买。”
这第七个要求,像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我已经堆积了满肚子的憋屈和怒气的柴堆里。我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张斌理所当然的表情,看到浩浩把吃完的零食袋子随手扔在脚垫上,看到周倩一边玩手机一边等待我应允的侧脸。我突然觉得,我这辆车,我这个人,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亲戚,不是一个好心提供帮助的姐姐,而是一个免费的、可无限度使用的专车司机+搬运工+钱包+保姆!
我凭什么?就因为是亲戚?就因为我好说话?就因为他们买不到票?
拥堵的车流缓缓移动着,我的心却像被冻住了一样,然后,一股冰冷的、清晰的决心涌了上来。忍?没必要了。惯着?更不可能。
我看了看导航,距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五公里。我没再回应周倩关于“接送”和“再捎回来”的“规划”,只是沉默地开着车。周倩以为我默认了,还在那儿兴致勃勃地跟张斌讨论过年要去哪家亲戚,要买什么礼物。
五公里很快过去。我把车稳稳地开进了服务区,找了个空位停下。
“到了吗?要上厕所?”周倩抬头,疑惑地问。
“不是。”我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我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气,只有一种长途驾驶后的疲惫和一种彻底的冷静。
“周倩,张斌,”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就到这里吧。”
“什么就到这里?”周倩没反应过来。
“我的意思是,你们一家,在这里下车。”我指了指服务区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停车场,“我们的同路,到此结束。”
周倩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姐?你什么意思?这儿是高速服务区!离老家还有两百多公里呢!你让我们在这儿下车?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打开手机,调出地图,指着屏幕,“这个服务区有长途大巴停靠点,也有去附近县城和火车站的班车。你们可以在这里转乘其他交通工具。或者,打电话叫个网约车,租个车,都可以。”
张斌的脸色沉了下来:“林悦,你这就没意思了吧?大过年的,把我们扔在半路上?有你这么当姐的吗?”
“当姐?”我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周倩,从早上到现在,你提了多少要求,还记得吗?嫌我开车快慢,要我当跑腿买奶茶,要我绕路下高速吃饭,挑剔我的车,安排我过年当你们的专职司机,甚至返程都给我预定好了。我的车,我的时间,我的好意,在你们看来,是不是都是理所当然、可以随意支配的?我说捎你们一程,是情分,不是本分。但这情分,不是让你们用来得寸进尺、把我当佣人使唤的。”
我拉开车门下车,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他们的行李。三个大箱子,一个编织袋,我一件件拿出来,放在服务区空旷的水泥地上。
周倩也冲下车,气得脸都白了,指着我的鼻子:“林悦!你太过分了!不就是让你帮点小忙吗?至于这么斤斤计较?把我们扔在这儿,你良心过得去吗?我要告诉小姨,告诉所有亲戚,看你以后怎么有脸见人!”
“随便你。”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好,拍了拍手,看着她,“你可以告诉所有人,你是怎么蹭车,怎么提了七个要求,怎么把我当傻子,然后被我请下车的。让大家评评理,看看是谁没脸。至于良心,我对得起。我答应捎你们,我做到了这里。是你们的行为,让这趟同路无法继续。我的车,不欢迎不懂得尊重和感恩的乘客。”
张斌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打断他:“张斌,你们一家三口的行李都在这儿了。服务区有热水,有商店,有厕所,也有警务室,很安全。怎么回家,是你们自己的事。我还有路要赶,就不奉陪了。”
说完,我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透过车窗,我看到周倩气急败坏地跺脚,张斌脸色铁青地打电话,浩浩似乎被吓到,开始哭闹。周围有人好奇地张望。
我心里一片平静。没有想象中的解气狂欢,只有一种卸下重负的轻松,和一丝淡淡的悲哀——为这脆弱到不堪一击的亲戚情分。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服务区停车位,将那一地狼藉和那三张惊愕愤怒的脸,抛在了身后。后视镜里,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林立的车流和建筑之后。
车窗外,高速路延伸向远方,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那种高远的灰蓝色。我打开音乐,调到自己喜欢的频道,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剩下的两百多公里,将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安静而自由的归途。我知道,回家后可能会面对小姨的电话质问,亲戚们的议论纷纷。但那又怎样?我的善意和边界,不需要用无限的忍让和委屈来证明。有些人,有些事,不惯着,就是对彼此最好的尊重。服务区的那一脚刹车,停下的不只是车,更是我今后面对这种“理所当然”的索取时,毫不犹豫划下的清晰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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