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江州市“悦华国际酒店”的霓虹招牌在初冬的夜色里流光溢彩,将门前停满的各色车辆映照得愈发锃亮。陈默坐在一辆黑色公务车的后座,看着窗外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离开二十年了,故乡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高楼拔地而起,街道拓宽整洁,连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一种快节奏的、属于新兴工业城市的气息。他刚刚结束一个简短的调研座谈会,婉拒了市里安排的晚宴,只让司机送他到这个地方。今晚,是他高中毕业二十周年校友聚会的日子。地点,就定在这家江州目前最顶级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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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小刘稳稳地停好车,有些迟疑地回头:“陈……陈省长,您确定是这里?需要我陪您上去吗?或者,我跟会务组打个招呼?” 小刘知道这位新到任不到一周、分管科教文卫的副省长行事低调,但毕竟身份特殊。

陈默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不用,私人聚会,我自己上去就行。你把车停好,找个地方休息,晚点我自己回去,不用等。” 他特意换下了白天那身略显严肃的深色西装,只穿了一件质地不错的羊绒衫,外罩一件休闲款的薄呢外套,看起来更像一个事业小成、回乡探亲的普通中年知识分子。他推开车门,融入酒店大堂温暖明亮的光线里,没有引起任何特别的注意。

电梯直达三楼的“锦绣江南”厅。门一开,喧闹的人声、菜肴的香气、还有那首怀旧的老歌《同桌的你》的旋律便扑面而来。大厅里摆了七八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二十年光阴,足以将一群青涩少年打磨成神态各异的社会中坚。有人发福了,有人秃顶了,有人眼神里多了精明世故,也有人依旧保留着几分书卷气。

“陈默?是陈默吗?” 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响起。陈默转头,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额头已见稀疏的男人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惊喜。

“班长,李伟!” 陈默也笑了,伸出手。李伟是他高中时的班长,如今在江州一所中学当副校长,聚会就是他牵头组织的。

“哎呀,真是你!群里接龙看你一直没动静,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李伟用力握了握陈默的手,上下打量,“好家伙,一点没变……不对,更精神了!在哪高就呢?听说你当年考去了北京,后来就很少听到消息了。”

陈默笑了笑,含糊道:“在北京待了些年,做点研究工作,最近刚回来。” 他不想一来就成为焦点,尤其不想在同学聚会上扯出职务。

“回来好,回来好!落叶归根嘛!” 李伟热情地揽着他的肩膀,把他往里面带,“走走,给你安排个位置。哎,大家看看谁来了?陈默!咱们班的学霸,当年可是保送的好苗子!”

一些老同学纷纷看过来,点头致意,寒暄几句。有人记得他,有人需要经提醒才恍然。陈默一一回应,态度谦和。他被安排在中间一桌,同桌的除了李伟,还有几个当年关系尚可的同学,以及……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微微一凝。

苏晓雯。当年的班花,也是他青春记忆里一道朦胧而美好的侧影。她依然很美,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精致的妆容,得体的香槟色连衣裙,颈间一条闪亮的钻石项链,衬得她肤白如玉,在人群中颇为亮眼。她正侧头和身旁的男人低声说笑,那男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手腕上一块表盘不小的名表,神态间有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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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适时介绍:“陈默,这是晓雯,不用介绍了吧?这位是晓雯的爱人,王海峰王处长,在省发改委工作,可是咱们同学里的实权人物!” 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

王海峰这才抬眼看向陈默,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伸出手:“你好,陈默是吧?常听晓雯提起,当年的高材生。” 握手短暂而敷衍,目光在陈默身上那件看不出牌子的羊绒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重新投向正在发言的另一个同学,那同学正在吹嘘自己公司的年营业额。

苏晓雯也看向陈默,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回忆,或许还有一丝比较后的优越感。她微笑着点点头:“陈默,好久不见。听说你一直在北京?这次是回来出差?”

“算是吧,回来一段时间。” 陈默平静地回答,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探寻,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成功”的痕迹。

聚会按部就班地进行。老同学们轮流发言,分享各自二十年来的经历。有做生意赚了钱的,声音洪亮,大谈经济形势;有在体制内混到科级、处级的,言语谨慎但透着自得;也有像李伟这样坚守教育岗位的,话题离不开学生和升学率;还有几位生活平淡但知足常乐的同学,笑着听大家说。陈默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问及他的工作,他只简单说“做政策研究相关”,便不再多言。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也更多了几分现实的攀比和微妙的势利。王海峰显然成了这一桌,乃至整个聚会的焦点之一。不断有人过来敬酒,称呼着“王处”,说着“以后多关照”。王海峰来者不拒,谈笑风生,话语间不经意透露着省里的“内部消息”,某某项目,某某人事变动,引得周围人啧啧称奇,奉承不断。苏晓雯依偎在他身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偶尔看向陈默的方向,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当年那个成绩拔尖、清高寡言的少年,如今看来,似乎混得并不如她丈夫这般风光显赫。

陈默并不在意这些。他看着同学们的变化,听着那些或真实或夸张的讲述,心里更多的是感慨时光流逝,以及一丝对纯粹同窗情谊的怀念。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或许是陈默的过于低调,在王海峰看来成了“混得不行”的印证;或许是为了在妻子当年的同学面前,尤其是这位据说当年“很有才”的同学面前,进一步巩固自己的优越感;又或许只是酒意上头,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处长大人,觉得有必要“点拨”一下这个看起来不太“上道”的老同学。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江州最近的发展,特别是教育和医疗资源的引进上。王海峰抿了一口酒,以一副了然于胸的姿态说道:“咱们江州啊,这几年发展快,但短板也明显。就说省里一直想引进的那个‘国家区域医疗中心’项目,还有配套的高水平医学院,谈了多久了?落地难啊!这里面的门道,水深得很。不是光有钱,或者有想法就行的。” 他环视一圈,看到众人包括李伟都露出倾听和请教的神情,颇为受用。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没怎么插话的陈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陈默,听说你是做研究的?在北京,那见识肯定比我们广。你对咱们江州引进这类高端资源,有什么高见啊?也给老同学们分享一下嘛。” 语气听起来是请教,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和眼神里的促狭,分明带着考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仿佛在说:你们这些搞研究的,纸上谈兵罢了,哪懂我们实操层面的复杂和权力运作的精妙。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看向陈默。苏晓雯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似乎觉得这样有些让陈默难堪,但王海峰不为所动,反而笑意更深地看着陈默。

李伟连忙打圆场:“海峰,陈默刚回来,可能不太了解具体情况……”

陈默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王海峰,目光平静无波。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王处长说得对,这类项目落地,确实涉及多方协调,规划、土地、资金、人才政策、与现有医疗教育体系的衔接,甚至本地民众的接受度,都需要通盘考虑,平衡利弊。” 他说的都是实情,也是这类项目的普遍难点。

王海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陈默能说出点门道,但随即那丝轻视又回来了,觉得这不过是泛泛而谈。他笑了笑,带着几分“前辈指点后辈”的口吻:“看来陈老弟还是懂一些的。不过啊,光是知道这些表面困难还不够。关键在‘人’,在‘上面’的推动力度。省里主要领导是不是真重视,分管领导有没有决心和能力去协调啃硬骨头,这才是最核心的。咱们省里新来的那位分管文教卫的陈副省长,听说就是从北京下来的,年纪不大,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魄力,真能推动起来。可别又是来镀镀金,走个过场。” 他这话,既像是在评论省里工作,又隐隐像是在敲打陈默——你看,到了省一级的层面,你们这些搞研究的,就更插不上话了,关键还得看我们这些在关键岗位上的人。

桌上气氛有些微妙。有人点头附和,有人若有所思。苏晓雯看着陈默,眼神里那丝怜悯似乎更浓了。

陈默听着王海峰对他自己(陈副省长)的评价,心里觉得有些荒谬,但面上依旧平静。他淡淡地说:“工作总要有人做,事在人为。新来的领导如何,还是要看具体行动和结果。”

“结果?” 王海峰似乎觉得陈默的回应过于“天真”,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酒意和毫不掩饰的优越感,“陈默啊,看来你在北京待久了,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了。地方上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光有想法和理论,没用!得有关系,有资源,有手腕!像你这样做研究的,写写报告可以,真到了推动落实,还得是我们这些在一线、掌握实际权力的人。就说你吧,回来江州,是探亲?还是打算在本地找个高校或者研究所待着?要是找工作,说不定我还能帮你问问,我们发改委下面也有些政策研究机构,虽然待遇嘛,跟北京没法比,但在江州也算不错了,安稳。” 他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关怀”式嘲笑了,将陈默定位成了一个需要他这位“处长”施舍机会的落魄书生。

周围几个同学的表情都有些尴尬了。李伟更是急得直给王海峰使眼色。苏晓雯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低声叫了句:“海峰,你喝多了!”

陈默看着王海峰那张写满志得意满和居高临下表情的脸,看着同学们各异的神色,心中最后一点对“同学情谊”的温情滤镜,也彻底碎了。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也懒得再维持这种虚假的平和。他原本想以普通同学的身份感受一下故乡的人情,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如此势利而浅薄的评判。

他正要开口,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政府秘书长打来的,估计有急事。他站起身,对桌上众人,尤其是李伟,歉意地点点头:“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到宴会厅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处。电话里,秘书长语气恭敬而急切:“陈省长,打扰您了。刚接到国办通知,关于那个区域医疗中心项目的部委联合调研组行程有变,提前到后天抵达,有些紧急事项需要您今晚敲定一下初步接待和汇报方案,您看……”

陈默简洁地指示了几句,约好一小时后在办公室碰头。挂断电话,他揉了揉眉心。一转身,却看见王海峰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正靠在走廊另一侧的装饰柱旁,手里夹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陈默,工作电话?这么晚还有事?” 王海峰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调侃,“看来在北京也挺忙嘛,不过再忙,也就是写写材料,比不了我们地方上,一个电话可能就是几千万的项目,或者重要的人事安排。” 他似乎认定了陈默只是个普通研究员或学者,刚才的电话不过是寻常工作。

陈默看着他,忽然觉得连生气都多余了。他收起手机,平静地说:“王处长,人各有志,分工不同。研究工作和实务工作,没有高低之分,都是为国家、为地方发展服务。”

“服务?” 王海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却带着更浓的嘲讽,“陈默,咱们都是老同学,关起门来说话。你这套话,在会上说说就行了。现实是,权力决定资源分配,地位决定话语权。像你这样,就算研究做得再好,没有一官半职,没有实权,你的意见谁听?你的报告谁看?说白了,就是给领导当参谋,还是那种不一定被采纳的参谋。你看我,虽然只是个处长,但在关键部门,一个建议,可能就能影响一个产业的布局,决定一个项目的生死。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服务’,懂吗?”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教你做人”的意味:“老同学,听我一句劝,既然回来了,就别那么清高了。该走动走动,该争取争取。要不要我真帮你留意一下?我们那儿最近还真缺个搞宏观研究的笔杆子,虽然级别不高,但说出去也是在省直机关,比你单打独强。”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酒店经理陪着几个人匆匆走来,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气质沉稳、穿着行政夹克的中年男子。李伟和其他几个在本地体制内的同学一眼就认出来,顿时脸色一变,低声惊呼:“是吴市长!吴市长怎么来了?”

江州市市长吴建国,竟然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了这个校友聚会的酒店!只见吴市长目光快速扫过大厅,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神色略显急切。跟在他身后的市政府秘书长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走廊转角处的陈默,立刻在吴市长耳边低语了一句。

吴市长精神一振,立刻调整方向,快步朝着陈默和王海峰所在的位置走来。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急切变成了恭敬和热情。

王海峰背对着大厅方向,还在对陈默“谆谆教诲”,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直到吴市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错辨的尊重:

“陈省长!您果然在这里!打扰您和同学们聚会了,实在抱歉!”

“陈……陈省长?” 王海峰脸上的笑容和优越感瞬间冻结,像是被极寒的冰霜瞬间封住。他猛地转过身,看到吴市长正微微欠身,向着他刚才肆意“指点”的陈默伸出手,态度恭敬得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陈默对吴市长点了点头,伸手与他握了握,语气平和:“吴市长,你怎么来了?有事?”

“是,陈省长,有件紧急工作需要向您请示汇报,打您电话正在通话中,听说您在这里参加聚会,我就冒昧赶过来了。” 吴市长连忙解释,然后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王海峰,皱了皱眉,“这位是?”

王海峰此刻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陈省长”三个字在疯狂回荡。他看着陈默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吴市长恭敬的态度,再联想到陈默刚才电话里简短有力的指示,以及自己那番关于“权力”、“地位”、“实权”的高谈阔论和“介绍工作”的“好意”……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和羞耻感像海啸般将他淹没,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陈默看了王海峰一眼,那眼神平静深邃,却让王海峰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陈默淡淡地对吴市长说:“这位是王海峰同志,省发改委的处长,也是我爱人的高中同学。”

吴市长何等精明,立刻从王海峰失魂落魄的表情和陈默平淡的语气中察觉到了异样。他不动声色,只是对王海峰公式化地点了点头,然后立刻又转向陈默:“陈省长,您看……我们是不是找个安静的地方?”

这时,宴会厅里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围拢到门口和走廊边,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李伟目瞪口呆,苏晓雯用手掩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看着自己那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丈夫,此刻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而那个被她暗自怜悯“混得一般”的陈默,却让一市之长如此恭敬对待!其他同学更是交头接耳,满脸不可思议。

陈默对吴市长说:“稍等,我跟同学们打个招呼。” 他转身,面向众多神色复杂的老同学,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歉意的笑容:“各位老同学,实在不好意思,有点紧急公务需要处理,我得先走一步。今天很高兴能和大家相聚,回忆青春岁月。以后大家在江州,有什么关于教育、文化、卫生等方面好的建议,欢迎通过正常渠道反映。祝大家今晚聚会愉快。”

他的话语依旧平和,但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尤其是“通过正常渠道反映”几个字,让不少刚才跟着王海峰一起隐隐轻视陈默的人,脸上火辣辣的。

说完,陈默对李伟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苏晓雯,没有再说什么,便在吴市长等人的陪同下,转身朝电梯走去。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沉稳,消失在电梯门后。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剩下背景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同桌的你》。王海峰依然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苏晓雯走到他身边,想拉他,却被他猛地甩开。他抬起头,看着周围同学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尤其是李伟那欲言又止的眼神,终于承受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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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本应温馨怀旧的校友聚会,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极具戏剧性和讽刺性的方式,戛然而止。而那个被嘲笑“只懂研究没有实权”的人,恰恰是手握实权、能决定很多人眼中“重要项目”命运的新任副省长。现实给所有沉浸在世俗成功标准里的人们,上了一堂冰冷而深刻的课:真正的分量,往往不显于喧嚣;而轻率的评判,最终砸伤的,只会是自己。故乡的这顿“接风宴”,让陈默看清了许多,也让他更加明白,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眼前这些浮华的人情世故,究竟孰轻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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