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爱情是什么?
这个问题本身就透着一股后现代的荒诞——我们在一个连爱情都变得可疑的时代,却依然固执地追问它的本质。就像在沙漠里寻找一滴水,不是为了解渴,只是为了证明沙漠之外曾经有过绿洲。
让我带你做一次爱的考古。
古代人的爱情,是一种语法。
在《诗经》里,爱情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比兴结构。在柏拉图那里,爱情是寻找被劈开的另一半的神话叙事。在中世纪的城堡里,爱情是骑士对贵妇人永远无法完成的朝圣。在古代中国的闺房里,爱情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抒情句式。
古人活在一个意义饱满的世界里。他们的爱情从来不是两个人的私事——它连着天地鬼神,连着宗族伦理,连着宇宙秩序。当崔莺莺送别张生,那不只是儿女情长,那是整个象征秩序在借他们的身体排演离别。
古人不需要追问爱情是什么,因为他们活在爱情里,就像鱼活在水里。
而你呢?
你活在一个爱情被祛魅的时代。
现代性干的第一件坏事,就是把爱情从宇宙秩序里连根拔起。浪漫主义试图拯救它,把它供奉在个人的圣坛上。资本主义紧随其后,把它包装成商品。精神分析则冷冷地告诉你:爱情不过是童年创伤的重复表演。
于是你拥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你可以自由地定义爱情,也可以自由地怀疑爱情。
但这种自由是一种残酷的自由。
你在Tinder上左滑右滑,在深夜的酒吧里试探暧昧,在朋友圈里经营人设。你既渴望爱情,又嘲笑爱情。你既相信真爱,又知道那不过是荷尔蒙的把戏。你活在一种永恒的犹豫里——向前一步是俗套,退后一步是空虚。
这就是后现代的爱情:一种关于爱情的爱情,一种对爱情的爱情,一种永远无法抵达爱情本身的爱情。
古代人的爱情是悲剧,因为外部力量总是拆散他们。
你的爱情是情境喜剧,因为你总是自己拆散自己。
你太清醒了。清醒得令人心碎。
你知道玫瑰不过是生殖器的象征,你知道誓言不过是多巴胺分泌时的胡言乱语,你知道白头偕老不过是一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你知道所有关于爱情的解构,却唯独不知道如何建构。
于是你成了一个爱情的博物学家,收集各种关于爱情的标本,却从未真正拥有过活着的爱情。
古人不懂这些。他们天真地相信爱情就是他们所理解的那个样子。这种天真让他们能够完整地爱,彻底地痛,然后庄严地死去。他们的情感有一个确定的形状,就像古代的陶器,即使破碎了,依然可以看出它曾经是什么。
而你的情感是一滩无法定型的水,永远在流动,永远在适应容器,永远没有自己的形状。
但有趣的是,正是这种不确定,让你有了古人无法想象的自由。
你可以把爱情活成任何一种样子——它不必是婚姻的前奏,不必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不必符合任何既定的剧本。你可以像波伏娃和萨特那样,把爱情活成一场永不停歇的哲学对话。你可以像《断背山》里的杰克和恩尼斯那样,把爱情活成一座永远无法抵达的山。你可以像《爱在黎明破晓前》里的杰西和席琳那样,把爱情活成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古人只有一种爱情。
你可以有一千种。
问题是:你敢不敢?
敢不敢在知道所有解构之后,依然选择建构?敢不敢在看清爱情的所有幻象之后,依然纵身一跃?敢不敢在失去所有外部保障之后,用自己脆弱的肉身,去创造一种只属于这个时代的、没有先例的、随时可能失败的爱情?
这不是古代人的问题,因为古代人没有选择。
这是你的问题,因为你永远可以选择不愛。
真正的后现代爱情,不是解构爱情,而是在解构之后,依然有勇气重新发明爱情。
就像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里做的那样——他解构了所有关于爱情的陈词滥调,却在废墟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建了爱情的可能。
你不是因为无知才去爱。
你是因为清醒,依然选择去爱。
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英雄主义。
所以,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一个动词。
在古代,它是被写好的剧本。
在现在,它是即兴的表演。
在未来,它可能是你我共同创造的、一种尚未命名的、连古人都无法想象的——新的生活形式。
就像杜拉斯说的:“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这种英雄梦想不再是找到的,而是发明的。不是继承的,而是创造的。不是相信的,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
古人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你说:我不知道能不能与你偕老,但我选择此时此刻,握住你的手。
这就是区别。
也是进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