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除科举不是一次简单的制度改革,而是中华文明在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对自己核心文教传统的根本性手术。120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在全球化与民族复兴的双重语境下重新审视这段历史,得失之间确实值得深思。
一、为何废除科举?——时势所迫的“壮士断腕”
科举制度自隋唐确立,延续1300余年,其废除并非偶然,而是多重危机叠加下的必然。
1. “制艺”的空疏与八股之弊:至晚清,科举考试以“八股文”为主,内容限定于《四书》《五经》,形式僵化。士子只攻“帖括”,不问世事,正如康有为所痛陈:“翰苑清才,而竟有不知司马迁、范仲淹为何代人,汉祖、唐宗为何朝帝者。”知识结构严重脱离现实,无法应对西方冲击下的实务需求。
2. 西学冲击与人才匮乏:鸦片战争后,洋务运动急需通晓外语、算学、格致(物理、化学)等实务人才,而科举不考这些。1860年代同文馆招生,竟需以“正途出身”为诱饵,可见科举对士人吸引力之固着。
3. 制度性阻碍新政:1901年新政开始,废科举即成为改革焦点。张之洞、袁世凯等封疆大吏反复上奏,指出科举“阻碍学堂,阻碍新政”,若不停废,新式学堂绝无可能普及。
4. 1905年的最后一击:日俄战争中日本的胜利,被朝野普遍解读为“立宪对专制的胜利”,新政步伐骤然加速。1905年9月2日,袁世凯、张之洞等六人联名奏请立停科举,清廷当日下诏,自1906年起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延续千年的科举,就此画上句号。
二、120年过去,中国文化传统如何“续脉”?
废除科举后,中国经历了从“士大夫社会”向“现代专业社会”的痛苦转型。文化传统的“续脉”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在断裂后的“创造性转化”:
1. 从“经学”到“国学”:科举废除后,四书五经不再是知识的核心,但章太炎、梁启超等学者将其重新定位为“国学”,纳入现代学科体系,使其以学术研究的方式延续生命。王国维、陈寅恪等大师,正是用现代学术方法研究传统经典的典范。
2. 私塾的消失与“读经”的争议:民国初年教育部明令废止小学读经,延续两千年的蒙学传统中断。但同时,民间私塾、书院以各种形式隐现,新式学堂中的“国文”课,以白话文为主,但文言文、古典诗词仍以“语文”的方式在课堂中传承。
3. 1949年后的新格局:新中国建立后,传统文化被重新整合进“批判继承”的框架。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21世纪,随着“国学热”兴起,传统文化以更加多元的方式回归:从央视《中国诗词大会》的热播,到中小学教材中古诗文比例的提升,再到民间书院的复兴,都是这种“续脉”的表现。
三、回顾历史,有何得失?
就“得”而言,推动了教育现代化:新式学堂迅速普及,科学、民主、法治等现代观念得以传播,为中国培养了大批现代专业人才。
打破了阶层固化。
科举虽为平民提供上升通道,但八股取士在晚清已沦为形式。废科举后,新式教育客观上为更多阶层提供了接受现代知识的机会。
“失”则甚为沉重:乡村文化“空心化”。
科举时代,士绅是乡村社会的文化精英和治理中坚。废科举后,读书人大量流向城市,乡村文化迅速衰落。鲁迅笔下的“未庄”,正是这种文化断裂的写照。
“通人”传统的断裂:科举虽弊,但其培养的是“通儒”——以经史为核心的通才。新式教育分科过细,导致“专家多而通人少”。钱穆先生晚年痛感于此,认为这是中国文化“最深的隐忧”。
价值真空与文化虚无:科举废除后,旧的价值观(如“忠孝节义”)被否定,新的价值观(如“民主科学”)又未能迅速扎根,导致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文化虚无与迷茫。
对此,中国学者的批判性反思也一直在坚守一席之地。
近30年来,中国学者对废科举的反思日益深入,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1. 科举与现代性的关系:学者何怀宏指出,科举是中国传统社会“自反性”的体现——它通过考试不断从民间选拔精英,使社会保持流动与活力。废科举并非“现代性”的必然,而是特定历史情境下的选择。
2. “断裂”与“延续”的辩证:余英时先生强调,废科举造成的文化断裂是“三千年未有”的,但中国文化并未因此消亡,而是在新的形式下“转化性延续”。他认为,真正的挑战是如何在专业化的现代社会中,重建“通识”与“人文”的精神。
3. 制度与文化的关系:学者罗志田指出,科举不仅是一种选官制度,更是一种“文化机制”——它塑造了士人的认同、价值观与行为方式。废科举后,如何建立新的文化认同机制,至今仍在探索中。
4. “通才”教育的当代重建:近年来,许多学者呼吁在高等教育中强化通识教育,正是对科举“通人”传统的一种回望与接续。北京大学、复旦大学等校的通识教育改革,可视为这种反思的实践。
废科举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一次不得不做的“外科手术”,但它留下的文化创伤,至今仍在隐隐作痛。120年过去,我们既要看到新式教育培养的现代人才对国家崛起的贡献,也要正视文化传统在转型中的失落与代价。如何在全球化背景下,让古老的文化传统以新的形态“续脉”,如何在专业分科的时代重建“通人之学”,仍是当代中国学者需要持续思考的命题。
可喜的是,我们当代中国经济有了高速的增长,中国在世界上的话语权有了新的划分,因此,中国那段废科举而断腕逆学的历史已经结束,中国的文化自信,需要用自己开创的引领性文化示范自己的自信,而不是祈求他人的包容与友好,我们既要走在世界科技文化的前列,又要把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延续下去,这是我们中国在3000年未有大变局之中,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也是我们对世界要有所作为的必然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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