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对门以前住着对小夫妻,开春时男人跟着工程队去西北了,说那边钱多。走那天,女人在楼道里帮他整理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反反复复就说一句,到了给个信。男人嗯了一声,电梯来了,就下去了。女人在窗口又站了好久,才轻轻关上门。

头两个月,她下班路过我家,常会停下来聊两句。话题总是绕到她男人身上。说那边风沙大,他嗓子不舒服。说工地上发了劳保手套,质量还行。说估计端午能回来一趟吧,语气里有点不确定的光亮。她手机屏保是俩人的合影,在公园拍的,笑得有点傻。

后来就不大聊这些了。见面点个头,匆匆忙忙的。她早上要送孩子去幼儿园,然后赶公交上班。傍晚接了孩子,顺路买菜,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提菜,胳膊肘上还挂着个包。有次在楼下看见她换桶装水,那水桶对她来说显然沉,她把它半抱半拖地挪到楼梯边,歇口气,再一阶一阶往上挪。我问要不要帮忙,她喘着气笑一下,说练出来了,没事。

夏天最热的时候,孩子半夜发高烧。我听见对面开门关门急促的脚步声,起来看,她正用个小毯子裹着孩子准备下楼。我说我开车送你们吧。她没多客气,点点头。在医院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拿药,都是她一个人。孩子挂着水睡着后,她坐在走廊冰凉的椅子上,才拿出手机。我以为她要打电话,她只是看了看时间,又锁了屏,头往后仰,靠着墙,眼睛盯着天花板某一处,很空。后来她跟我说,那晚没告诉他,告诉他也回不来,跟着干着急,算了。

她好像什么都能自己对付了。家里的灯坏了,她踩着凳子踮着脚换。水管子漏水,她能从工具箱里找出扳手拧一拧。孩子在学校跟人打架,她自己去跟老师谈。她说话做事比以前利索,也沉默了很多。以前爱穿裙子,现在总是一条深色裤子,方便。

男人每个月固定一天打钱过来,偶尔也打电话。通话时间越来越短。有回在楼道听见几句,大概男人问家里怎么样,她说都挺好,孩子睡了。男人那边似乎很吵,有吆喝打牌的声音。她说那你忙吧,注意身体,就挂了。没有争吵,也没有缠绵,像给一个不太熟的亲戚例行问安。

中秋那天,我们在家做饭,香味飘出去。她家门开着,孩子在看电视。我问她妈呢,孩子说妈妈在阳台打电话。我瞥了一眼,她背对着客厅,肩膀松松垮垮地靠着墙,手机贴在耳边,很久才“嗯”一声,大部分时间在沉默,听那边讲。后来她进来,眼睛有点红,但很快没事了,系上围裙去热昨天的剩菜。我没问,她也没说。

前几天在垃圾间,看见她扔出一个挺大的纸箱,里面堆着些男人留下的零碎东西,旧工装,几本过期杂志,还有一双磨歪了跟的皮鞋。她整理得挺干净,码得整整齐齐,像处理一件不再需要的旧家具。

现在她提起他,都用“孩子他爸”这个称呼。比如,孩子他爸寄钱了,孩子他爸说年底活紧。那个曾经让她在窗口张望很久的,有名字有温度的人,慢慢缩成了一个标签,一个符号。这个符号代表一份遥远的经济支持,也仅此而已。她所有的悲喜、疲乏、担忧,以及每天清晨睁开眼就要面对的一地鸡毛,都和他没了关系。她不是不想念,是日复一日具体而粗粝的生活,把那种抽象的想念磨没了,磨平了,像一块石头被水冲成了鹅卵石,圆滑,坚硬,没有波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她不再等他回来拯救什么,因为她自己已经成了那个能稳住日子的人。至于远方的那个人,还在,但也只是还在那里而已,像老家阁楼上落灰的一件旧物,知道它在那儿,但不会特意去想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