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假期真的太爽了。

爽到你根本没意识到,它是有保质期的。它就像年夜饭桌上的家乡菜,油光发亮、香气四溢,但你不可能坐那儿一直吃。你早晚要起身,洗碗,收拾残局,回到自己那被KPI和外卖盒填满的生活。

而回归自己的生活,你要经历一场巨大的戒断反应。哪怕你已经三十岁了,哪怕家里氛围偶尔糟糕,会因为你不愿意去相亲局和讨厌被催婚而争吵,但你离开时依然舍不得,依然没法从假期里抽离出来去面对大城市里那份等着你的工作。

于是,有人发帖:“返沪落地,看着马路崩溃大哭。透支的快乐果然需要数倍的眼泪和孤独去偿还”......

可明明是回归自己选择的城市和工作,崩溃大哭,为什么?

集体主义的温暖,刚享受一会儿就结束了

关键原因,自然是落差太大。

过年期间,你走亲戚、串门子、吃喝娱乐打麻将,整个人都泡在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里,充满集体主义的温情。你一出现,就自动带着身份——谁家的孩子,谁的同学......你走在街上,被叫住的次数,可能比你过去一年在大城市公司里,和陌生同事打招呼次数的总和还多。

而且,在中国的很多三四线城市、小镇和村民社会里,这种集体主义的温暖,会被放大到极致。

举个例子,在东北,你回趟家,不管几点,接站的永远比下车的人多:你爸妈爷奶大舅二姑都来了,甚至家里的猫狗也来接你了。即使你这个被长辈牵肠挂肚的孩子,已经30岁了,说出去,大家也不觉得意外。正如李雪琴所说:“东北家庭没有亲戚,只有家人”。

而所谓“小地方”的集体主义,也不单存在于亲人之间,也存在于邻里之间。这在沈阳、兰州等工业基地城市很常见。改革开放以前,这些城市空间的基本单元就是以大型厂区为载体的“单位大院”[1]。你家楼上楼下和对门住着的,常常是你爸妈开关厂、钢铁厂或者显像管厂的单位同事,他们熟悉你,你也熟悉他们。

单位大院形成了由熟人构成的地缘、情感和功能相统合的共同体[2]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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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大院形成了由熟人构成的地缘、情感和功能相统合的共同体[2] / 图虫创意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城市经历了去单位化的过程,一线新一线的上海广州杭州等城市,单位的空间力量早已淡化。但由于中国不同城市间社会变迁的步调并非一致,所以在太原、克拉玛依等地,你仍会看到,有形的单位虽已走向解体,但无形的单位也依然留存在大家的心里,影响着日常生活[1]。

所以,工业根基浓厚地区的人总能理解,在电影《钢的琴》里,王千源饰演的原钢厂工人陈桂林,为了和前妻争夺女儿抚养权,会很自然地找到他的工友们帮忙给女儿造钢琴,即使钢厂早就倒闭了,但情谊长存,这大概是独属于老工业文明下集体主义的温情。

而在中国南方地区,宗族氛围浓厚。宗族中的人们,形成了一种以集体精神为中心的价值观。尤其,在福建、广东两省,宗族影响力很大——“事业可以起落,宗族不可衰落”,这些地方的宗族,往往与村庄重合,一个宗族通常涵盖整个村庄的人口[3]。

基于亲缘关系的宗族,是解决人们问题的主要社会组织[3]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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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亲缘关系的宗族,是解决人们问题的主要社会组织[3] / 图虫创意

你回家,就意味着回到“一个村”。你的亲戚网络不是十几个人,而是覆盖几百、上千人的共同体。祠堂是你们整个家族的精神内核,无论你是创业周转、就学婚嫁,永远有大家族为你合力托底。逢年过节全族聚在一起祭祖,团结二字,刻在你们同宗族的血脉里。

而传统春节的意义,恰好在于它是维系宗法血缘共同体和熟人社会和谐运转的节日仪式,为亲情交流提供了契机[4]。

更重要的是,中国很多地方的春节,持续时间很长。在福建莆田农村,家族以里社的名义组织活动,这些里社每年都要举办元宵巡游仪式和社公、社妈的诞辰庆典,形成了很庞杂的仪式系统,甚至在正月二十六,各里社还会合办“总元宵”的联合巡游[5]。

但你要赶着上班,最晚正月初七就要拖着箱子走了,你才刚强化了集体认同感没几天,就要离开了。当老家还沉浸在“没过十五都算年”的热闹里时,你已经开工,并被新一年的KPI和OKR赶着跑了。

闽南每年农历新年初九,漳州天宝镇会举行一场盛大的拜天公仪式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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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南每年农历新年初九,漳州天宝镇会举行一场盛大的拜天公仪式 / 图虫创意

你会眷恋老家的“温情”,还有一个不那么浪漫的原因:你成了老家的客人。你享受了紧密社会网络带来的安全感和热闹,却因为只停留几天,恰好避开了维持这种温情所需付出的长期成本——经济上的、隐私上的、关系上的......你懂的。

走的时候你心情挺复杂的,不止是离别导致的空间距离拉大,而是你角色的突然转换:从“谁家那孩子”变成了“要独自面对一切的成年人”。

正是在这样的情绪底色下,你坐上了返程的高铁。

返程的高铁,指向的是“冷冰冰”的大城市

返程的高铁,几乎总是安静的。

这种安静,大概可以理解为热闹散场后的平静。你坐在窗边,一边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厂房,一边刷手机、看视频,顺手回几句“快了”“路上还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荡。

高铁像一条传送带,把一个个刚刚被情感填满的“家人”,精准地分拣、运送回名为“大城市”的精密机器里,变成一个又一个的陌生人。

大城市,是明显的“个体主义”,集体主义的深情在这里,没有土壤。

有研究考察了中国不同省份1981-2010年间的个体主义差异。结果显示,个体主义重选择(即独居率、离婚率、家庭规模和大家庭比例)平均得分最高的3个省份分别是上海、北京和浙江,平均得分最低的3个省份则分别是甘肃、江西和宁夏。该研究进一步指出,现代化水平越高,个体主义越强[6]。

1981-2010年,是现代化进程最为高歌猛进的30年[6]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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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2010年,是现代化进程最为高歌猛进的30年[6] / 图虫创意

这很容易理解,现代化水平,衡量指标是人均GDP、城镇化率和教育水平。在大城市里,完备的城镇化生活模式,更高的收入和教育水平,让我们在物质和精神层面具备更强的控制感、减少了传统人际关系的社会束缚,也降低了我们对他人的依赖[6]。

况且,你离开自己家,回到的,只是临时的出租屋:租金高,面积小,噪音大,淋浴头在马桶正上方,甚至没窗户。以及,在北京,或上海,你工资的增速赶不上租金上涨的幅度,太多人仅租房花费就占到了收入的50%-60%,远超国际公认的30%的住房可负担标准[7]。

而受一线城市核心区高房价的影响,很多像你一样选择租房的年轻人,会搬到北京的通州、上海的松江或者深圳的龙岗这样的城市郊区。结果就是,大家每天紧密地拥挤在早晚高峰的地铁车厢里,每天往返通勤的时间往往超过2小时,精力都耗费在路上[7]。

郊区的公共空间和文化设施也不多,让你很难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或者形成兴趣社群,这对于很多来自小城镇或农村、习惯了社群生活的人来说,孤立感会尤为强烈[7]。

快节奏的大城市结构本身,也并不鼓励深度关系。

2018年上海市时间利用调查数据表明:上海市就业人群用于维持生理与生存的时间多、闲暇时间少,日常活动时间分布的规律性较强,总体围绕朝8晚6的工作时间节奏展开[8]。

上海就业人群工作日约37%的时间用于工作通勤[8]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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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就业人群工作日约37%的时间用于工作通勤[8] / 图虫创意

基于2017年针对北京市36个小区居民问卷调查数据,相较于本地居民,外来移民的邻里交往水平更低[9]。你不会像本地居民那样去进行更频繁的邻里交往,而这样的邻里交往,在你的老家常常是自然发生的。

2019年,对北京、上海、广州、杭州、成都等十个特大城市开展的“居民生活状况调查”表明:租房群体主要由80后和90后构成,占租房总人口的62.9%,有房群体的幸福感和满意度,分别高出外地租客20%和24%[10]。

于是,在北上广深、杭州、成都、武汉这样的城市里,越来越多年轻人生活在一种高度原子化的状态中。

社交关系,也在从“朋友”转向“搭子”:一起健身的、看演出的、下班吃饭的,能够弥补情感需求,却很难承载真正的情绪[11]。

你来自人情浓厚的小地方、生活在人口密度极高的大城市,但你却长期处在情感密度极低的环境中。想到这里,你有点受不了。

当高铁减速、进站,大城市高压生活的现实,就会在一瞬间扑面而来。

哭,因为你知道回不去了

你一路匆忙,出高铁换地铁,而当你出了地铁,看着那条空旷得有点不近人情的马路,你突然意识到:哦,不是所有人都回来了。

你拖着行李箱走在人行道上,轮子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荡的夜晚格外清晰。这一刻,崩溃的情绪已经卡在喉咙里了。

回到出租屋,放下行李,你想起年夜饭已经是8天前的事了。春节,是你被允许短暂回归共同体的例外,而你的常态,仍然在北上广深、杭州、武汉这样的一线和新一线城市。

然后,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了。

你所经历的,不是一次普通的往返。在中国,人口的迁移和流动,是一个持续性的过程,你不是个例。从1980年代以来,大量劳动力从欠发达地区迁移到发达地区、从农村迁移到城市、从小城镇迁移到大城市[12]。城镇化率从不足20%攀升到了2025年67.89%的高位[13][14]。

2026年春运首周,全社会跨区域人员流动量超14亿人次[15]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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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春运首周,全社会跨区域人员流动量超14亿人次[15] / 图虫创意

而迁移,也从来不是对称的。

从省级尺度来看,北京、上海、广东、浙江、江苏、福建等东部省市是流动人口的主要流动中心[16]。结果就是,大城市扩张,小城市收缩。

有研究基于2012-2020年的灯光数据,识别了中国收缩城市的时空分布格局。结果表明,全国约34.9%的地级市处于收缩状态,东北和西北地区收缩程度最明显[17]。

而更大的城市规模,意味着更多的就业岗位需求以及更高的工资溢价[18]。以北京为例,仅新一代信息技术领域就提供了全国10%的人才岗位[19]。

根据《2024年中国城市综合指数》,北京依然位居榜首,上海位列第2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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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2024年中国城市综合指数》,北京依然位居榜首,上海位列第2 / 图虫创意

经济学的知识告诉我们,产业发展是城市竞争力的源泉。只有不断提升城市竞争力,城市才能吸引和留住人才。而我们的十八线老家,对产业投资缺乏吸引力,也没法创造足够的就业机会来吸引人口流入[20]。

你知道的,老家你回不去了,主要是回去之后,也没太多与你技能相匹配的岗位。

有人感慨回县城是普通人的绝路:“县城的就业市场窄得像条门缝。你在一线城市引以为傲的核心竞争力,在县城可能分文不值,那里看重的,往往只是你察言观色的本领。”

此外,你还想到:下一次的大团圆,要等到明年,父母又老了一岁,一年365天,你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

网上曾流传过这样一组残酷的计算:

“假设父母60岁,还能再活30年。把五一、十一、春节假期都算上,扣除吃饭、睡觉,每天和父母待在一起8小时,总共还剩170天;如果每年只有春节回家,那么是69天。”

这69天,就是你乡愁的余额。

中国的代际同住呈下降趋势[21] / 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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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代际同住呈下降趋势[21] / 图虫创意

然而,让人难受的并不是这个数字本身,而是你明明算清了这笔账,却依然在一次次出发时,回过身,亲手关上了那扇家门。

于是,我们回到开头那个疑问,明明是自己选择的工作和城市,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为什么你会崩溃大哭?

其实,任何人独处的时候,很容易怀疑自己在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你离不开老家的温情,希望有人兜底,也清楚大城市的机会,想决定自己的人生。

但人本来就可以同时拥有两种真实而冲突的愿望。法律里把这种状态称为“权利竞合”——多种权利同时存在,彼此拉扯。

在这里,想回家,是对安全与依附的权利主张;想离开,是对自我决定人生的权利主张。

这不是矛盾,这是人性。

崩溃大哭,当然是因为你知道回不去;也因为你已经长大到,必须负责任地把路走下去。

而这两件事,原本就值得你哭。

参考文献

[1]柴彦威. (2016).中国城市的单位透视. 东南大学出版社.

[2]田毅鹏, & 高梓淞. (2022). 单位大院对基层社会治理的嵌入.社会科学文摘(10), 97-99.

[3]Gong, W. , Zhu, M. , Gürel, Burak, & Xie, T. . (2021). The lineage theory of the regional variation of individualism/collectivism in china.Frontiers in Psychology,11.

[4]李翠华. (2014). 春节文化研究综述.戏剧之家(8), 3.

[5]郑莉. (2025). 乡村社会的仪式与秩序——莆田东华三村的历史人类学考察. (6), 178-190.

[6]刘盼, 邱林, 谢天, & 任孝鹏. 生活选择的重与轻:现代化如何预测中国个体主义的多重变迁. 生活选择的重与轻:现代化如何预测中国个体主义的多重变迁.心理学报.

[7]Liang, S. , & Zhang, T. . (2025). Residential marginalization of renters: social adaptation of urban youth in suburbanized living in first-tier cities.Art and Society,4(1), 40-52.

[8]焦健, 王德, & 程英. (2024). 上海市就业人群的时间利用行为特征与影响因素研究.地理研究,43(9), 2370-2391.

[9]刘志林, 王晓梦, & 马静. (2020). 转型期北京社区公共空间对邻里交往的影响机理:本地居民与移民的对比分析.地理科学,40(1), 10.

[10]项军 & 刘飞.(2021).特大城市青年房租客的结构、境遇与心态.中国青年研究,(09),79-88.

[11]廉思. (2024). "搭子社交":青年社交模式的新表征.人民论坛(9).

[12]Liu, M. , Jia, R. , & Zhang, Y. Y. . (2025). Curbing brain drain: incentive programs and economic fundamentals in shaping college students' job location decisions.Economic Analysis and Policy,87(000), 38-56.

[13]国家统计局. (1998). 中国统计年鉴1999.中国统计出版社.

[14]国家统计局.(2026).王萍萍:2025年全国人口总量为140489万人 人口高质量发展持续推进.stats.gov.cn.

[15]叶昊鸣.王聿昊.(2026).春运首周交通出行人数超14亿人次.新华网.

[16]柯文前, 肖宝玉, 林李月, 朱宇, & 王焱. (2023). 中国省际城乡流动人口空间格局演变及与区域经济发展的关系.地理学报,78(8), 2041-2057.

[17]Wang, Q. , Xin, Z. , & Niu, F. . (2022). Analysis of the spatio-temporal patterns of shrinking cities in china: evidence from nighttime light.Land,11.

[18]陈靖, 李惠璇, 徐建国, & 陈子浩. (2022). 城市规模与就业冲击——基于新冠疫情后的网络招聘数据分析.经济学(季刊),22(6), 2125-2146.

[19]北大城市软实力研究院-智联招聘.(2025).2024中国城市新质人才竞争力指数报告.

[20]Gao, H. .(2022). Economic agglomeration and the development of cities in china.

[21]Gan, Y. , & Fong, E. . (2020). Living separately but living close: coresidence of adult children and parents in urban china.Demographic Research,43.

审核编辑:方遒

图片编辑:花格

内容编辑:花格

作者:花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