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山南省纪委谈话室的灯光是那种刺骨的冷白,照得人脸上每一条纹路都无处遁形。

周宏伟坐在谈话椅上,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他不知道自己维持着镇定的表情有多久了——也许五分钟,也许半个小时。在这种地方,时间是失效的。

对面的办案人员三十出头,面相年轻,目光却老练得像把手术刀。他不急,甚至没怎么说话,只是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样东西,轻轻推过来。

一份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反复翻阅又小心收好。

周宏伟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骤缩。

那是一本账。手写的流水账,字迹工整而陈旧,日期标注的是十五年前。条目一行行排列——「设备款」「咨询费」「好处费」,后面跟着企业简称和金额。有几页的空白处,用红笔做了批注,反复出现一个字:「周」。

他的手指碰到复印件的边缘,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半寸,又强迫自己按住。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周宏伟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像砂纸擦过铁皮,「伪造的吧?十五年前的旧账,能说明什么?」

办案人员没有接话。他又抽出第二份文件,放在账本旁边——一份崭新的审计报告,封面上盖着省审计厅的红章。报告显示,那些账本上的企业如今已是云湖市的纳税大户,股权变更路径层层嵌套,但穿透之后,最终指向几个与周宏伟关系密切的特定自然人。

旧账与新证,十五年的时间跨度,在这张桌子上合拢了。

「周宏伟同志,」办案人员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这个账本的原件,是已退休的原市审计局副局长郑国栋同志,当年审计市纺织厂改制时,保留的工作记录。他保留了十五年。」

周宏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至于它为什么现在出现在这里,并且与最新审计线索完美印证——」办案人员顿了顿,抬眼看他,「这就要问,你们当初为什么要把新来的常务副市长陈默同志,分去管'养老'和'文联'了。」

周宏伟的手死死攥住椅子扶手。

灯光嗡嗡作响。周宏伟闭上眼,感觉自己正在坠落——坠回几个月前,那场看似一切尽在掌握的常委会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数月前。云湖市委常委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每个座位前摆着矿泉水和笔记本,桌牌按序排列。这是迎接新任常务副市长陈默的第一次全体亮相。

周宏伟坐在主位,背后是一面国旗和党旗。他五十八岁,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笑起来眼角堆出深深的褶子,像个慈祥的长辈。在云湖扎根近三十年,从乡镇干部一路干到市委书记,每一步都踩得稳、走得实。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局长的家庭住址、每一个开发商的脾气秉性,他都装在脑子里。

陈默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四十五岁,个子不高,清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省发改委处长的位置下来,履历干净,口碑不错,但在座各位心里都清楚——「空降」这两个字,在地方上从来不是褒义词。

周宏伟第一个站起来,主动伸手:「陈市长,欢迎欢迎!省里把你派到云湖来,是对我们的信任,也是对我们的支持!」

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热情而不失分寸。陈默微微一笑:「周书记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周宏伟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关于陈默同志的分工,常委会前期已经酝酿过了。陈默同志年轻有为,在省里抓大项目出身,视野开阔,能力全面。」

他顿了顿,环顾一圈,笑容加深了半分:「我看,就让他分管民政、文化旅游、退役军人事务、文联、地方志编纂,联系老干部工作。这些都是关乎民生福祉和城市软实力的重要板块,相信陈默同志一定能打开新局面!」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翻笔记本,有人不经意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在官场浸润多年的人,每个都听懂了这份分工的弦外之音——发改、财政、工信、城建、交通、国资,所有核心经济部门,一个都没给。

分管常务副市长,管的是养老和文联。

陈默接过分工文件,低头看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抬起头,对周宏伟点点头:「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尽职尽责,把分管工作抓实抓好。」

周宏伟满意地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陈市长初来乍到,大家多支持、多帮助。」

散会后,常委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刘建军路过陈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说了句:「陈市长,民政口的事情不少,慢慢来。」

语气里有同情,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本来最怕「空降兵」抢地盘,如今看来,周书记早就安排妥了。

陈默站在会议室门口,目送众人散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把分工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的动作很轻。

02

副市长办公室。三室一厅的标准配置,窗外能看到云湖市政府大院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陈默把分工文件展开,铺在办公桌上,一条条细看。

民政——主抓养老服务体系建设、城乡低保、社会救助、婚姻登记、殡葬管理。文化旅游——景区开发、非遗保护、公共文化设施。退役军人事务——安置、优抚。文联——书法家协会、摄影家协会、作家协会……地方志编纂——市志续修、年鉴出版。联系老干部工作——离退休干部管理服务。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在省发改委干了十二年,重大项目批了上百个,产业规划写过七八版,跟各地市的书记市长打过无数次交道。组织上把他放到云湖当常务,他心里明白,这是锻炼,也是考验。

但这份分工,把「锻炼」两个字重新定义了。

敲门声响起。市政府秘书长宋志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宋志远五十出头,在秘书长的位子上坐了六年,圆滑周到,是周宏伟的老搭档。

「陈市长,这是近期几个分管口的重点工作推进表,您过目。」宋志远把文件放在桌角,又补了一句,「还有,周书记特别交代过,他对老同志非常关心,您分管老干部工作,一定要多用心。市里有几位老领导身体不好,逢年过节的慰问,以前都是周书记亲自去,现在交给您了,规格不能降。」

陈默接过文件:「谢谢宋秘书长提醒,我记下了。」

宋志远笑了笑,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一瞬。他在揣摩这位新领导的心态——是不甘、愤怒,还是认命?但陈默的表情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什么都读不出来。

门关上后,陈默翻开工作推进表,逐页细看。看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停下来,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养老补贴」「文旅基金」「改造项目」。

看似清闲的衙门,资金量并不小。只不过项目零散,分布在各区县,监管链条长,空间也就大了。

他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03

接下来一周,陈默开始密集走访分管部门。

民政局、文旅局、退役军人事务局、文联、地方志办公室,每个单位半天,听汇报,看材料,问问题。他问得很细,但不刁钻,态度温和,像个刚转岗的学生在补课。各局局长松了口气——这位空降的常务,看起来不太折腾。

周五下午,陈默参加了一场文旅产业发展基金的项目评审会。十二个申报项目,PPT放了两个小时。他没怎么发言,只是在笔记本上记录。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把十二个项目的申报企业名单抄了一遍,对着看了很久。

其中三家企业的名字,他有印象。

不是因为之前见过,而是在翻阅近三年养老机构建设项目中标名单时,也出现过类似的字眼——「云湖恒泰实业」「鼎丰投资发展有限公司」「金澜文旅集团」。养老院的适老化改造、文旅景区的基础设施、甚至地方志编纂的印刷采购,这几家企业像无处不在的影子,分布在各个看似不相干的领域。

陈默合上笔记本,没有声张。

那个周末,市里组织慰问百岁老人的活动。周宏伟亲自带队,陈默跟在半步之后。摄影记者围上来,闪光灯此起彼伏。

周宏伟握着老人的手,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声音洪亮:「陈市长分管养老,这是功德无量的工作啊!我们云湖要让老同志安享晚年,也要充分发挥老同志的余热!」

记者们纷纷记录。

陈默笑着点头:「周书记说得对。发挥余热,很重要。」

他的语气诚恳极了,没有人听出别的意思。但他心里把「发挥余热」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退休的老同志,未必没有用处。

04

陈默正式到任第三周,开始了第一次专题调研——全市养老机构运营情况与补贴发放实效。

他让民政局拟调研方案,要求覆盖公办和民办两类机构,选取不同规模、不同区位的代表性点位。民政局长赵有才四十七岁,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四年,做事圆滑,最擅长的就是「安排」。

三天后方案报上来,五个调研点:市社会福利中心、云湖区幸福家园养老院、经开区夕阳红康养中心、滨湖新区银龄公寓、云湖县城关镇综合养老服务中心。

陈默看完,在方案上签了字,又加了一行批注:「增加一个点——云湖县白石乡敬老院。」

赵有才接到修改后的方案,愣了一下。白石乡在云湖县最南端,山路弯弯绕绕,开车要两个多小时。那地方的敬老院,他去年下去暗访时见过一回,条件不忍细看。

他拨通秘书长宋志远的电话:「宋秘书长,陈市长要去白石乡,那地方……不太好安排。」

宋志远沉默了几秒:「他自己要加的?」

「白纸黑字批的。」

「……那就去吧。提前让县里准备准备。」

调研那天,前五个点一切顺利。福利中心窗明几净,老人们穿着统一的棉马甲在活动室里下棋、唱歌。院长汇报流利,数据翔实,画面温馨得像宣传片。陈默微笑着听完,鼓了掌。

下午两点,车队拐上了去白石乡的山路。

赵有才坐在陈默后面那辆车上,一路打了七八个电话。

敬老院坐落在半山腰,一幢二层小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颜色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院长姓孙,五十多岁的妇女,迎出来时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来,手足无措地搓着围裙角。

陈默跟她握手:「孙院长,不用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了解了解实际情况。」

他一间一间地看。房间里摆着上下铺的铁架床,床单干净但陈旧。活动室只有一台落满灰尘的电视机。食堂的墙上贴着食谱,但纸已经发黄卷边,日期还是上个季度的。

「市里去年下拨的适老化改造资金,」陈默翻着一本破旧的账本,问孙院长,「到位了吗?」

孙院长的目光飘向站在门口的赵有才,嘴唇动了动:「到了……到了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六万。」

陈默停下翻页的手:「申报的是多少?」

「……三十二万。」

空气安静了几秒。

「剩下的呢?」

孙院长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区里说……统筹使用了。说是集中资金打造样板工程,效果更好。」

赵有才的脸色变了。他上前一步,想开口解释,但陈默没有看他,只是把账本合上,轻轻放回桌面。

「孙院长,辛苦了。」陈默的语气很平和,「回头让民政局把全市所有乡镇敬老院的适老化改造资金拨付台账报给我,每一笔,到哪了,用在哪了,列清楚。」

赵有才在后面应了一声:「好的,陈市长。」

回程的车上,陈默闭着眼靠在座椅上,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窗外的山影在暮色里一点点暗下去。

三十二万拨了六万,剩下二十六万去「打造样板」了。而那几个样板——他上午刚去看过,确实光鲜亮丽,确实老人赞不绝口。

账,原来是这么做的。

05

一周后,陈默在分管部门工作会上,提出了三件事:一,建立养老服务补贴资金公示制度,每笔拨付在各区县民政局官网公开;二,文旅产业发展基金引入第三方绩效评估;三,所有专项资金的使用情况,季度报分管领导审阅。

会议室里,民政局长赵有才和文旅局长钱国平相对而坐,表情如出一辙——嘴角上翘,眼睛不笑。

赵有才说:「陈市长的思路很好,很规范。不过基层实际情况复杂,有些资金的整合使用是各区县根据实际需要统筹安排的,如果每一笔都公示,怕是给基层增加不少负担。」

钱国平跟上:「文旅基金这块也是,第三方评估涉及费用,目前预算里没有这一项,可能要走追加程序。」

陈默听完,点点头:「两位局长说得都有道理。先把制度框架搭起来,具体执行可以分步推进。」

会散了,两位局长一前一后走出市政府大楼。赵有才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周宏伟的秘书发了条信息。当天晚上,他和钱国平一起出现在周宏伟的办公室里。

两天后,一次书记办公会结束,周宏伟叫住正要离开的陈默:「陈市长,留一下,聊两句。」

其他人识趣地退出去,门带上了。

周宏伟给陈默倒了杯茶,推过去,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没有坐回主位,而是在陈默对面坐下,姿态随意,像两个老朋友。

「陈市长啊,听说你最近在民政口推了不少新举措?精神可嘉。」周宏伟笑着说。

「份内的事。」陈默双手接过茶杯。

「不过——」周宏伟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基层有基层的难处。有些事,方向是对的,但急不得。你刚来云湖,人生地不熟,先熟悉、先了解,稳一稳,别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容易伤和气。」

他的语气像在提点后辈,目光却像在掂量。

陈默微微欠身:「周书记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步子迈得急了。」

周宏伟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有想法是好事,但要讲究方法。云湖不比省城,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我这个人一向主张,团结,是第一位的。」

陈默站起来,笑了笑:「我记住了。谢谢周书记提醒。」

走出周宏伟的办公室,走廊很长,灯光昏黄。陈默走了十几步,才慢下来。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握了握拳,又松开。

06

被「提醒」之后,陈默没再提公示制度的事。赵有才和钱国平心领神会,各自把陈默布置的方案压了下来,以「征求基层意见」为由无限期搁置。

但更刺眼的事还在后面。

十月中旬,市政府召开常务会,研究云湖经济开发区二期扩区方案和一个总投资八十亿的新能源产业园项目。这是云湖年度最重要的经济决策之一。

陈默是常务副市长,按规矩,市政府常务会他是当然参会者。但那天上午九点半,他坐在办公室里等通知,等到十点,等到十点半,手机和座机都没有响。

秘书小林推门进来,欲言又止:「陈市长……常务会九点就开了。」

陈默抬头:「通知我了吗?」

小林摇头。

陈默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秘书长宋志远。

「宋秘书长,今天的常务会——」

「哎呀,陈市长!」宋志远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演技精湛,「实在抱歉,疏忽了!今天这个会主要讨论经开区的事,涉及发改和工信的内容,当时考虑跟您分管口不直接相关,就……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陈默说:「没关系。会议纪要出来后给我传阅一份。」

「一定一定!」

他挂了电话。小林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陈默看了他一眼:「去倒杯水。」

小林转身出去,在门口几乎是跑着走的。

当天下午,陈默试着在市政府OA系统里查阅经开区二期扩区方案的前期材料,系统显示「您无权查阅此文件」。他又搜了近期几份涉及重大项目的市政府文件,发现传阅流程中,他的名字被跳过了——不是漏掉,是流程设置里就没有他。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无权限」提示,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关掉电脑,拿起桌上《云湖市志(续编)》的校样,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07

消息在市政府大院里传得很快。

「听说了吗?常务会都不通知他。」

「分管养老嘛,等着养老呗。」

「省里得罪人了才下来的,你不知道?」

「周书记手腕高,不声不响就把人架住了。」

陈默听不到这些窃窃私语,但他感受得到。原本几个想来「拜码头」的中层干部,最近都不来了。分管口的几个局长汇报工作,态度恭敬但敷衍,能拖就拖,能推就推。他在这座城市的权力版图上,正在变成一个轮廓模糊的虚影。

周五晚上,妻子林晓棠从省城打来电话。

「陈默,发改委那边有人跟我说,你在云湖干得不太顺?是不是得罪谁了?」

「没有。」他语气平淡,「就是新到一个地方,需要适应期。」

「你别瞒我。」林晓棠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虑,「你不是去当常务副市长的吗?怎么听说分管的都是些……」

「晓棠,」陈默打断她,「周末我回去看你和儿子。别担心,一切都好。」

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宿舍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值班保安的对讲机声。

桌上摊着地方志办公室送来的《云湖市志(续编)》校样,厚厚一摞,从建市沿革一直写到近年来的经济发展。他白天翻过一遍经济卷,里面详细记载了九十年代末那一轮国企改制——纺织厂、机械厂、化肥厂、制药厂,一家家关停并转、改制重组,几十亿国有资产在短短几年里完成了所有权的腾挪。

市志的文字很克制,用的都是「积极推进」「平稳过渡」「妥善安置」这样的官方措辞。但字缝里藏着些东西——某些企业的改制方案只用了一句话带过,某些数据前后对不上,某些关键决策的时间节点密集得不正常。

陈默把校样合上,盯着封面上「云湖市」三个烫金字。

历史,也许能告诉他一些现在看不清的东西。

重阳节快到了。按照分工,他需要组织一场市级老干部代表座谈会。

第二天一早,老干部工作科的科长把拟好的名单送了上来。二十二个人,都是些「活跃分子」——经常出席各类活动、在老干部群体中「配合度高」的退休老领导。

陈默一个个看过去,然后拿起笔,划掉了两个名字,在空白处添了三个。

第一个:郑国栋,原市审计局副局长,退休十年。

科长犹豫了一下:「陈市长,这位郑局长……退休后不太参加集体活动。听说性格比较……耿直。」

陈默把名单推回去:「座谈会就是要听真话。就按这个名单请。」

08

重阳节前一天,市委小礼堂。

会场布置得中规中矩,主席台上摆着鲜花和水果,横幅写着「云湖市重阳节老干部代表座谈会」。陈默坐在中间,两侧是民政局和老干部工作部门的负责人。

到场的老同志们精神都不错,西装革履的有,穿中山装的也有。彼此打招呼、互相寒暄,气氛热络。

座谈按程序进行。前几位发言的老领导准备充分,有的夸市委市政府工作有力度,有的谈退休生活丰富多彩,有的为即将开工的市文化中心点赞。每个人发言完,陈默都认真记录,频频点头。

第七位发言者是市人大原副主任孙彦波,讲了二十分钟自己的养生心得和对政府工作的「一百个满意」。

接下来,是郑国栋。

他坐在角落里,从会议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脸上沟壑纵横,像一棵老松树的树皮。腰杆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请郑国栋同志发言。」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

郑国栋没有马上开口。他环顾了一圈会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陈默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陈市长分管养老,好。」他说,「但养老不能只养'身',还得养'心',养'气'。什么是'气'?就是风清气正。」

会场安静下来。有几位老领导的笑容僵住了。

「我退休十年,」郑国栋继续说,「别的没攒下,就攒了一肚子不明白。」

他开始举例。

「城南的滨湖公园改造,原计划三千万,最后花了八千万。树换了三茬,石头换了两回,到现在栏杆还是歪的。钱去哪了?」

「老化肥厂那块地,2008年评估两千六百万,卖了一千九百万。去年我路过一看,建了三栋写字楼,市价少说十五个亿。当初谁批的价?谁接的盘?」

赵有才的脸色开始发青。

「还有纺织厂改制,我最清楚不过了——」郑国栋的声音陡然提高,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跳了起来,「有些账,经不起算!有些人,对不起历史!」

满座皆惊。

主持人慌忙看向陈默。陈默微微抬手,示意不要打断,然后对郑国栋说:「郑老,您的意见我们认真记录。座谈会就是要听真话、听不同声音。」

郑国栋重重哼了一声,坐回椅子里,不再说话。

09

座谈会结束后,老同志们陆续离场。陈默站在门口一一握手道别,客气而周到。

郑国栋走到门口,没有伸手,只是冲陈默点了下头,脚步不停。

「郑老,」陈默追上两步,压低了声音,「您今天的话,对我触动很大。」

郑国栋停下来,回过头,眯着眼打量他。那目光像老猎人看一只路过的狐狸——审视、怀疑、又带着一丝好奇。

「我初来乍到,对云湖的历史和情况了解不深,」陈默的语气诚恳,没有一丝官腔,「想多向您这样的老前辈请教。不知道方不方便,改天我上门拜访您?」

郑国栋沉默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像在做一道复杂的判断题。

最后,他哼了一声:「我一个退休老头,有啥好请教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不过你要是真想听真话,我家在老城区审计局家属院三栋一单元,下午三点以后基本在家。」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条背脊挺得像一根不肯弯折的铁尺。

10

三天后,下午三点十分。

审计局家属院是一片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外墙贴着马赛克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楼道里没有电梯,水泥台阶上的防滑条磨得只剩痕迹。

陈默一个人来的,没带秘书,没有公车,打了个出租。他拎了一袋水果和一盒茶叶,站在三楼的门口按响门铃。

郑国栋开门时,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陈默真的会来,而且这么快,而且没有前呼后拥。

「进来吧。」他让开身,把陈默往里引。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干净利落,但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客厅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清白」二字,笔力遒劲。

郑国栋给陈默倒了杯白开水——不是茶,是白开水。

「郑老,」陈默接过杯子,「座谈会上您提的那几件事,我回去查了些资料,发现确实有些地方对不上。」

郑国栋坐在他对面的旧藤椅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陈默没有急着问问题,而是先说起自己:「我在省发改委干了十二年,审过几百个项目,不敢说火眼金睛,但数字和流程上的毛病,大致看得出来。来云湖之前,我以为常务副市长能做点实事,结果——」他苦笑了一下,「您也看到了,分管的都是些边角料。」

郑国栋嘴角微微一动,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不易察觉的笑。

「你倒是实诚。」他说。

「不实诚不行,」陈默说,「在您面前弯弯绕绕的,您一眼能看穿。」

郑国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像是做了个决定,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想听哪段?」

「九十年代末的国企改制。」陈默说,「纺织厂,机械厂。」

郑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像是被记忆深处的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开始说。

那是1999年到2003年之间的事。云湖市响应上级号召,推进国企改革,「靓女先嫁」是当时的口号——效益好的企业优先改制。市纺织厂年产值两个多亿,三千多名职工,是云湖的「台柱子」。

「改制方案是副市长牵头拟的,」郑国栋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来,「当时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叫周宏伟。」

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毫。

「资产评估请的是本地的事务所,大股东指定的,评估报告三天就出来了。三千多万的净资产,评了一千八百万。我带队审计,一看就知道不对——光厂区那块地就值四千万,还没算设备和品牌。」

「我写了审计疑点报告,上报市政府。结果呢?」

郑国栋的手掌重重拍在藤椅扶手上。

「报告被压下来了。领导批示四个字——'酌情处理'。酌谁的情?处谁的理?一个月后,我被调去分管工会审计。又过了半年,组织上'关心'我,说我血压高,建议我'休养'。五十三岁,就这么给退了。」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的角落里取下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布包了好几层,打开时他的手很稳,像在拆一件珍贵的文物。

里面是一个旧笔记本。封面是军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本子中间用橡皮筋扎着。

郑国栋把它啪地拍在茶几上。

「这是我当年的工作笔记。正式报告里不能写的,我都记在这儿。谁打了招呼,哪个数据被改过,哪家企业和哪个领导有瓜葛,全在里面。」

陈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伸手,在碰到笔记本之前,先看了郑国栋一眼。

「可以看吗?」

郑国栋把笔记本推向他:「我留着它,不是想翻旧账。是怕有一天,连这点真东西都没了。」

陈默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写的,工整而紧凑。数字、人名缩写、时间节点、企业名称,旁边用红笔画了线、做了批注。在涉及纺织厂改制的几页上,「周」这个字出现了不下十次——「周批」「周定」「周指示评估按此数」。

陈默一页页翻看,手指微微发颤。他知道自己正在触碰一段被深埋的历史,而这段历史的另一端,连着如今坐在云湖最高权力位子上的那个人。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郑国栋。

「郑老,我不拿走这个。但我能拍照吗?」

郑国栋看了他很久:「你拍。」

陈默掏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每一页都拍了正面和侧面,确保每个字迹清晰可辨。拍完后,他把笔记本合好,重新推回郑国栋面前。

「郑老,这东西太重要了。但它是十五年前的记录,孤证不立。要让它真正发挥作用,需要和现在的情况联系起来。」

郑国栋靠回椅子里,眯着眼睛:「你想怎么联?」

「您笔记里提到的那几家接盘企业,后来怎么样了?现在在谁手里?和如今的市里领导,还有没有关系?」

郑国栋的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你小子……有点意思。企业名我死都不会忘。至于现在——你去查查工商登记,查查这些年谁从穷光蛋变成了大老板。特别是那个'周'批过的纺织厂,看看现在是谁的摇钱树。」

陈默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郑老,谢谢您。」

郑国栋挥了挥手,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苍凉:「别谢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等的那个人。」

11

回到宿舍,陈默反锁了门。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入笔记本电脑,逐页放大,把郑国栋提到的每一个企业名称、人名缩写、金额数字,整理成一份表格。

然后他打开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开始逐一检索。

纺织厂改制后的承接企业叫「云湖恒昌纺织有限公司」,注册于2001年。第一任法人代表是个陌生名字——贺志平。但这个名字在2006年、2009年、2012年的股权变更中反复出现,每一次变更后,股权结构都更复杂一层。到2015年,恒昌纺织更名为「云湖恒泰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业务范围已经扩展到地产开发、金融投资、酒店管理。

目前的实际控制人隐在三层持股架构之后,工商登记上显示的是一家在深圳注册的投资公司,再穿透一层是一家香港公司。

但陈默在恒泰实业早期的股东名录里,找到了两个名字——一个叫周建林,另一个叫周美琴。

周建林,是周宏伟的侄子。

周美琴,是周宏伟妻子的妹妹。

他又查了机械厂和化肥厂的改制承接企业,路径类似——层层变更、多次重组,最终壮大为云湖的龙头企业。其中「鼎丰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的早期合伙人里,有周宏伟当年在乡镇工作时的老部下;「金澜文旅集团」的创始股东中,有一个人的身份证号码与周宏伟妻弟仅差一位——极有可能是同胞兄弟或父子。

这些企业近年来在云湖拿下了大量的政府工程、产业补贴和土地出让,涉及金额以亿计。

更关键的是——恒泰实业集团,目前正在运作IPO。保荐机构是省里一家知名券商,已经进入上市辅导期。

上市,意味着全部财务数据要接受证监会审核。意味着原始出资来源、股权转让合法性、历次增资扩股的真实性,每一笔都要经得起核查。

陈默关掉电脑屏幕,黑暗中,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嗡嗡转着。

他闭上眼,把整条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12

接下来的两周,陈默没有动用任何官方资源。他知道,在周宏伟经营了近三十年的云湖,任何通过正式渠道发起的调查,都会在几个小时内传到周宏伟耳朵里。

他用的是另一套方法。

省发改委的老同事、大学时的同学、几个在投行和律所工作的朋友——他分别给他们打电话,理由各不相同。有的说是「研究地方国企改革的历史经验」,有的说是「朋友想在云湖投资,帮忙做做尽调」,每个人只知道一小块拼图。

信息在一周内陆续汇聚。

周建林,周宏伟的侄子,表面上是恒泰实业早期的一个小股东,2008年以后退出了。但知情人透露,他一直是恒泰的「隐形合伙人」,年年分红,从不露面。

周宏伟的妻弟李国华,在省城经营一家不起眼的贸易公司,但这家公司是金澜文旅集团的第二大供应商,每年的采购额超过三千万,利润率高得离谱。

更有趣的是,恒泰实业的IPO申报材料中,有一个「历史沿革说明」附件,声称早期的股权转让均为「市场化定价、等价交易」,但陈默对照郑国栋的账本,发现当年实际支付的收购价和评估价之间,差距惊人。

如果这些材料在IPO审核时被拿出来对照,就不是「历史遗留问题」那么简单了——那是涉嫌国有资产流失、关联交易利益输送、虚假陈述。

任何一条都够判刑。

13

陈默用了整整三天,把所有线索整理成一份报告。

他给报告起了一个四平八稳的名字——《关于云湖市部分国企改制历史遗留问题与当前企业发展关联性的情况线索梳理》。

报告没有结论,没有定性。只呈现事实、数据和疑点。

第一部分:郑国栋账本中记录的改制异常情况。

第二部分:相关企业二十年来的股权沿革和关联图谱。

第三部分:这些企业近年来获得的政府项目、补贴和优惠政策清单。

第四部分:一个核心问题——「十五年前国企改制遗留问题,与当前部分企业异常壮大、政商关系密切之间,是否存在值得关注的历史延续性和关联性?」

他打印了两份。一份锁进办公室保险柜。

另一份,他带着去了郑国栋家。

郑国栋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越慢,越看手越抖。看到最后一页的关联图谱时,老人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十五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就知道,这事没完。」

他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向陈默:「你想怎么做?」

「光有这个不够,」陈默说,「历史线索再扎实,要形成法律意义上的证据链,还需要现行的审计介入。特别是恒泰正在上市,这是绝佳的突破口——上市审核本身就要求穿透核查原始出资。」

「但你不能在云湖发动审计,」郑国栋一针见血,「周宏伟的人从上到下,你一动,他就知道。」

「所以要借外力。」

陈默说出了他的计划。

他在省发改委有一个关系不错的老同事,现在调到了省审计厅。这个人为人正派、业务过硬。陈默准备以「调研地方国企改革历史经验」为名,邀请他来云湖「走走」,顺便「拜访」郑国栋这样的老审计人员,做一些「口述历史」的采集。

在非正式的交流中,让这位处长「偶然」接触到线索梳理报告和账本照片。

「你是要他自己看出问题来,」郑国栋眯着眼,缓缓点头,「不是你递刀子,是他自己拔剑。」

「郑老看得准。」陈默说。

郑国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老牙:「行。你告诉我哪天来,我把好茶叶拿出来。」

14

两周后。

省审计厅经济责任审计处的处长方成林如约来到云湖。他和陈默是大学同学,后来又在省发改委共事过三年,彼此知根知底。

陈默安排得滴水不漏。第一天,带方成林参观了云湖的城市建设和几个重点项目;第二天,以「了解云湖改革开放史」为名,拜访了几位退休老干部,最后一站——郑国栋。

郑国栋那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一壶龙井。他像一个老将等待号角。

三人落座。陈默引话题:「方处长对国企改革史一直有研究,郑老是咱们云湖审计系统的老前辈,当年亲身经历过那一波改制,正好请郑老给我们讲讲。」

郑国栋从头讲起,语速不快,逻辑清晰。从政策背景讲到执行走样,从改制方案讲到资产评估,从职工安置讲到利益分配。讲着讲着,他像是不经意地从身边拿出那个军绿色的笔记本。

「方处长,您是行家,您看看,当年这些账,是不是有问题?」

方成林接过笔记本,随手翻了几页,神色还算随意。但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停住了。第五页,他坐直了身体。第八页,他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

看了大约二十分钟,方成林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陈默适时地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线索梳理报告,放在茶几上:「方处长,说来也巧,我到云湖后因为分管地方志编纂,接触了一些历史档案,又在日常工作中注意到一些企业频繁出现在不同领域的政府项目中。出于好奇,做了点梳理。郑老当年审计过的几家企业,现在发展得如日中天,其中一家还正在上市。我就在想,这历史与现状之间,会不会有些……值得研究的课题?」

方成林翻开报告,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里有理解,有审慎,也有一种同为体制中人才能意会的默契。

「陈市长,郑老,」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铆钉,「这个课题……很有意思。材料,方便的话,给我一份复印件。我带回厅里,请更资深的专家……'研究研究'。」

陈默已经准备好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方成林接过,放进自己的公文包,拉上拉链。

郑国栋看着这一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但嘴角的弧度是笃定的。

15

一个月后。

省委巡视组进驻云湖市。

动员会在市委大礼堂举行,全市处级以上干部悉数到场。巡视组组长是省纪委原副书记,头发花白,讲话不紧不慢,但有一句话让整个礼堂的温度骤降三度——

「对利用职权搞利益输送、侵害国有资产等问题,要倒查二十年,一追到底。」

陈默坐在台下第三排,表情平静。他用余光扫了一眼主席台上的周宏伟——后者正低头看讲话稿,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左手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搓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拧掉了。

三天后,云湖市审计局接到省审计厅的一纸「协查通知」。

通知要求:调阅十五年前市纺织厂、市机械厂等数家国企改制的全部原始审计档案;配合对恒泰实业集团、鼎丰投资发展有限公司、金澜文旅集团的税务政策执行情况和政府补贴使用情况进行专项审计调查。

理由写得四平八稳——「配合巡视工作,梳理历史遗留问题」。

审计局长马忠良是周宏伟一手提拔的人,在局长位子上坐了三年。接到通知的当天下午,他就出现在周宏伟的办公室里。

「周书记,省厅直接下的任务,而且指名了这几家企业……」马忠良的额头沁出细汗,「我拖不住。」

周宏伟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马忠良,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深秋了,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往下落,一片一片的,铺了满地。

「最近,陈默有什么动静?」他问。

「没什么……就是日常工作,座谈会开了几个,敬老院看了几趟。」

「他跟郑国栋接触多吗?」

马忠良愣了一下:「听说去过他家……两三次?具体聊了什么不清楚。」

周宏伟慢慢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东西——恐惧。

「你先回去。省厅要什么给什么,不要拦。」他说。

马忠良走后,周宏伟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让陈默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谈谈工作。」

二十分钟后,陈默推门进来。

周宏伟亲自起身迎接,把秘书挥退,关上门。他走到茶台前,不紧不慢地泡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给陈默——这个规格,过去几个月里从未有过。

「陈市长,坐,坐。最近工作还顺手吧?」

「还好,谢谢周书记关心。」

「老干部们对你评价很高啊,」周宏伟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得有些刻意,「特别是郑国栋那老倔头,听说逢人就夸你。以前谁去他家,他都不开门,你居然让他刮目相看了。」

陈默端着茶杯,微笑:「郑老是老审计出身,原则性强。我只是多听了听前辈的意见,受益匪浅。」

周宏伟的笑容收了一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没有喝。

「是啊,老同志经验丰富。不过——」他放下茶杯,声音降了半度,「有些老同志,退下来久了,对现在的情况不了解,说话难免带点个人情绪,甚至有些陈年旧账,记忆也可能有偏差。我们对待历史问题,还是要客观、辩证,看主流,看发展。」

他的目光越过茶杯边沿,钉在陈默脸上。

「陈市长,你年轻,有前途。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还影响云湖稳定发展的大局。你说呢?」

这话已经不是暗示了。

陈默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闪避。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周书记,我同意您的看法。历史问题确实要客观看待。」

周宏伟的肩膀微微松了。

「但我觉得,」陈默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和,「正因为要向前看,才更应该把历史上的账算清楚。账算清了,人心才安,发展的根基才稳。郑老他们这些老同志惦记的,不就是一个'清楚'、'明白'吗?」

周宏伟的脸沉了下来。

「陈默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称呼从「陈市长」变成了「陈默同志」,「难道现在的云湖,账不清楚,人不明白吗?」

「清楚不清楚,明白不明白,数据和历史档案会说话。」陈默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一把裁纸刀切过桌面,「正好,省审计厅的同志下来协助工作,我想,借这个机会,把一些有疑问的历史账目和现在的企业发展情况对照着梳理一下。既是回应老同志的关切,也是为我们云湖未来的发展扫清历史障碍。这对云湖,是好事。」

周宏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隐约跳动。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秘书小周推门进来,脸色发白。他快步走到周宏伟身边,弯下腰,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周宏伟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什么?省纪委的同志要调阅十五年前市政府关于企业改制的专题会议纪要?现在?」

他猛地转向陈默,目光像两把刀。

陈默也站起身,表情从容:「周书记,省里同志要了解历史情况,我们应该全力配合。需要我这边提供什么,您尽管吩咐。毕竟——」他微微一顿,「我分管的地方志办公室,对历史资料的归档整理,还是比较熟悉的。」

周宏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默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对了,周书记。郑老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周宏伟死死盯着他。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