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山南省委第四巡视组驻地,三楼信访材料登记室。
傍晚六点二十分,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工作人员小刘把今天最后一批信件按编号码好,准备锁柜下班。
手指碰到最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时,他顿了一下。
信封很厚,没有寄件人信息,邮戳显示是从市区一个普通邮局寄出的。这种匿名件巡视组每天能收几十个,但这个信封的分量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塞满了打印纸的厚,而是一种硬邦邦的、像是夹了卡纸的厚。
小刘拆开封口,往桌上一倒。
没有举报信。
一叠冲洗出来的照片,和一页打印说明,滑了出来。
第一张照片:一辆漆皮剥落的白色面包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车门大敞,两个穿着夹克的男人正从车里往外抬一张简易折叠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面黄肌瘦,颧骨高耸,鼻孔里插着鼻饲管,眼睛紧闭,像是陷在某种昏沉的痛苦里。背景是村委会大门,门楣上方拉着一条崭新的红色横幅——「精准扶贫送温暖」。
第二张:老人被安置在村委会会议桌旁的一张躺椅上,身下铺着崭新的被褥,旁边摆着水果篮。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半蹲着,握住老人枯柴般的手,侧脸对着镜头,笑容满面。老人依旧闭着眼,眉头拧成一团。
第三张:同一个白衬衫男人站起身,正在整理衣领,目光已经移向别处。老人被晾在躺椅上,无人看顾。
第四张、第五张:老人被匆匆抬回面包车。横幅已经被人从一头扯下,卷成一卷夹在腋下往屋里走。水果篮不见了。
最后一张:面包车驶离,扬起一片土灰。村委会门口空空荡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打印说明只有一行字:青龙镇镇长李为民为迎接扶贫成效检查摆拍,对象为肺癌晚期患者张大山(青龙镇党政办主任张诚之父),时间:3月12日。
小刘翻过几张照片,背面有铅笔写的极小的字,他凑近台灯才看清:「现场录音证据及资金违规线索,已按编号上传至云端,密钥附后。」
一张便签纸从照片中间掉出来,上面是一串手写的复杂密码。
小刘没有犹豫,抓起信封和全部材料,敲开了隔壁组长办公室的门。
组长老周摘下老花镜,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看。看到白衬衫男人握着昏迷老人的手对镜头笑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看到老人被匆忙抬回面包车、横幅被撤走的那几张,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把照片重重拍在桌面上,镜框震了一下。
「查。立刻秘密核查。」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木板,「如果属实,这是对扶贫工作最大的亵渎。」
01
时间倒回三周前。
青龙镇政府二楼,党政办公室。
三月初的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在成摞的档案盒上投下昏黄的光斑。张诚坐在靠墙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全镇2025年度脱贫户后续帮扶台账,红蓝两色笔在纸页间交替勾画——红色标注数据缺失项,蓝色补充核实情况。
这活儿他干了快三年了。镇上换过两任镇长,党政办的文字材料、数据汇总、档案整理,始终是他一个人扛。三十五岁,本地人,省里的农业大学毕业,回来考了公务员,一步一步从村官干到党政办主任。「主任」听着好听,手底下就一个刚考进来的小姑娘,还三天两头被借调到其他口子帮忙。
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皮鞋声。张诚的笔尖顿了一下——这个节奏他太熟了。
门被推开,撞在墙上的橡胶挡块上弹回来半尺,又被一只手挡住。
镇长李为民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财政所所长王富贵。李为民四十二岁,从市里下派到青龙镇不到两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那颗。他的眼睛不大,但转起来很快,像两颗上了油的轴承。
「张诚!」李为民一巴掌拍在门口那张空桌子上,桌面上的茶杯盖子跳了一下,「下周五,市扶贫成效交叉检查组要来!重点看脱贫户后续帮扶和特困户兜底保障!」
张诚放下笔,站起来:「李镇长,台账我这边一直在更新——」
「台账是死的,人家要看活的!」李为民打断他,食指点着空气,「我们青龙镇是去年的'脱贫先进',绝不能出岔子。尤其是那些容易掉链子的环节,你心里要有数。」
他说「掉链子」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从张诚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张诚听懂了。所谓「掉链子」,不是指工作没做到位,而是指那些做了但「不好看」的部分——比如有的脱贫户返贫了,比如有的帮扶措施只停留在纸面上,比如有的兜底保障对象情况实在太惨,摆不上台面。
「我把重点迎检点位和材料清单再梳理一遍,明天给您过目。」张诚说。
「要快。」李为民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扔下一句,「王所长留一下,你们对对账。」
王富贵没有跟着走。他五十出头,头顶稀疏,圆脸上常年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谄媚,但绝对随和。他在青龙镇财政所干了快二十年,哪笔钱从哪个口子进、哪个口子出,比谁都清楚。李为民来了以后,两个人好得像穿一条裤子。
王富贵拖了把椅子坐到张诚对面,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表格,压低声音:「张主任,这次检查,账面上的事我来弄,你把软件资料——台账、图片、走访记录这些——再润色润色。有几个项目的验收照片不太齐全,到时候补拍一下就行。」
「补拍」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说「喝口水」一样自然。
张诚没接话,低头翻台账。
王富贵也不在意,笑呵呵地站起来:「不急不急,咱们慢慢对。」
当天晚上,张诚骑着那辆掉了半截挡泥板的电动车,拐进镇卫生院的铁门。
住院部在后面那栋旧楼的二层。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一个,另一个忽明忽暗。走到206病房门口,张诚闻到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是他父亲张大山的。
老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脸颊深深凹陷,皮肤蜡黄,像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糊在颅骨上。鼻孔里插着鼻饲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架上挂着一袋营养液,滴答滴答往下淌。
三个月前确诊的肺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转移了,手术没有意义,只能化疗延缓。两轮化疗下来,头发掉光了,人也瘦脱了形。镇卫生院条件有限,但县医院住不起,只能在这儿维持着。
张诚的母亲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条毛巾,看见儿子进来,眼圈立刻红了。
「大夫今天又说了,你爸这情况,不能再折腾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老伴,又像是怕说出来就成了真的,「上次化疗反应太大,吐了一整天,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大夫说再化疗怕身体撑不住,不化疗又……」
她没说下去,低头用毛巾捂住了嘴。
张诚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骨节突出,像一截风干的树枝。
张大山是青龙镇张家村的老支书,干了二十多年,前几年才退下来。一辈子老实巴交,把村里的路修了、水通了、学校翻新了,自家的房子还是三十年前的土坯房,去年才在张诚妻子的坚持下刷了白墙。
这场病,把家底掏了个干净。张诚的工资每月到手三千八,妻子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当导购,一个月两千出头。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连每个月的药费都不够。
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
张诚坐了一会儿,给父亲掖了掖被角,把母亲带来的饭热了热,看着她吃完。
出病房的时候,他在走廊的窗台前站了很久。窗外是镇卫生院的院子,一棵老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李为民知道他家的情况。去年张大山确诊的时候,李为民拍着他的肩膀说「有困难跟组织说」,之后再没提过一个字。倒是隔三差五把「党员干部要带头克服困难」「不能因为个人问题影响工作」这类话挂在嘴边,每次开会点到他,语气里都带着一种「我已经照顾你了你要知道感恩」的味道。
张诚攥了攥拳头,松开,转身下楼。
检查组来临前一天。
镇政府三楼会议室,李为民召开紧急迎检部署会。各站所负责人、包村干部坐了满满一屋子。
李为民讲了四十分钟,从「政治站位」讲到「材料规范」,从「点位布置」讲到「接待标准」。张诚坐在角落做记录,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走。
快散会的时候,李为民突然停下来,目光转向张诚。
「对了,张诚。」
张诚抬头。
「你父亲的情况,镇里一直是知道的,也一直很关心。」李为民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但那种温和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凉意,「这次检查重点看兜底保障,你父亲是咱们镇有名的重病特困户,正好作为'兜底保障典型'来展示。」
张诚的笔尖停住了。
「明天上午,安排人把你父亲接到张家村村委会,我们现场展示镇党委政府对特困群众的关怀。挂个横幅,准备点慰问品,拍几张照——」
「李镇长。」张诚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刺出一声尖响,「我爸他情况很差,根本经不起折腾。医生说了不能移动,而且这——」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李为民的手在空中一挥,像拍掉一只苍蝇,声调没有升高,但语速明显加快了,「这是政治任务。车子、人手我来安排,你就负责把你父亲照顾好,到时候配合一下。」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就这么定了。」
三个字,落在会议室里,像三颗图钉。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出声。几个老同事低下头,避开张诚的目光。分管副镇长赵刚盯着面前的茶杯,拇指在杯盖上来回搓。
张诚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想说什么——想说你们能不能换个人,想说我爸病成那样你们也下得去手,想说这跟扶贫有什么关系,这分明是——
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李为民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你敢不听话试试」的冷。
散会了。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没有人看他。
张诚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在门口差点撞上王富贵。
王富贵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张主任,镇长也是为了全镇大局嘛。你想想,检查组来了看到咱们对重病特困户照顾得这么好,那印象分蹭蹭往上走。你爸这事办好了,镇长心里有数的。」
他拍了拍张诚的胳膊,又往前倾了倾,声音更低了:「说不定年底还能帮你解决点医疗费,对不对?」
张诚看着他。
王富贵的笑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一只笑眯眯的弥勒佛。但他的眼珠没有在笑。
张诚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楼梯间,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慢慢攥紧,攥到指甲嵌进掌心。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
三月的青龙镇还没有完全醒来,街上冷冷清清,只有早餐铺子的蒸笼在冒白气。镇卫生院住院部的铁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辆白色面包车倒着开进了院子。
车身上原本印的是「青龙镇卫生院」几个蓝字,但那几个字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车窗摇下来,王富贵的圆脸探出来,朝二楼喊了一声:「张主任!车来了!」
张诚站在206病房里,一夜没睡。
他母亲也没睡,一直守在老伴床边。天刚亮她就问张诚:「你爸今天是不是真要被接走?」张诚没回答,只说「我去处理」。
但他没能处理掉什么。
面包车停稳后,王富贵带着两个临时工上了楼。两个临时工都是镇上打零工的年轻人,被叫来「帮忙抬人」,一脸茫然。
张诚堵在病房门口:「王所长,我爸昨晚又发了低烧,真的不能动——」
「张主任,」王富贵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高不低、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度,「镇长的安排,你也是知道的。就一小会儿,拍完照就送回来,耽误不了治疗。」
他说着,侧身往里看了一眼,朝两个临时工点了点头:「轻一点,慢一点,用那个折叠床。」
张诚的母亲从床边站起来,一把抓住王富贵的袖子:「王所长,求求你,他爸那个样子,经不起的——」
王富贵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婶子,放心,我们就是去坐一坐,不折腾,不折腾。」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绕过张诚,指挥两个临时工把折叠床展开,对准病床的位置。
张大山在嘈杂中醒了半分。他的眼皮动了动,没有完全睁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输液管在他的手背上晃了一下。
张诚的母亲哭出了声。
张诚站在病房中间,呼吸急促,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他看着两个临时工小心翼翼地把父亲从病床上抬到折叠床上,看着鼻饲管被临时取下、营养液被掐断、老人的头在枕头上无力地偏向一侧——
他的右手抬起来半尺,又放下了。
王富贵恰好在这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提醒,有催促,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警告。
张诚让开了路。
面包车在镇街上颠簸了二十分钟,到了张家村村委会。张大山在颠簸中一直在闷哼,张诚半跪在折叠床旁边,一只手护着父亲的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车厢壁的把手。每过一个坑,他的脊背就绷紧一次。
村委会的院子已经布置好了。
大门口,一条崭新的红色横幅绷得笔直——「精准扶贫送温暖」。会议室里,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躺椅,铺着崭新的棉被和床单,被角叠得整整齐齐。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筐水果,苹果橙子擦得锃亮,水果篮上扎着一朵粉色的塑料花。
李为民已经到了,白衬衫扎在西裤里,头发上打了啫喱。镇宣传干事小杨背着相机,正在调试闪光灯。
张大山被抬进会议室,安置在躺椅上。老人在转移过程中彻底醒了,但完全没有力气反应。他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目光像一只受惊的困兽,在陌生的天花板和陌生的人脸之间缓慢游移。
「对对对,被子掖好,枕头垫高一点。」李为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调轻快,像在指挥布景,「水果篮往前推推,对,露出来。」
他整了整衣领,走到躺椅旁边,半蹲下身,伸手握住张大山的手。
老人的手指像五根枯枝,在李为民白净丰润的手掌里显得触目惊心。
「小杨,拍!」李为民侧过脸,朝镜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关切、温暖、亲民,每一个弧度都恰如其分,像是练过。
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一下。
「特写,特写!」李为民的右手握着老人的手,左手在空中比划,「我握手这个角度多拍几张!」
又一轮闪光。
张大山在闪光灯下皱紧了眉头,头往一边偏,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没有人在听。
张诚站在会议室门口的角落里,背抵着墙。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法控制的颤栗。他咬紧后槽牙,牙关咬得太狠,腮帮子上的肌肉鼓成两个硬结。
他看着李为民笑容满面地握着父亲的手,看着小杨换角度蹲下去仰拍,看着王富贵站在旁边满意地点头,看着父亲在所有人的摆弄中像一件道具、一个布景板——
他想冲上去。
他没有动。
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摸到了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打开录音,按下了红色的圆形按钮。然后他把手机从裤兜里微微抽出,镜头朝外,假装在整理身旁桌子上的材料——左手翻纸,右手端着手机,镜头对准了会议室里那出精心编排的「温暖」。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李为民拍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低声对王富贵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然后他看了看手表:「行了,检查组十点到,赶紧送回去。场地恢复原样。」
一切开始加速倒带。折叠床被抬起,水果篮被搬走,横幅被人从一头扯下来卷成卷。两分钟前还「温暖如春」的会议室,两分钟后空空荡荡,只剩下几把椅子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面包车发动了。
张诚把父亲的头小心地托在臂弯里,面包车驶出村委会,扬起一片黄土。后视镜里,李为民和王富贵并肩站在院子里,李为民正在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审照片。
张大山在车上又陷入了昏睡。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诚用毛巾给父亲擦汗,手指碰到老人的额头,烫得他缩了一下。
回到卫生院,张诚刚把父亲安置好,王富贵跟了进来。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白信封,塞到张诚手里。
「镇长给的,五百块,给你爸买点营养品。」王富贵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就忘了。都是为了工作,你也理解。」
张诚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白信封。
五百块。
他父亲被从病床上抬起来,塞进面包车,拉到二十分钟车程外的村委会,像一件道具一样被摆放、被握手、被闪光灯照射,然后又被匆匆塞回车里拉回来。
五百块。
他把信封揣进兜里,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张大山的体温升到三十九度二。
值班医生冲进病房,一边查看一边问:「怎么回事?昨天还稳定的!」护士翻了翻记录:「上午转运了一趟,具体情况不清楚。」
医生回过头,盯着张诚:「转运?谁批准的?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病人现在这个状态,绝对不能移动!感染了怎么办?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张诚站在病床尾,一句话说不出来。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都怪我,我没拦住……」
夜里十一点,张大山的烧退了一些,降到三十八度五,但人一直昏迷不醒。张诚让母亲先去休息,自己守在床边。
妻子林小雨从县城赶回来了,进门看到公公的样子,又听婆婆断断续续说了白天的事,站在走廊里哭了一场,然后红着眼睛把张诚拉到楼梯间。
「你就这么让他们把你爸抬走了?」她压着嗓子,声音发颤,「你是他儿子还是他们的儿子?」
张诚靠着楼梯间的墙,不说话。
「张诚,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在单位被人使唤来使唤去我没说过什么,工资低我也没说过什么,但你爸——你爸都病成那样了,你就看着他们把一个快死的人抬出去当道具?你就不能说一个'不'字?」
「我说了。」张诚的声音很轻。
「说了有什么用?他们听了吗?」林小雨的泪水糊了满脸,「你就是——你就是太软了。」
张诚没有替自己辩解。
他等妻子哭完,替她擦了脸,送她回了病房。
然后他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对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抬起右拳,一拳砸在墙上。
水泥墙面冰冷而粗粝,指节上的皮擦破了,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他没有感觉到疼。
站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翻到今天拍的照片和录音。手指在「删除」按钮上悬了三秒钟。
没有按下去。
他打开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父亲被抬出面包车时紧闭的双眼,李为民握着父亲的手笑容满面的侧脸,横幅被匆匆撤下的瞬间——每一张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眼球上。
他切到录音,戴上耳机。李为民的声音格外清晰:「特写,特写!我握手这个角度多拍几张!」王富贵的声音也在里面:「张主任,大局为重,就一会儿。」
张诚把手机收起来,将照片和录音文件转移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然后他靠着墙,在走廊里慢慢坐了下来。
一个念头浮上来,像冰面下的鱼,一闪一闪的:
李为民这个人,为了迎检,连一个肺癌晚期的老人都能当道具。他经手的那些扶贫项目——那些数字、那些拨款、那些「帮扶成效」——有多少是真的?
03
接下来的日子,张诚变了。
变化不大。大到李为民和王富贵根本没有察觉。
他比以前更勤快了。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走。李为民交代的材料,当天出稿,绝不过夜。领导发话,立刻执行,从不推诿。甚至连表情都温顺了几分——以前他的沉默带着一种「不说但不服」的硬,现在那层硬壳似乎被那五百块钱和那一拳砸碎了,只剩下恭顺。
李为民很满意。有一次在办公室跟王富贵闲聊,张诚「恰好」端茶进来,听到李为民说:「张诚这个人,能力有,就是以前太犟。你看现在,多好,给点阳光就灿烂。」
王富贵附和:「老实人嘛,拿捏一下就好了。」
张诚放下茶杯,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从那天起,他开始「主动」承担更多档案和账目整理工作。
这在镇上不算反常。党政办本来就是文字材料的「中枢」,而张诚作为主任,接触各站所的数据和档案是职责范围内的事。只是以前有些敏感材料——特别是涉及资金的——他不怎么碰,都是王富贵那边自己弄。
现在不一样了。他主动找王富贵:「王所长,这次交叉检查虽然过了,但上面说年中还有'回头看'。我把各口子的材料统一归档,到时候调取方便。您那边的项目拨付台账和验收材料,能不能拷给我一份?」
王富贵犹豫了半秒:「那些东西比较专业,你看得懂?」
张诚笑了笑:「我就是分门别类地归个档,又不是审计。」
王富贵想了想,觉得也对。让张诚帮忙整理档案,省了自己不少事。他拷了一份电子版过去。
张诚拿到材料的第一个晚上,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一点。
他不动声色,一页一页地翻。
2023年的「到户产业扶持」项目,青龙镇共申报了47户,每户补贴5000元,合计23.5万元。拨款记录显示资金已全部拨付到位。验收材料里有每户的照片、签字确认表和帮扶成效简表。
张诚翻了十几户的照片,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有七八户的验收照片背景几乎一模一样——同一面白墙,同一扇蓝色铁门,甚至阳光的角度都差不多。只是站在门口的人不同。签字确认表上的笔迹他看不太准,但有两份的字体走势非常接近,运笔习惯如出一辙。
2024年的「贫困户危房改造」专项资金,镇上报了12户,每户补贴3万元,合计36万元。账目显示已全部列支。但张诚闭上眼想了想——他是本地人,那些村子他都走过——其中至少有三四户的房子,他印象中并没有怎么动过。
他没有声张。把这些疑点一一记在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上,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简写标注。
第一个周末,张诚告诉母亲自己去「看望」几个老同学,骑着电动车出了镇。
他去的是距离镇上最远的石岭村——那是「到户产业扶持」项目涉及的一个点。
村口的小卖部里,六十多岁的老村民刘大爷正在炉子上烤红薯。张诚买了一斤花生,坐下来跟他拉家常。
「刘叔,前年镇上不是说给你搞了养殖扶持吗?那鸡养得怎么样了?」
刘大爷嗤了一声:「什么养殖扶持?当初说好给五千,让买鸡苗和饲料。结果只给了两千,说扣了管理费和统一采购鸡苗的钱。鸡苗倒是送来了三十只,死了一半,剩下的也没养大。」
「那签字的时候,签的多少?」
「签的五千。他们让签五千我就签五千呗,谁跟钱过不去。但到手就是两千。」
张诚又去了两个村子。情况大同小异。有的是补贴被克扣,有的是项目根本没落地但签字材料齐全——「镇里的人来了让签字,说是完善手续,签了才能拿钱。」
最后他去了镇东头的黄土沟村,看那几户「危房改造」的房子。
站在一户人家门口,他抬头看了看。墙是刷过了,白得晃眼,但只刷了临路的那一面。绕到后面,还是老样子,土坯裸露,有几道手指宽的裂缝。屋顶也没动,瓦片参差不齐,有几块碎了用塑料布盖着。
户主老赵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镇里给了两千块,让刷刷墙,说先弄着,后面再想办法。后来就没下文了。」
「账上报的是三万。」张诚没有说出来。但这个数字像一把秤砣,沉甸甸地坠在他心里。
他没有暴露意图。每到一户,都说自己是「完善走访记录」,让村民简单写几句情况、按了手印。这些人认识他——他是本地人,他爸是老支书,他们信他。
回到镇上,张诚把走访记录锁在电动车的座桶里。
接下来的两周,他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运转。
白天整理档案,暗中比对账目。晚上去医院陪护父亲,利用碎片时间把疑点记在小本上。周末以各种理由下村走访,收集一手证据。
他将这些零散的信息拼在一起,一幅模糊但越来越清晰的图景浮出水面:
李为民到任后,通过虚报项目户数、虚增工程量、克扣到户补贴、伪造验收材料等方式,与王富贵等人系统性地套取、挪用扶贫资金。单笔数额不大,但涉及项目多、年份广,累计起来远不是小数目。
有一天傍晚,他从李为民办公室出来,经过王富贵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王富贵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太安静了,几个词像鱼一样从门缝里溜出来——
「……返点……那批发票……月底前……我妻弟那边的建材店走账……」
张诚的脚步没有变化,不快不慢,从门口经过,走进了楼梯间。
他在心里又记下了一个关键词:「建材店」。
三月下旬,父亲的病情稍有稳定,但医疗费的缺口像一个黑洞。
张诚正在办公室加班,李为民推门进来。
比起白天在人前的那种精明和强势,此刻的李为民多了几分「随意」。他歪在张诚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像是来串门聊天的。
「老张啊,」李为民叫他「老张」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要谈「私事」,「你家里的情况,我一直记着。你爸那个病,花钱是个无底洞,我也帮不上太大的忙。不过呢——」
他顿了顿,笔尖在空中画了个圈:「镇里最近有个'临时救助'的名额,上面拨了三万块。我考虑了一下,给你。」
张诚抬起头,看着他。
「不过嘛,」李为民的语速慢下来了,像是在选择措辞,「最近上面风声紧,要搞什么'扶贫领域专项整治'。有些账目……需要处理一下。你经手档案多,这些年的情况也了解,帮王所长一起,把最近三年的扶贫项目档案再'规范规范'。有些该并的并,该补的补,数字上……你看着弄。」
他说「规范」两个字的时候,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在给这个词加一个只有他们听得懂的着重号。
张诚看着李为民的脸。灯光下,那张脸保持着一种「替你着想」的温厚,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里,藏着一种笃定——笃定张诚会答应,笃定三万块钱和一个走投无路的病人足以让任何人低头。
张诚想起了那个早上。父亲被抬上面包车时,额头上的汗珠。
他低下头:「我……我试试看。」
李为民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组织不会亏待你。」
「配合」开始了。
王富贵拿来了一沓需要「规范」的材料——说白了,就是把有问题的账目改得天衣无缝。哪些报销单据金额对不上,改;哪些验收签字有重复,换;哪些项目实际没干但报了账,补上假的施工照片和验收表。
张诚一边「规范」,一边将每一份经手的原始材料——在被「规范」之前的样子——偷偷用手机拍照,或在打印室趁无人时多复印一份。
他干得很仔细。白天在王富贵眼皮底下改,晚上在没人的时候存。
这些材料,连同之前收集的摆拍照片、现场录音、村民证言手印、走访记录和账目疑点对比,被他分门别类,扫描成电子文件,加密后上传到一个注册了全新匿名邮箱的云端网盘。
物理证据——原始复印件、村民手印材料——则被他装在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藏在老家旧宅后院的一个废弃鸡窝里,用砖头盖得严严实实。
他在云端网盘里新建了一个空白的加密文档,命名为「readme」。
这是一条暗道。一个他预留的、等待被正确的人打开的通信通道。
一切就绪。
张诚缺的,只剩一个机会——一个能确保这些材料直达天听、不会被中途截住的机会。
04
四月初,消息开始在镇上传开了。
起初只是食堂里几个老同事压着嗓子嘀咕,说省委巡视组要下来了,这次重点盯的就是扶贫领域。后来镇里开了会,李为民亲自传达上级精神,要求各站所「对照清单自查自纠,确保经得起检查」。
会上的李为民还是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声音洪亮,语速坚定。但张诚注意到一个细节——李为民的左手始终放在桌下,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的指甲盖。
散会后,王富贵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李为民的办公室。门关得很严,从走廊经过时听不到一点声音。
张诚端着一杯茶,慢慢走过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敲着。
机会来了。
他清楚,巡视组的层级远高于市、县。如果李为民在县里有「关系」,那些关系在省委巡视组面前,什么都不是。关键在于:怎么把材料送到巡视组手里,同时不暴露自己。
他等了几天。巡视组进驻本市的公告出来了,公布了专门的举报电话、信箱和接访地点。张诚把地址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开始准备「投递物」。
举报信他考虑过,但否决了。太长,重点容易被淹没。他需要的是一记直拳——快、准、狠,让看到的人第一眼就被钉住。
照片。那组父亲被摆拍的照片,就是最好的直拳。
他选了六张最有冲击力的:抬人下车的,摆到躺椅上的,李为民握手笑的正面和侧面各一张,匆忙抬人回车的,横幅被撤下的。每一张都冲洗成六寸照片——他特意跑到市区,找了一家不认识他的照片冲印店,用现金支付。
打印说明只有一行字。冷静、克制、没有一个情绪化的词语。一行字足够了。
然后是关键的部分——云端证据的索引方式。他把密钥写在便签纸上,把「现场录音证据及资金违规线索,已按编号上传至云端,密钥附后」这句话用铅笔写在几张照片背面。字写得极小,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最后检查了一遍。没有指纹——他全程戴着医用手套。没有笔迹——说明是打印的,照片背面的铅笔字他特意用左手写。没有来源——信封是在市区一家文具店买的,邮票是在另一个邮局买的,全部现金交易。
一个周二的上午,张诚请了半天假,说去市里给父亲买药。他骑电动车到镇上,换公交进了市区。在距离巡视组驻地四条街外的一个邮局,他买了一个标准牛皮纸信封,将照片、说明和便签纸装进去,封好。
收件地址写的是巡视组公布的信箱。没有寄件人。
他站在邮局门口的邮筒前,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四月的阳光照在邮筒墨绿色的铁皮上,反射出一小片白光。
张诚将信封投进邮筒的投递口。铁皮盖子「啪嗒」一声弹回来,声音清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投递口,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旁边的药店,买了父亲的药。
信寄出后的一周,张诚如常上班。
在办公室里,他是那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张主任。材料照写,档案照理,开会照记录。李为民交代的事,没有一样落下。
但他每天晚上会登录那个匿名云端网盘,查看「readme」文档是否有变化。
一直没有。
第五天,李为民在走廊里拦住了他。
那天是下午,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李为民站在光带的阴影一侧,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随意,但眼神不太对。
「张诚,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
张诚停下脚步,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没有啊李镇长,怎么了?」
李为民盯着他看了三四秒。那种目光张诚见过——不是在审视答案的真假,而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怀疑。
「没事。」李为民挥了挥手,「好好工作。」
他转身走了。
张诚继续往前走,经过王富贵办公室门口时,余光瞥到王富贵正透过玻璃窗看着他。那个平时永远笑眯眯的人,此刻没有笑,目光里多了一种张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审视,带着一丝很淡的戒备。
张诚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他走到楼梯间,拐角处无人,才让自己的肩膀松了半寸。
05
省委巡视组驻地,四楼会议室。
组长老周摘掉老花镜,用手指揉了揉鼻梁。桌上摊开的是从云端下载的全部材料——录音的文字整理稿、村民证言的扫描件、账目疑点比对表、问题报销凭证的照片。厚厚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暗访组组长汇报:「摆拍事件基本属实,性质极其恶劣。我们以医疗救助基金会人员的身份到镇卫生院走访过了。张大山本人已处于肺癌晚期昏迷状态,其妻证实了当天被接到村委会拍照的全部经过。老人被送回后当天即高烧,至今未完全恢复。病历记录可以佐证。其子张诚是镇党政办主任,综合判断应是被迫参与。」
技术组负责人接上:「云端材料包括现场录音、村民证言、近三年的扶贫资金账目疑点比对和大量问题凭证扫描件。初步判断,青龙镇在扶贫资金管理使用上存在系统性违规问题——虚报冒领、克扣到户补贴、伪造验收材料,手段比较隐蔽,但举报人的比对做得非常扎实。涉及金额初步估算在百万级别。主要指向镇长李为民和财政所长王富贵。」
他顿了顿:「举报人思路清晰,证据意识很强。所有材料的分类编号,像是干档案工作的人做的。」
老周敲了敲桌面:「这个举报人,十有八九就是张诚本人。」
副组长在旁边翻着照片:「一个镇干部,自己父亲被这么折腾,忍下来不说,还能冷静到这个地步收集证据,不简单。」
「不是不简单,」老周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是忍无可忍,置之死地而后生。」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副组长问:「组长,下一步怎么办?直接找李为民谈话?」
老周摇了摇头:「不能打草惊蛇。既然举报人画了这么清晰的一张图,我们就顺着他的图,悄悄把雷一颗一颗挖出来。先从外围入手,固定资金问题的证据,把王富贵拿下,再动李为民。」
他转向技术组负责人:「能不能通过云端反向联系上举报人?我们需要更精准的信息,也需要保护他。」
技术组负责人推了推眼镜:「我们在云端网盘里发现了一个新建的、空白的加密文档,文件名叫'readme'。这很可能是举报人预留的联系通道。我们可以在里面留下加密信息,看他是否查看和回应。」
老周拍了一下桌子:「立刻办。在文档里留言,表明身份,请他提供王富贵涉嫌经济问题的最直接证据存放位置,以及近期动态。注意,绝对保密。」
技术组操作后不到两个小时,文档出现了变化。
先是跳出两个字:「已阅」。
然后,停了大约十分钟——那十分钟里,老周一直盯着屏幕,连茶杯都没碰一下——新的文字被一行一行地敲了进来:
「王富贵办公电脑D盘,'项目备份'文件夹,全盘加密,密码是其手机号后六位加出生年月日。电脑常年不关机。」
「其妻弟在镇东头开的'惠民建材店',实际仓库在店后旧厂房,近期频繁夜间出入货,疑似转移账外资金购买的物资。」
「李为民明天下午三点,在县城'碧水茶庄'约见县扶贫办刘主任。可能与近期风声有关。」
三条信息,简洁、精准、致命。
像三枚钉子,把两个人钉在了砧板上。
老周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
「通知审计和公安的同志,」他的声音很平稳,像一个棋手落下已经在脑子里推演了十步的那枚棋子,「准备联合行动。第一步,控制王富贵,同时查封他的办公电脑和建材店仓库。」
「至于李为民那边——」
老周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李为民握着张大山的手、对着镜头笑的照片,眼中掠过一丝冷光。
「等他茶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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