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最傻的事，就是把今天过成了明天的成本。
老周走的那天，是个阴沉沉的梅雨季午后。
脑溢血，倒在他开了二十年的出租车里，没留下一句话。
我妈接到电话时，正在择菜，手一抖，半盆青菜全撒在地上。她红着眼圈说：“你周叔啊，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老周是个出了名的“抠门”。
他开了二十年夜班出租，每天下午四点出门，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回家。困了，就嚼几颗干辣椒提神，辣得眼泪直流，也舍不得买一罐提神饮料。他总说：“等退休了，就把车卖了，带你婶去海南看海，去云南吃米线。”
我们都信了。
他的出租车上，永远放着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里面是婶早上给他灌的凉白开。副驾的储物格里，除了行驶证和驾驶证，就只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全国地图册，那是他记了二十年的“路线本”。哪条路凌晨不堵车，哪个小区凌晨有夜归的白领，哪个医院门口总能拉到急诊病人，他都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他省吃俭用，连一件超过一百块的T恤都舍不得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还是十年前单位发的。婶心疼他，给他买了件新的，他却藏在衣柜最里面，说：“等退休了再穿，现在开车，弄脏了可惜。”
他总说：“现在苦一点，等退休了就好了。”
可他没等到退休。
老周走后半年，婶改嫁了。
新家还是老周当年亲手装修的那套房子。客厅里，摆上了新男主人的渔具，鱼竿崭新，鱼线锃亮，和老周那把用了十几年、断了弦的二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阳台上，晒着我不认识的男人的衣服，款式新潮，颜色鲜亮。而老周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被婶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储物间最角落的纸箱里。
我去帮婶收拾东西，在楼下的垃圾站，看到了老周的工具箱。
那是他当年为了修出租车，自己攒钱买的一套进口工具，每一把扳手、每一个螺丝刀，都被他擦得锃亮。现在，它们被扔在湿漉漉的垃圾堆里，锈迹斑斑，像一堆被遗弃的废铁。
我问婶：“那本路线本呢？”
婶叹了口气：“烧了。留着也没用，占地方。”
那本记了二十年的路线本，那些他用青春和汗水换来的经验，那些他以为能留给自己的“财富”，最后，都化成了一缕青烟，散在了风里。
老周走后，我们才知道，他这辈子，到底攒下了多少东西。
两套市区的房子，一辆刚开了三年的轿车，还有一百多万的银行存款。
这些，都是他省吃俭用，一个轮子一个轮子跑出来的。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为自己花一分钱，把所有的一切，都攒了下来。
可现在，这些东西，都成了别人的。
新男主人开着老周攒钱买的车，带着婶去了海南，去了云南，去了那些老周念叨了一辈子，却没来得及去的地方。他穿着老周舍不得穿的新衣服，吃着老周舍不得吃的大餐，住着老周亲手装修的房子。
老周舍不得花的那份钱，别人替他花了；他宝贝的那些物件，别人当废品扔了。
婶说：“你周叔要是知道，他这辈子攒的东西，最后都便宜了别人，他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我沉默了。
我想起老周生前常说的一句话：“等我退休了，就带你婶去好好玩玩。”
可他没等到退休。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以后”，可他不知道，他的“以后”，永远不会来了。
人这一辈子，最傻的事，就是把今天过成了明天的成本。
我们总以为，时间还有很多，机会还有很多。我们总说，等我有钱了，等我有空了，等我退休了，我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见自己想见的人，去吃自己想吃的饭。
可我们忘了，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
你想等退休再去的地方，可能永远到不了；你想等有空再吃的饭，可能永远凉在桌上；你想等有钱再去爱的人，可能永远消失在人海。
老周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大多数人的人生。
我们拼命工作，拼命攒钱，拼命为了“以后”而活，却忘了，活在当下，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去年冬天，我去了海南。
站在亚龙湾的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我想起了老周。
如果他还在，他一定会牵着婶的手，踩在柔软的沙滩上，笑着说：“你看，我说过，等退休了，就带你来看看海。”
可他不在了。
他把所有的“以后”，都留给了别人，把所有的“现在”，都献给了生活。
从海南回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辞掉了那份让我透支健康的工作，报了一个烹饪班，学做老周生前最爱吃的红烧肉。我开始每周给爸妈打一个电话，每月带他们去吃一顿他们舍不得吃的大餐。我开始把“等有空”改成“现在就”，把“等以后”改成“趁现在”。
因为我知道，生命太短暂，容不得我们等待。
想吃的美味，趁热吃。
想去的地方，现在就动身。
想见的人，别等有空。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的“以后”，会不会变成别人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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