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攒了六年的废铜，四百多斤，昨天拿去卖，人家一口价直接懵了。

天还没亮他就推着那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出门了，车斗里的铜块、铜丝捆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被他用旧布裹住，生怕路上磨掉一点分量。这六年里，他捡过工地剩下的铜接头，拆过家里报废的旧电线，连亲戚朋友淘汰的旧电器都攒着，一点点敲碎了剥出里面的铜芯，手指被铜锈染得发黑，冬天裂的口子从来没好过。在他心里，这四百多斤不是废品，是给家里添的底气，是逢年过节能大方给晚辈包红包的踏实，是省吃俭用熬出来的念想。

我在家等着，心里既期待又打鼓，前几天还特意查过废铜的回收价，算下来怎么也能有一笔不小的收入，够他好好歇一阵子，不用再顶着太阳风吹雨淋去捡破烂。可没到中午，三轮车就吱呀吱呀地回来了，车斗空了，我爸的腰也弯得比平时更厉害，进门连水都没喝，蹲在院子里抽烟，烟卷烧到手指才猛地回过神。

我问他卖了多少，他憋了半天，吐出一个数字，比我预想的少了一大半，我当场就愣了，以为他听错了价，或是被人缺了秤。他摇摇头，说收废品的老板算得明明白白，现在铜价跌得厉害，加上他攒的这些铜里混了点镀铜、杂铜，人家压价压得死，一口咬死就是这个价，多一分都不肯加。周围一起卖废品的人也劝，说现在行情就这样，再拉回去还占地方，折腾不起运费，他咬咬牙，只能应了。

我心里又酸又堵，想替他找老板理论，可他拉住我，说生意人都要赚钱，行情不好谁都没办法，咱老百姓胳膊拧不过大腿。这话听着无奈，却戳中了最实在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委屈，是这么多年摸透了底层过日子的难，知道争来争去，最后耗的还是自己的时间和力气。

那堆铜，是他六年里无数个清晨傍晚的奔波，是放弃了休息、忍着劳累一点点攒下的家底，原以为能换来一份实实在在的回报，到头来却被市场的行情打了个措手不及。我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强装没事却藏不住的失落，突然明白，我们普通人的日子，大多都是这样，攥着一点点微薄的希望，小心翼翼地攒着、熬着，却总被看不见的风浪晃得站不稳。

他没抱怨太多，晚上吃饭时还反过来安慰我，说卖了就卖了，好歹换了现钱，总比堆在家里强。可我知道，他心里那股攒了六年的劲儿，散了一大半。

院子里的三轮车还停在原地，车斗里残留着一点铜屑，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没人再提卖铜的事，可那份藏在平凡日子里的无奈，那份努力与收获不成正比的心酸，就这么轻轻落在心里。风一吹，院子里安安静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所有过日子的难，都藏在了这无声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