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药散开的那一刻,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

厚厚的纱布压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口子。呼吸有点沉,每吸一口气,像有人在胸腔里拧绳子。但我清楚,大夫说手术成功,桥搭上了,命保住了。

我还活着。

病房很安静。窗外天色灰蓝,十一月的风吹得树枝哗哗响。床头柜上空空的,没有水果,没有水壶,连张纸巾都没有。

我一个人。

躺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没人进来。

我让护工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亮起来,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

我翻到女儿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是她发链接让我帮她“助力”,我回了个“好”。

再往上翻,也都是类似。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胸口的伤口一阵一阵跳着疼。

隔壁床那位老太太晚上儿子来了,提着保温桶,一进门就嚷:“妈,跟您说别做手术您非做,来喝点汤,媳妇炖的。”

老太太笑得眯着眼。

我转过身,把被子拉高。

第二天护士查房,问:“家属呢?”

我说:“没有。”

她愣了一下:“术后最好有人陪。”

我说:“习惯了。”

护士走后,我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

“你妈昨天做了心脏搭桥手术,挺顺利。还有,从下个月开始,每月那六千块钱我不再转了。你们也成家几年了,该自己安排生活了。”

发完,我把手机静音。

我叫周玉兰,六十岁,退休金八千出头。

女儿叫陈婉晴,二十九,在省城做策划。结婚三年。

她爸走得早,肺癌。从确诊到离世八个月。

那八个月,我把存款花空了。

她那年刚毕业,说想回来陪我。我没让。

她后来在省城安顿,我开始每月给她转钱。

一开始两千。

后来三千。

她结婚后说要攒首付,我涨到五千。

房子买了,她说月供重,再添一千。

就这样,六千。

五年,一天没断。

三十六万。

首付我还拿了二十万。装修又五万。她结婚时我贴了十万。

我对自己很省。

羽绒服穿了六年。买菜专挑打折。朋友喊旅游我都拒绝。

她们笑我抠。

我说,给闺女留着。

直到这次手术。

其实去年就开始胸闷。拖着没查。

前阵子在家拖地,突然眼前发黑,倒在地上。

邻居送我去医院。

三根血管堵,两根严重。

必须手术。

我在急诊给婉晴打电话。

她那头很吵。

“妈,怎么了?”

“我住院了,要做手术。”

“那听大夫的呀。”

“你能回来吗?”

她沉默了一秒:“妈,这周客户在,我走不开。要不让我婆婆去?”

我说不用。

她说有事再打。

电话挂了。

第二天,我自己签了字。

医生看了我好几眼。

手术那天,我一个人进手术室,一个人出来。

醒来时,我做了个梦。

梦见她小时候扎着小辫,抱着我腿喊妈。

醒来枕头湿了一块。

第三天我能下地,第一件事就是取消自动转账。

手指还肿着,点了好几次才关掉。

晚上八点,电话来了。

“妈,你那微信什么意思?”

“以后不转钱了。”

“为什么?”

“我刚做完手术,想给自己留点养老钱。”

她语气急了:“妈,我婆婆今天查出要手术,差六千,你先转过来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

“你们能出多少?”

“两千多。”

“工资呢?”

“刚交完房贷……”

“这几年我给你们的三十多万呢?”

她不说话。

“我住院你打过几次电话?”

“我忙……”

“你婆婆生病你不忙了?”

她急了:“妈,你怎么这样?”

我笑了一声,胸口扯着疼。

“我哪样?”

“你以前从不这样。”

“以前我傻。”

那晚我们吵了很久。

她哭,说我变了。

我说没有,我只是醒了。

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女婿打来。

语气很客气:“妈,先借六千,发工资还。”

我问他工资多少。

他说八千。

“那你妈手术,你家里人呢?”

“他们也困难……”

“困难到六千都凑不出?”

他沉默。

我说:“这六千,是我五点起床省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想了很多。

想起她爸临终前拉着我手,说闺女交给你了。

我这十几年确实没亏待她。

但我忽然明白。

我养大了她,却没教会她心疼人。

出院那天,我自己打车回家。

屋里冷清。

我第一次觉得安静。

两个月,我们没联系。

我去了趟海南。

那是我第一次为自己花钱。

阳光很好。

我突然发现,没有每月那六千,我日子更松快。

三月,她住院了。

急性阑尾炎

女婿打电话,说她想见我。

我去看她。

她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吓人。

看见我就哭。

“妈,我这两个月才知道,你当时有多难受。”

我没说话。

她说,她第一次躺在病床上没人陪。

那种空落。

我听着。

没有责骂。

只是递给她一个橘子。

后来她出院,来家里吃饭。

饭桌上她说:“妈,以后我每月给你两千。”

我摇头。

“我不要钱。”

她愣住。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她。

“我要一个电话。”

她哭了。

后来,她开始主动给我打电话。

周末来陪我散步。

有一次,她在公园里挽着我说:“妈,我以前以为你对我好是应该的。现在才知道,那是你愿意。”

阳光很暖。

我没说什么。

只是把她的手往胳膊上压了压。

胸口的伤口早就愈合了。

但有些地方,要慢慢长。

比搭桥还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