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娘娘,王爷吩咐了,今夜请您自便。”
盖头下的黑暗里,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轻轻巧巧地扎了进来。
说话的是柳芊芊身边的大丫鬟春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尚未散尽的宾客听个大概。
那语气里没有刻意的嘲讽,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婚床上,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抵着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自便?大婚之夜,新郎让我自便。满堂的红烛高烧,映得这椒房殿侧殿温暖如春,可我浑身的血,却似乎一点点凉了下去。
耳边还回响着几个时辰前,正堂里的喧哗与骤然的寂静。
礼官高亢的“夫妻对拜”尾音还未落下,侧后方就传来一声娇弱的惊呼,紧接着是侍女们慌乱的喊叫:“侧妃娘娘!侧妃娘娘您怎么了?!”
盖头遮着视线,我只能看见眼前方寸之地,和宇文珩那双绣着金线蟠龙纹的靴尖。
那双靴子,在司仪尴尬的停顿中,毫不犹豫地转了方向,朝着惊呼声传来的地方快步走去。
留下我一个人,顶着沉甸甸的凤冠和红盖头,站在满堂宾客意味不明的目光里,像个拙劣的笑话。
喜娘的手有些发抖,想来是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勉强扶着我的胳膊,低声道:“王妃…礼还未成…”声音细若蚊蚋。
我听见高座之上,太后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然后,便有人打着圆场,说着“芊芊身子弱,王爷快去瞧瞧”,“礼既已行了大半,便是礼成了”之类的话。
我被半搀半扶着,送入了这布置华丽却无比冰冷的洞房。
一直坐到红烛燃过了大半,烛泪堆叠如小山,他才派人传来这么一句话。
不,或许不是他,是那位刚刚“晕倒”、此刻想必正被王爷亲自照料着的平妻,柳芊芊。
我慢慢抬起手,自己抓住了盖头的边缘。
厚重的锦缎滑落,先映入眼帘的是桌上那对未曾合卺的酒杯,酒液澄澈,映着跳跃的烛光。
然后是满室刺目的红,红帐,红被,红烛,红得几乎要灼伤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大约是那边院里飘过来的。
春杏还垂手站在门边,姿态恭敬,眼神却悄悄在我脸上扫过,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是等着看我哭闹,还是失态?
我甚至能想象出柳芊芊此刻的模样,定然是柔弱无骨地靠在宇文珩怀里,脸色苍白,眼睫湿润,诉说着拜堂时如何心悸难忍,绝非有意搅局,请王爷千万不要责怪姐姐。
我缓缓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坐得太久,腿有些麻,我稳了稳身形,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妆容精致,眉眼被脂粉勾勒得异常清晰,却没什么血色。我伸手,开始一件件卸下头上的钗环。
赤金点翠的大凤钗,嵌着拇指大东珠的华盛,累丝金簪……每取下一件,都放在铺着红绒布的托盘里,发出沉闷的轻响。
“王妃…您这是?”春杏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我没有回头,继续解着盘绕复杂的发髻。
“既然王爷有令,让我自便。”
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那我便自便了。这凤冠太重,戴久了脖子疼。”
头发终于全部散开,披泻在肩头。
我换下了身上那件绣着百子千孙图、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大红嫁衣,只穿了里面素白色的中衣。
然后我走到床边,看着那绣工繁复的鸳鸯锦被,伸手摸了摸。被面冰凉,没有一丝暖意。
“这里不用伺候了。”我对春杏说,“你也回去,替我跟柳侧妃道声乏,就说我累了,先歇下了,请她…也好好将养身子。”
春杏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愣了一下,才低头应了声“是”,迟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轻响过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我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了墙角一盏光线昏暗的纱灯。
然后,我没有躺在那张象征夫妻结发的大床上,而是从柜子里另找了一床看起来干净些的被褥,铺在了窗下的贵妃榻上。
躺下时,能透过窗纱,隐约看见外面廊下悬挂的红灯笼,光晕蒙蒙的。
远处似乎有丝竹声传来,飘飘渺渺,大约是前院的宴饮还未完全散尽。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没有合卺酒,没有结发礼,没有夫君。有的只是一个下马威,和满室的清冷。
我没有流泪。眼泪在盖头落下、听到柳芊芊惊呼的那一刻,就已经倒流回了心里,凝成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父亲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的时候,我没哭;大哥在北境失踪、尸骨无存的时候,我没哭;母亲忧愤成疾、撒手人寰的时候,我咬着牙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薛家。
如今,薛家只剩我一个孤女,被太后一道懿旨,像件物品一样赐给了权倾朝野的辅政王宇文珩,美其名曰抚恤功臣之后,全了皇家恩典。
而宇文珩,他需要这场婚姻来平衡朝局,安抚旧勋贵,也需要太后的侄女柳芊芊来维系与太后一党的表面和睦。
我,薛宁,不过是这盘棋里一颗无关紧要、却不得不摆在那里的棋子。
一颗棋子,有什么资格委屈?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还是堵得发慌,闷闷地疼。
我想起父亲出征前,摸着我的头说:“宁儿,我们薛家儿女,脊梁骨要硬,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活下去才有将来。”
大哥也常说:“妹妹别怕,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
现在,天真的塌了,却没有人能再为我顶着了。
我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睡着的,或许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天色将明未明时,我便起来了。
自己打了冷水净面,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人清醒。
然后我打开嫁妆箱子,从最底层找出了一套半旧的淡青色衣裙,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很干净,穿着也利落。
这是我守孝时常穿的。今日是婚后第三日,按礼该归宁,回娘家。虽然我的“娘家”,如今只剩一座空荡荡、仆役散尽的老宅。
我把头发简单绾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镜子里的人,褪去了昨日浓艳的新娘妆,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清冽了许多。
刚收拾停当,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薛嬷嬷端着一盆热水,带着两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丫头进来了。
薛嬷嬷是我从薛家带过来的唯一陪嫁,是我的奶娘,看着我长大。
她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未睡好,看到我已经自行梳洗完毕,还换了这样一身衣裳,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默默把热水放下。
“嬷嬷,”我开口,声音有些涩,“把我带来的嫁妆单子找出来,再叫人……去请王府的管事过来一趟。”
薛嬷嬷猛地抬头:“姑娘,您这是要……”
“按礼,今日归宁。”
我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冷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把我的嫁妆清点清楚,一样不少,我要带回去。”
“姑娘!这可使不得!”
薛嬷嬷急了,上前两步,“这嫁妆抬进了王府,哪有再抬回去的道理?这、这不是打王爷的脸吗?往后您在这府里可怎么立足啊!”
“立足?”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嬷嬷,你觉得昨夜之后,我在这府里,还有‘立足’之地吗?”
薛嬷嬷噎住了,眼泪又涌了上来。
“去吧。”我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不容置疑,
“悄悄地去请,莫要惊动那边院里的人。清点的时候仔细些,一丝一毫都不要错。这是我们薛家最后一点东西了,不能丢在这里。”
薛嬷嬷看着我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抹了把泪,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请来的管事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眼神里透着精明。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昨夜的事,对我这个新鲜出炉就惨遭冷落的王妃,态度说不上恭敬,也算不上怠慢,只是公事公办的客气。
“王妃要清点嫁妆?”他微微蹙眉,“这……按照惯例,王妃的嫁妆自是王妃的私产,登记造册后收入库房,王妃随时可以取用,何须此刻清点带回?归宁之礼,王府已备好了车马和礼品……”
“王管事,”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他停下了话头,“惯例是惯例,我今日,想按我自己的规矩来。嫁妆单子在此,烦请您亲自带人,对照单子,将我昨日抬进王府的一百二十抬嫁妆,原封不动地点出来,搬到前院去。一件,也不许少。”
我递过那份厚厚的嫁妆单子。王管事接过去,扫了一眼,眼皮跳了跳。
薛家虽然没落了,但毕竟是几代的将门,家底还是有些的。
我的嫁妆里,除了常规的金银首饰、绸缎皮裘,还有不少古董字画、书籍兵器,甚至有一些父亲留下的北境舆图和兵书手札。
这些东西,价值未必都极高,但意义不同。
王管事沉吟片刻,大概是在权衡。我一个新婚即失势的王妃,按理说没什么可怕的。
但“王妃”这个名头还在,我又如此坚持,他一个管事若硬扛,闹起来,面上也不好看。尤其是,王爷并没有明确下令如何处置我。
“王妃既然坚持,那小人便照办。”王管事最终躬身道,“只是这清点搬运,需要些时辰,恐怕会耽误归宁的吉时……”
“无妨。”我重新坐下,“我就在这里等。点清楚了,我便走。”
王管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没再说什么,拿着单子退出去安排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我能听见前院隐约传来的嘈杂声,搬动箱笼的闷响,管事低声的呼喝,还有下人们压抑的窃窃私语。
薛嬷嬷站在我身边,紧张地绞着手帕,不时看看门外,又看看我。
我端起薛嬷嬷新换的热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
庭院里栽着几株西府海棠,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显得有些萧索。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的嘈杂声渐渐平息。王管事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捧着账簿和册子的账房先生。
“回王妃,一百二十抬嫁妆,已全部清点搬运至前院。这是核对后的细目,请王妃过目。”王管事将几本册子呈上。
我看也没看那些册子。“王管事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既然点清了,那就装车吧。”
“王妃……”王管事似乎还想最后劝一句,“您当真要如此?这一抬出去,满京城可就都知道了。王爷那里……”
“王爷昨夜已有吩咐,”我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让我自便。我如今,便是在‘自便’。王爷若问起,你如实回禀便是。”
王管事彻底无话可说了。
当我穿着一身淡青衣裙,身边只跟着薛嬷嬷和两个自家带来的小丫头,走出这住了不到一日的椒房殿侧院时,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惊讶,有怜悯,更多的,或许是幸灾乐祸与鄙夷。穿过重重庭院,来到王府正门前,那里已经停了长长一列马车,我的嫁妆箱子都装了车,盖着油布,一辆接一辆,沉默地排列着。
这景象实在奇特。新妇归宁,多是带着夫君备的礼物,轻车简从。像我这样,几乎是把整个嫁妆原封不动又拉回去的,恐怕是本朝头一遭。
我正要上最前面那辆朴素的青帷小车,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
“姐姐留步!”
是柳芊芊的声音。娇柔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
我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柳芊芊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快步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粉霞锦缎裙,外罩银狐裘披风,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但薄施脂粉,眉梢眼角却透着一种春风得意的滋润。宇文珩并没有跟在她身边。
她走到近前,目光快速扫过那一长列装嫁妆的马车,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恼怒,随即换上担忧的表情:“姐姐这是做什么?昨日是妹妹身子不争气,搅了姐姐的好日子,妹妹心中愧疚万分,已向王爷请罪了。姐姐何必如此赌气,要将嫁妆都带走?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说我们王府,怎么说王爷啊?”
她这话说得巧妙,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姿态放得低,却把“赌气”、“不顾王府颜面”、“连累王爷名声”的帽子,轻轻巧巧扣了过来。
我静静看着她表演,等她说完,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直:“柳侧妃多虑了。今日归宁,我带自己的嫁妆回去看看,有何不可?至于旁人怎么说,”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多围观的仆役和街边被惊动探头探脑的行人,“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吧。我薛宁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
柳芊芊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一时语塞,脸上那伪装的担忧有些挂不住。
“倒是柳侧妃,”我继续说道,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身子既然不爽利,合该在屋里好好静养,不该出来吹风。若是再像昨日那般‘晕倒’,王爷岂不是又要心疼?请回吧。”
说完,我不再看她脸上青红交错的颜色,扶着薛嬷嬷的手,转身利落地上了马车。
“走。”
车夫是薛家旧仆,闻言扬鞭,马车缓缓启动。长长的嫁妆车队跟在后面,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沉重而缓慢,一路驶离了这座煊赫的辅政王府。
我没有掀开车帘回头看。我知道身后是怎样的目光,也知道今日之后,我薛宁会成为京城最大的笑柄,一个在大婚当日被平妻抢走夫君、次日便赌气搬空嫁妆跑回娘家的弃妇。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堪,反而有种异样的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枷锁。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喧闹的人声透过车壁传进来。我听见外面有人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看,那就是辅政王府的嫁妆车队!”“咦?方向不对啊,怎么往外城走了?”“听说没?那位新王妃,昨儿个拜堂的时候就被晾下了,王爷抱着平妻走了!”“真的假的?这也太……那这现在是把嫁妆拉回去?我的天,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一样灌入耳朵。薛嬷嬷脸色铁青,紧紧攥着拳头。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车子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内城边缘一处安静的巷子口停下。薛家老宅就在这里。曾经也是车马喧阗的将门府邸,如今门庭冷落,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都有些黯淡了。
留守的老仆福伯早已得了消息,颤巍巍地打开了侧门。看到我从这样一辆简陋的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长溜装满箱笼的车队,老人家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和悲戚。
“福伯,”我走上前,握住他枯瘦的手,“我回来了。”
福伯嘴唇哆嗦着,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回来好,回来好啊……这家里,总算有个主心骨了。”
嫁妆箱子被一一抬进府内。原本宽敞的院落,因久未修葺而显破败,堆满了箱笼后,更显得有些拥挤不堪。我让薛嬷嬷和福伯带着人,将东西暂时安置在后院的几间空房里,仔细锁好。
站在略显荒芜的庭院中,看着熟悉的廊柱屋瓦,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残留着父母兄长的气息。不再有王府那无处不在的压抑和窥视的目光,空气似乎都自由了许多。
我知道,从今日起,我与辅政王府,与宇文珩,与柳芊芊,乃至与那深宫里的太后,已经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他们或许以为我是在赌气,是在自暴自弃,是在用这种决绝又愚蠢的方式挽回一点可怜的颜面。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逃避。
这是我的开始。
我让薛嬷嬷简单收拾了从前住的闺房,点了炭盆。屋里冷清了太久,一时半会儿暖和不起来。我坐在窗边的旧书案前,案上还摊着大哥未写完的兵策,纸张已经泛黄。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心头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力量。
薛嬷嬷端了碗热汤进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嬷嬷,别担心。”我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视线,“最坏,也不过如此了。往后,我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姑娘,您的名声……”薛嬷嬷还是忧心忡忡。
“名声?”我扯了扯嘴角,“一个父兄死绝、家族败落、又被皇家‘恩赐’婚姻却惨遭遗弃的孤女,还要什么名声?”我喝了一口汤,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名声是活给外人看的枷锁。我现在,只想先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
薛嬷嬷抹了把泪,不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座寂静的老宅。我没有点很多灯,只书案上一盏油灯如豆。我打开一个从嫁妆里特意挑出来的小箱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摞摞泛黄的书籍、札记,还有几卷用牛皮精心包裹的舆图。
这是父亲和大哥留下的。他们的兵书注解,在北境多年的见闻记录,还有亲手绘制的边疆地形、关隘、水源、部族分布图。有些甚至标注了可能的行军路线和设伏点。这些,曾是薛家安身立命、建功立业的本钱,如今,是我仅存的、与过往唯一的联系,或许……也是未来的依仗。
我展开其中一幅北境全图,牛皮坚韧,墨迹深深浸入肌理。山川河流,城池堡寨,历历在目。我的手指顺着一条蜿蜒的路线移动,那是父亲当年最后一次出征走过的路,也是大哥失踪的方向。
朝堂之上,关于北境的争论从未停歇。太后一党想安插自己的人,宇文珩想用信得过的将领,各方势力角逐。而北境之外,那些虎视眈眈的部族,那个据说正在崛起的枭雄赵乾……
灯火跳跃了一下,在我眼底映出两点幽微的光。
王府里的屈辱,柳芊芊的挑衅,宇文珩的冷漠,太后的算计……这些固然令人齿冷。但比起父兄血洒疆场、马革裹尸的惨烈,比起薛家门庭凋零、忠骨蒙尘的悲凉,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恨,我的不甘,早已不止于后院方寸之地的争风吃醋。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男人的垂怜,或是一个王妃的虚名。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我收起舆图,吹熄了灯。黑暗中,我睁着眼,清晰的思绪在脑海中蔓延。
第一步,是活下去,在这座老宅里站稳脚跟。薛家还有一些零散的旧部、老兵,散落在京城或附近,或许可以暗中联络。福伯和薛嬷嬷是可靠的,但还不够。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消息。
宇文珩今天没有拦我,或许是不屑,或许是想看看我能闹到什么地步。但我的举动,必定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太后,柳家,还有其他盯着这场婚事的人。在获得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之前,我必须蛰伏,必须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心灰意冷、闭门不出的怨妇。
然后,等待机会。
一个能让我走出这困境,甚至……触碰那些更深沉、更遥远目标的机会。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我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缓慢,却带着一股逐渐苏醒的力量。
远处,皇宫的方向,重重宫阙的阴影里,一场关于北境边患的紧急奏报,正被呈上御案。而辅政王府中,宇文珩听着王管事忐忑的禀报,关于新王妃清点所有嫁妆、径直离开王府的举动,他原本冷漠的眉宇间,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波澜。
他放下手中的军报,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王管事小心翼翼地问:“王爷,可要派人去薛府……”
“不必。”宇文珩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她既然想走,便让她走。盯紧薛府老宅的动静,一应采买出入,暗中记录,定期报我。”
“是。”
王管事退下后,宇文珩独自坐在书房中。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份关于北境不安的军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薛家……北境……那个昨夜安静得异常、今日又决绝得不合常理的女人……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快得抓不住。
而此刻的我,躺在老宅旧日的闺床上,枕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从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
晨光透过旧窗纱,落在积了薄灰的桌案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我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还在王府那间弥漫着陌生熏香的新房里。直到看清头顶洗得发白的青色帐幔,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属于老宅的陈旧木料气息,神智才彻底清醒。
这不是梦。我真的回来了。
薛嬷嬷端了热水和清粥小菜进来,眼圈仍是红的,但精神似乎好了些。“姑娘,先用些早饭吧。府里没什么好东西了,就着酱菜,凑合吃些。”
我看着粗瓷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几碟简单的酱菜,点了点头。这才是熟悉的味道,是薛家没落后,我和母亲、嬷嬷一起吃过的味道。没有王府的珍馐,却让人心安。
“嬷嬷,吃过饭,你把家里现在还能用的人都叫到前厅,我有话说。”我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粥,温热妥帖地滑入胃里。
薛嬷嬷应了,迟疑了一下,又道:“姑娘,方才…王府那边派了个人来,说是送了些日常用度,还有您惯用的东西。人还在侧门等着,您看……”
“收下。”我没有犹豫,“登记在册,东西都搬进来。另外,拿二两银子赏他,就说,谢王爷费心。”
薛嬷嬷愣了:“姑娘,这……”
“嬷嬷,”我放下碗,看着她,“我们现在需要银子,需要任何能拿到手的东西。既然是王府‘送’来的,为何不要?姿态要做足,我们不是赌气,是明明白白地分开了。他给,我们就拿着,不卑不亢。至于以后……”我没说下去,但薛嬷嬷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终究点了点头。
“还有,”我叫住她,“把福伯也叫上。另外,我记得后街刘铁匠的婆娘,以前常在府里帮工,人还算老实勤快,你去问问,她还愿不愿意来?工钱照市价给。厨房、浆洗、洒扫,总得有人做。我们以后,要在这里长住下去。”
薛嬷嬷一一记下,转身去安排了。
前厅里,稀稀拉拉站着不到十个人。除了福伯、薛嬷嬷,就只剩下两个年迈的花匠、一个跛脚的门房,还有一个是从薛家陪嫁过去、又跟着我回来的小丫头莲心。这就是薛家老宅眼下全部的人手了。
我看着他们,他们也都看着我,目光里有担忧,有茫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薛家倒了,但他们还守着这里,或许是因为无处可去,或许,心底还存着对旧主最后一点情分。
“各位都是薛家的老人了。”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薛家如今的情形,大家都清楚。我回来了,往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也是你们的家。我不敢说能让你们大富大贵,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大家。愿意留下的,我感激不尽,工钱月例,绝不会少一文。若想另谋高就,我也绝不为难,每人可领十两银子的遣散费,算是薛家最后一点心意。”
厅里一片寂静。跛脚的门房老赵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小姐说的什么话!我老赵这条命,当年是老爷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这条腿也是为了救大少爷废的。薛家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年迈的花匠也点点头:“我这把老骨头,也只会侍弄些花草,别处也没人要。小姐不嫌弃,我就留下,把园子收拾收拾,总还能看。”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留下。莲心年纪小,眼圈红红地:“我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心里微微一暖,点了点头:“好。那从今日起,咱们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外头无论说什么,不必理会。福伯,你管着门房和采买,一应出入都要仔细。嬷嬷,你管内务,莲心帮你。赵伯,园子能收拾就收拾,不能收拾的,先放着。两位花匠师傅,就麻烦你们了。眼下用度,先从我的嫁妆里支取。另外,”我顿了顿,“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伤心过度,闭门守孝,不见外客。”
众人齐声应了。
日子仿佛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下去。我对外称病,谢绝了一切帖子,包括宫里太后那边循例的“关怀”和柳芊芊假惺惺的“探视”。宇文珩那边再没有别的动静,只是每月初,王府总会准时派人送一份不薄不厚的“用度”过来,我都让福伯照单全收,登记入库,客气地打赏来人。
京城里的流言,从最初的沸沸扬扬,到后来的窃窃私语,再到渐渐被新的谈资取代。我成了一个很快被人遗忘的符号,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些许尴尬色彩的名字,偶尔在贵妇们的茶会上被提起,也不过是几句无关痛痒的叹息或嘲讽。
这正是我要的。
暗地里,我却没闲着。通过福伯,我联系上了几个住在京郊或附近州县、对薛家仍念旧情的退伍老兵。他们大多伤残,生活困顿。我让福伯以“旧主感念,略尽心意”为由,定期送些银钱米粮过去,不多,但足够他们维持生计,并且透露出若有薛家旧部消息,可互通有无的意思。这些人,曾是父亲和大哥的袍泽,或许力量微薄,但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有时候比高门大户的探子更有用。
与此同时,我开始动用嫁妆里的现银。银子不能坐吃山空。我让薛嬷嬷出面,在离老宅隔了几条街、不那么显眼的地方,盘下了一间生意清淡的绣坊和一间快要经营不下去的小书肆。绣坊改名“宁心绣庄”,书肆改名“清谈斋”,都用了化名,雇佣的也是经过筛选的可靠妇人或落魄书生。绣庄接些寻常绣活,也悄悄接一些需要特定图案或暗纹的定制,渐渐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有了点名声。书肆则收购旧书,也卖些笔墨纸砚,偶尔会“无意中”流出一些关于北境风物、边塞诗词甚至前朝兵法的杂书。这两处,是我初步的眼线和消息来源,进项虽微薄,却也足够支撑老宅的日常开销,并略有盈余。
我平日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翻阅父亲留下的书籍札记,尤其是那些北境舆图和兵策。那些枯燥的线条和标注,在我眼前逐渐鲜活起来,仿佛能看见父亲和大哥当年如何在这片土地上驰骋、驻防、征战。我学着用他们的眼光去分析山川地势,揣摩用兵之道。这并非易事,但我别无选择。这是我与父兄、与薛家过去唯一的联系,也可能是我未来唯一的倚仗。
直到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清谈斋的掌柜,一个姓宋的落第老秀才,亲自来了一趟老宅,说有位客人,看中了店里一套珍本的《北疆舆地志略》,出价颇高,但想与书主当面谈谈。
“是个生面孔,气度不凡,不像寻常商人,倒像个读书人,但眼神很亮。”宋掌柜有些不安,“东家,您看这……”
《北疆舆地志略》是父亲收藏的孤本,里面有很多他亲笔批注,我原本没打算卖,只是放在店里充门面。谁会特意找这个?我心中起疑。“那人可说姓甚名谁?”
“只说他姓云,从南边来,喜好收集舆地方志。”
云?南边?我沉吟片刻。“告诉他,书可以谈,但我不便外出。若他诚心,可于后日申时,来书肆后院的静室一晤。”
我想会一会这个人。
后日,雨停了,天色仍有些阴。我换了身不起眼的青灰色男装,用帷帽遮了头脸,从老宅后门悄悄出去,绕了一段路,才来到清谈斋的后院。静室在后院最里侧,推开窗,能看到一角小小的、无人打理的枯山水。
我进去时,那人已经到了。他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形颀长,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料子普通,但裁剪合体,显得人如修竹。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为清俊温和的脸,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唇边似乎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了便觉亲切。但那双眼睛,确实如宋掌柜所说,很亮,澄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看到我帷帽遮面,也不惊讶,只拱手一礼,声音清润:“可是书主当面?在下云澈,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我微微颔首还礼,没有摘帷帽,在离他几步远的椅子上坐下。“云先生客气。不知先生对那本《北疆舆地志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云澈,或者说萧云澈——我后来才知道他真名——微微一笑,在我对面坐下,姿态闲适自然,“只是此书批注精到,对北境山川形势、部族分布、气候物产的见解独到,甚至有些推测,与近年北疆实际变化暗合,令在下十分惊叹。敢问,批注此书的高人,可还健在?”
我的心轻轻一沉。他果然不是单纯为了书而来。“先父遗物,不足挂道。”我避重就轻。
萧云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些许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勾起阁下伤心事。”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书中对黑水河冬季冰层厚薄与行军风险的推断,尤其精妙。据在下所知,去岁冬,朝廷一支押粮队正是因误判冰情,在黑水河折损过半。若当时领兵之人能见此书批注,或许可免此祸。”
我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这件事我知道,是大哥生前最后一次家书中隐约提过的,朝廷用人不当,导致粮草被劫,士卒冻毙。父亲在书旁批注的,正是根据多年经验总结的冰情观测之法!
“云先生对北境之事,似乎也很熟悉。”我试探道。
“略知一二。”萧云澈笑容不变,拿起桌上茶壶,为我斟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不瞒阁下,在下家中做些南北货的生意,常往来于南北之间。北境不稳,商路便阻,故而多留心了些。薛老将军当年镇守北疆,商路畅通,百姓感念。可惜……”他恰到好处地停住,叹息一声。
薛老将军。他果然知道我是谁。
静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云先生今日前来,恐怕不单是为了买书吧。”我直接挑明。
萧云澈放下茶壶,看向我,目光清澈而坦诚:“确实。在下听闻薛小姐…归居旧宅,闭门谢客。又偶然见得此书批注,心生敬佩,故冒昧前来,一是想结识批注此书的高人之后,二来,”他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或许,在下能略尽绵薄之力。”
“哦?”我没有动,“云先生有何力可尽?”
“薛小姐盘下绣庄、书肆,想必自有打算。只是京城水深,盘根错节,小姐初涉此道,难免有耳目不周、银钱不济之时。在下不才,在南北商路还有些人脉,消息也算灵通。若小姐不弃,或可互通有无。至于银钱,”他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银票,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是三百两,权当在下入股书肆。赔了,算在下的;赚了,分我三成即可。小姐可凭此银票,到城南‘汇通’票号,随时支取。”
三百两,不是小数目,但也不算巨大到让人无法接受。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汇通”,那是江南萧氏暗中掌控的票号之一,信誉极佳。萧氏,江南巨富,诗书传家,虽不直接涉足朝政,但其影响力渗透极深。萧云澈,萧家少主?
他此举,是善意,还是另有所图?是看中了我潜在的“价值”,还是……与父兄有关?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但我面上不显,只是看着那张银票,没有去接。“云先生厚意,愧不敢当。只是无功不受禄,这银票,还请收回。”
萧云澈似乎料到我会拒绝,也不坚持,从容地将银票收回袖中。“是在下冒昧了。不过,合作之事,薛小姐不妨再考虑。清谈斋是个好地方,日后或许会有更多‘有趣’的书和客人。至于那本《北疆舆地志略》,”他站起身,“在下实在喜爱,若薛小姐肯割爱,价钱好商量。若不肯,能得见批注,亦是幸事。”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道:“对了,近日京中多有传言,说柳侍郎夫人(柳芊芊之母陈氏)酷爱南珠,前几日却在一家常去的首饰楼,重金买下的一挂南珠项链,回府后发现竟是药水浸泡过的劣珠,光泽黯哑,气得病了一场。偏那首饰楼咬定出货时完好无损,双方各执一词,闹得沸沸扬扬,成了笑谈。柳夫人最重颜面,此番怕是堵心得很。”
他说完,对我微微一笑,颔首示意,便推门出去了。
我独自坐在静室里,许久未动。他最后那番话,看似闲聊,却信息量极大。柳夫人买珠受骗……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做了手脚?萧云澈特意提起,是暗示什么?他知道我与柳芊芊的恩怨?还是仅仅提供一个“有趣”的谈资?
还有他提出的“合作”。他想要什么?我能给他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角枯山水,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寂寥。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萧云澈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底下潜藏的暗流,开始缓缓涌动。
又过了几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上门了。
是柳芊芊,还有她的母亲陈氏。没有递帖子,直接就到了薛府老宅门口,架势十足。
门房老赵拦着没让进,赶紧来报我。我正对着一幅北境关防图出神,闻言挑了挑眉。该来的,总会来。
“请她们到前厅吧。”我放下笔,对镜整理了一下衣裙。依旧是素淡的颜色,未施脂粉。
前厅里,陈氏和柳芊芊已经坐下,表情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陈氏,下颌抬得高高的,用眼角余光扫视着略显破败的厅堂,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柳芊芊倒是维持着温婉的样子,只是手里紧紧攥着帕子。
“薛……王妃。”柳芊芊见我进来,起身柔柔一礼,称呼却故意顿了一下。
陈氏则动也没动,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柳夫人,柳侧妃。”我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有何贵干?寒舍简陋,怕是招待不周。”
“薛家侄女这话说的,”陈氏扯了扯嘴角,话里带刺,“再怎么简陋,你如今也是堂堂王妃之尊,我们芊芊虽说只是侧妃,那也是太后亲侄女,王爷心尖上的人。这归宁归宁,归了几个月了,孝心也该尽完了吧?什么时候回王府啊?总这么在外面住着,不像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王爷、我们柳家怎么欺负你了呢。”
果然是来者不善。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劳夫人挂心。我父兄新丧不久,为人子女,自当守孝尽哀。至于王府,王爷既有柳侧妃这般可心人儿在身边照料,想必也无须我回去碍眼。我在此处清清静静,为父兄祈福,甚好。”
柳芊芊眼圈一红,委委屈屈道:“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妹妹从未觉得姐姐碍眼,那日实在是身子不争气,绝非有意……妹妹心中一直愧疚难安,日夜盼着姐姐回去,我们姐妹也好一同侍奉王爷。姐姐久不归府,王爷虽然不说,心里定是记挂的。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妹妹听了,都替姐姐难受……”她说着,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好一番唱念做打。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闲言碎语?”我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什么闲言碎语?是说柳侧妃大婚之日体弱晕倒,还是说柳夫人前些日子重金买了药水珠子,气得病倒?这些,与我何干呢?”
陈氏的脸色瞬间变了,柳芊芊的假哭也噎在了喉咙里。
“你、你胡说什么!”陈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那起子黑心肝的奸商,我迟早扒了他们的皮!休要扯开话题!薛宁,我今日来,是给你脸面,好言劝你回去!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将军府千金?薛家早就完了!你现在不过是仗着王爷一点旧情,还有太后的赐婚,才顶着个王妃的空名头!识相的,就赶紧收拾东西回去,安分守己,或许还能在王府有一席之地。否则……”
“否则怎样?”我平静地打断她,甚至微微笑了笑,“否则,柳夫人是要去太后面前告状,说我抗旨不归,还是要去王爷面前哭诉,说我霸占嫁妆、不识抬举?”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身量比陈氏高些,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脸上那强装的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柳夫人,柳侧妃。”我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薛宁如何,是我的事。回不回王府,何时回,要不要回,那也是我和王爷之间的事。不劳二位费心。至于太后和王爷那里,该说的话,该递的帖子,我自会处置。二位今日若是来做客,我以礼相待;若是来指手画脚,”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们瞬间难看的脸色,“门在那边,不送。”
“你!”陈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没爹娘管教的东西!我们走!”她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柳芊芊,气冲冲地往外走。
柳芊芊被我刚才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又被母亲拽着,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惯有的委屈,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惊疑和恼怒。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主仆几人狼狈离开的背影,听着陈氏在门外尖声的咒骂和柳芊芊假意的劝解,缓缓坐回椅中。
“姑娘……”薛嬷嬷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脸担忧,“这样撕破脸,会不会……”
“撕破脸?”我摇摇头,“从大婚那日起,脸早就撕破了。她们今日来,不过是想再踩一脚,确认我是否真的落魄可欺罢了。”我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嬷嬷,你去告诉福伯,从今日起,紧闭门户。除了日常采买,任何人来,一律不见。若有人强闯,就去报官,就说有匪人骚扰功臣遗眷。”
“是。”薛嬷嬷应下,又忍不住道,“姑娘,您刚才说柳夫人买珠子那事……”
“那是别人送的刀子。”我淡淡道,“我们不用,但刀子已经递过来了,总会有人用的。”
果然,没过两日,市井间关于柳夫人买珠受骗的流言,陡然变了风向。开始有人说,那家首饰楼其实是柳家亲戚暗中开的,以次充好,专坑自家人;又有人说,柳夫人是故意买次货,好讹诈店家;更离奇的是,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柳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事发前曾鬼鬼祟祟进出那家首饰楼的后门……
流言愈演愈烈,细节越来越丰富,指向性也越来越强。柳夫人气得真病了一场,柳侍郎在朝上也因治家不严被御史隐隐参了一本,灰头土脸。柳芊芊在王府里,想必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萧云澈的“礼物”,果然送到了。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戳在了柳家最在乎的脸面上。
我坐在老宅的书房里,听着莲心从外面听来的、已经变了几个版本的流言,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窗外的海棠树,不知何时,悄悄冒出了几点嫩绿的新芽。
春天,似乎要来了。
而遥远的北境,入冬的第一场暴雪,正以席卷一切之势,扑向大周朝最北边的关隘——镇北关。关内守军人心惶惶,关于敌军集结、边市被抢、牧民南逃的消息,裹在漫天风雪里,一道道传入京城,摆上了辅政王宇文珩的案头。
朝堂上,关于派谁增援、如何抵御的争论,再次激烈起来。主和派、主战派、太后党、保皇党……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军费、粮草、将领人选,每一个问题都牵动着无数神经。
宇文珩按着发胀的额角,听着下面喋喋不休的争吵,目光无意中扫过殿外阴沉的天色。忽然想起数月前,那个安静得异常、又决绝得反常地离开王府的女人。她此刻,在做什么?守着那座空荡荡的老宅,对着她父兄的灵位,是否也在听着北境的风声?
一个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入他的脑海。
若是薛老将军还在……若是薛小将军还在……
他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抛开。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北境的危机。他需要一份切实可行、能说服各方势力的方略。一份不只是空谈退敌,更要能稳定军心、筹措粮草、甚至利用北境复杂形势的策略。
他烦躁地推开面前堆积的奏报,站起身,走到窗前。寒风从窗缝钻入,带着刺骨的凉意。
“来人。”
“王爷。”
“去查一下,薛府老宅,最近有什么异常动静。尤其是,”他顿了顿,“有没有什么陌生面孔出入,或者,薛氏有没有接触过与北境有关的人、物。”
“是。”
暗卫领命而去,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宇文珩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庭院,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却并未散去。北境的战报,朝堂的纷争,太后的掣肘,还有……那张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着某种力量的脸,交织在一起,让他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掌控之外,悄然发生变化。
而此刻的我,对王府和朝堂的暗流汹涌尚不完全清楚。我正对着桌上一封刚刚收到的、没有落款的简短密信出神。信是夹在一本从清谈斋送来的旧书里,由宋掌柜亲自交到薛嬷嬷手上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飘逸从容:“北风紧,狐疑甚,可觅旧图一观。云。”
北风紧,狐疑甚……是说北境形势紧张,朝中各方疑心重重、争论不休吗?可觅旧图一观?是让我看父亲留下的北境舆图?
我立刻起身,从密室中取出父亲标注最详细的那几卷北境舆图,在灯下缓缓展开。目光顺着边境线移动,掠过山川、河流、关隘、部落聚居地……忽然,我的手指在一个不太起眼的点上停住。
那是黑水河上游的一个支流岔口,地名用极小的字标注着“野狐岭”。父亲在旁边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地势险,易守难攻,然冬月水浅,河床有暗径,可奇兵。”
野狐岭……最近的边报里,似乎有提到这一带时有小股马匪出没,劫掠商队,但未引起太大重视,只当作寻常匪患。
萧云澈特意提醒我看“旧图”,指的是这个?他知道些什么?还是仅仅根据舆图做的推测?
我盯着那行朱批,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不确定的情绪,悄然升起。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窗棂格格作响。远处,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
山雨欲来。
野狐岭的名字,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疑虑的涟漪。父亲当年为何特意标注此地?仅仅是地形险要,可设伏兵?还是另有所指?萧云澈的密信,绝非无的放矢。
我将舆图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又找出父亲和大哥关于北境的札记、行军日志,挑灯夜读。那些散落在不同册页里的零碎记录,关于气候、水文、部落习性、甚至商路变迁的点点滴滴,在我脑海中逐渐拼凑。野狐岭一带,秋冬季节水源会发生变化,一条地下暗河水位降低,可能暴露出某些隐秘的通道……父亲曾追击一小股残敌至此,疑似发现其遁逃路径,但记录语焉不详,似乎当时并未深究,或是后续无暇跟进。
“狐疑甚……”我喃喃重复着信上的字。朝堂上对北境的争论,我虽在深宅,也能通过宋掌柜和那些老兵零散听到一些。主战、主和、扯皮、推诿,无非是为了各自的利益。真正关心边境安危、士卒百姓死活的,又有几人?宇文珩需要一份能打破僵局、切实可行的方案,更需要一个能让他放心、又能堵住各方嘴的执行人选。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在我心底悄然迸发,随即燃起一簇危险的火焰。
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闭门不出。以父亲留下的舆图和札记为蓝本,结合近年来零散听到的边情,再融入我自己对这些信息反复推演后的判断,草拟了一份关于北境防务及应对当前危机的策略。我尽量模仿父亲平实冷峻的文风,避免过多个人色彩,着重分析野狐岭一带的地理特殊性,指出其可能被敌军(或马匪)利用作为渗透或奇袭的跳板,并提出加强该处巡防、设置隐蔽哨卡、利用冬季水文特点反向侦查甚至设伏的具体建议。同时,也粗略涉及了粮草转运、稳定边民、以及如何甄别利用北境复杂部族关系等方略。
写完后,我自己通读了几遍,改了又改,最终誊抄在一份普通的青藤纸上,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能表明来源的印记。这无异于一场豪赌。赌宇文珩能看到这份东西,赌他能看出其中的价值,赌他不会因为来源不明而直接弃之如敝履,更赌他……不会顺藤摸瓜查到我头上。
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不会引起怀疑的传递渠道。福伯、薛嬷嬷都不行,他们与我的关联太明显。宋掌柜?他只是一个书肆掌柜,接触不到那个层次。
我想起一个人。父亲生前一位故交,姓方,时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是个六品闲职,为人低调方正,当年曾受过父亲提携之恩。薛家败落后,他虽未明着帮扶,但私下曾托人送过几次银钱,都被我以“心领”婉拒了。他是技术官员,不涉党争,或许……可以一试。
我让福伯想办法,极其隐秘地给方主事府上递了个口信,不提我,只说有故人之后,得了一份关于北境的陈旧手札,疑似与当前边患有关,不知是否有用,想请方大人私下品鉴。为避嫌疑,东西放在清谈斋,请方大人得空时自取。
口信递出后,便是焦灼的等待。每一天都格外漫长。我表面上依旧闭门“守孝”,抄经念佛,实则心弦紧绷,留意着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
第五日傍晚,宋掌柜悄悄来报,说东西已被取走。取走的人很谨慎,没有露面,只留下一个约定的暗号。
又过了三日,朝堂上关于北境防务的争吵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听说宇文珩在朝会上发了大火,斥责某些官员空谈误国,将一份奏折摔在了大殿上。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隐约有“野狐岭”、“奇兵”等词从一些退朝官员的低声议论中飘出。
我知道,他看到了。而且,引起了重视。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许,随即又提得更高。他看到,就意味着追查的开始。职方司的方主事能抗住压力吗?清谈斋会不会被盯上?萧云澈……他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那封密信,是提醒,还是诱导?抑或两者皆有?
我让宋掌柜暂停了书肆里任何可能敏感书籍的交易,绣坊也转入完全的常规经营。老宅这里,更是加倍小心,出入人员严格盘查,任何可疑迹象都不放过。
紧张的气氛持续了约莫十天。这十天里,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我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压力在逼近,像逐渐收紧的网。宇文珩的暗卫,太后的耳目,甚至其他势力的眼线,都可能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这座看似平静的老宅。
就在我以为快要被发现的边缘,压力却奇迹般地缓和了。方主事那边没有传来坏消息,清谈斋和绣坊也平安无事。倒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太后一党力推的某位将领出任北境统帅的提议,被宇文珩以“此人虽勇猛但疏于地形,恐中敌军诱敌深入之计”为由,强力驳回。而宇文珩自己属意的人选,也因各方掣肘,未能通过。
北境的僵局,依然未解。但那份匿名策论,显然起到了作用,至少打乱了太后一党的部署,也让宇文珩有了更充分的理由去质疑和拖延。
就在朝堂再次陷入扯皮之时,一天深夜,万籁俱寂,老宅的后门,被轻轻叩响了。
不是惯常的节奏。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守夜的福伯立刻警觉,没有开门,隔着门板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陌生的男声:“奉王爷命,请薛姑娘过府一叙。为免惊扰,请姑娘随我等从后巷乘车。”
王爷?宇文珩?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
我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是策论的事暴露了?还是他查到了别的?过府一叙?是请,还是押?
无数个念头闪过,但我很快镇定下来。若是要强行抓人,不会这么客气地叩门相“请”。既然来了,躲是躲不过的。
“福伯,开门。”我整理了一下衣裙,对闻声赶来的薛嬷嬷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惊慌。
门开了,外面站着两个身着黑色劲装、面覆半张铁面具的侍卫,气息沉凝,显然是高手。他们身后,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青篷马车。
“姑娘请。”其中一人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没有多问,沉默地上了马车。薛嬷嬷想跟,被侍卫拦住:“王爷只请薛姑娘一人。”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速度不快,但很稳。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从帘隙透进来的微弱星光。我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王府?还是某个隐秘的别院?但既然到了这一步,慌乱无用。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停下。侍卫掀开车帘:“姑娘,请。”
我下车,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幽静的庭院之中,并非王府。院子里栽着几竿翠竹,一座小巧的八角亭立于池畔,亭中亮着灯,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背对着我,负手而立,望着池中倒映的残月。
是宇文珩。
他穿着常服,一件深青色的锦袍,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少了朝堂上的凛冽威仪,却多了几分深夜独处的孤清与……疲惫。
侍卫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阴影里,仿佛融入了夜色。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我衣袖微动。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数月不见,他看起来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神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幽深难测。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我,仿佛在审视一件陌生的、却引起他兴趣的物品。
我垂下眼帘,屈膝行了一礼:“见过王爷。”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免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也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过来坐。”
我依言走入亭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透过单薄的衣裙直沁肌肤。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还有……一卷摊开的青藤纸。正是我写的那份策论。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果然是为了这个。
宇文珩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夜深露重,暖暖身子。”
我没有动那杯酒。
他也不介意,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拿起那份策论,用手指点了点。“这东西,是你写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文风模仿薛老将军,几乎可以乱真。”他继续说道,目光如炬,锁定在我脸上,“但有些细节的推断,对北境近年变化的了解,却又超出了薛老将军生前所能知。更重要的是,里面提到利用野狐岭暗河故道设伏反制的构想,与本王安插在北境的暗桩传回的一条模糊线索,不谋而合。”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薛宁,告诉本王,一个深居简出、为父兄守孝的闺阁女子,如何能写出这样的东西?你与北境,还有何牵连?送你这份‘手札’的‘故人之后’,又是谁?”
亭中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池中偶尔响起的鱼儿跃水声。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欣赏?
“王爷既然查到了我,想必也查过清谈斋,查过方主事,查过近日与我接触过的所有人。”我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可查出什么了?”
宇文珩眸光微闪:“你很谨慎。方敬之(方主事)咬死了是故友遗物,无意中所得,觉得有用才转呈。书肆掌柜一问三不知。你宅子里的下人,口风也紧。但,雁过留痕。你通过那些老兵收集边地消息,以绣坊、书肆为耳目,还有,”他顿了顿,“江南萧家的人,为何会与你接触?”
萧云澈。他还是查到了。虽然可能只是查到有接触,未必知道具体内容。
“萧公子喜好收藏舆地方志,曾在书肆看中先父遗物,与我有一面之缘,谈论过几句北境风物,仅此而已。”我半真半假地回答,“至于这份策论,”我目光落在那卷青藤纸上,“确是出自我手。父兄毕生心血皆在此中,我身为薛家女儿,耳濡目染,略通一二,不足为奇。北境是父兄埋骨之地,我关心其动向,收集相关信息,也是人之常情。野狐岭的构想,是基于先父札记的推演,能与王爷暗桩的消息印证,不过是巧合,或是先父当年已有所察,未及深究罢了。”
我说得不疾不徐,将一切归结于家学渊源和个人兴趣,合情合理。至于那些超出父亲所知的变化信息,大可以推说来自市井流言和老兵口述。
宇文珩听我说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在权衡,在判断。
“巧合?”他忽然嗤笑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薛宁,你可知,仅凭这份东西,本王就可以治你一个窥探军机、妄议朝政之罪。”
“王爷不会。”我平静地说。
“哦?为何?”
“因为王爷需要它。”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朝堂之上,争吵不休,太后欲安插亲信,王爷属意之人又受阻。北境军情紧急,需要一份能打破僵局、让各方至少暂时无话可说的方略。我这份东西,或许粗陋,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行的思路。王爷今夜找来,不是问罪,而是,”我顿了顿,“确认。”
宇文珩眼中骤然爆出一丝精光,紧紧盯住我,仿佛要将我看穿。良久,那慑人的光芒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复杂情绪。
“你比本王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靠回椅背,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也大胆得多。你就不怕,本王利用完这份东西,转头就治你的罪?或者,将你囚禁起来,逼问你还知道什么?”
“怕。”我坦然承认,“但我更怕父兄的血白流,怕薛家蒙受的不白之冤永无昭雪之日,怕北境烽烟再起,百姓流离失所。”我深吸一口气,夜间的冷空气涌入肺腑,“王爷是辅政王,肩负江山社稷。我信王爷,至少在此事上,会以国事为重。至于囚禁逼问……王爷若真要如此,今夜来的就不会是‘请’,而我也未必有机会坐在这里与王爷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更长。
“你说得对。”宇文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本王确实需要这份方略。北境不能再拖了。但朝中局势复杂,太后那边不会轻易让步。即便有此方略,执行之人,至关重要。必须忠诚,懂兵,熟悉北境,且……不能让太后一党抓住把柄。”
他再次看向我,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挑战:“薛宁,若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足以让你摆脱眼前困境,甚至……触及你心中所想的机会,你敢不敢接?”
“什么机会?”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北境危局,症结之一在于情报不明,各部族态度暧昧,敌军虚实难辨。朝廷大军难以轻动,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本王需要一个人,先行潜入北境,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摸清情况,联络可能争取的部族,甚至……”他压低了声音,“设法接触赵乾麾下并非铁板一块的部将,探听虚实,若有可能,寻机分化或策反。”
我屏住了呼吸。潜入北境?联络部族?策反敌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我一个女子,如何能做到?
“此人需对北境有一定了解,需胆大心细,需有足够的应变之能,更重要的,”宇文珩一字一句道,“需是生面孔,不被各方注意,且……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有足够让本王相信的……动机。”
他的目光像实质一样压在我身上。
“你是薛家女儿,薛老将军在北境旧部中尚有威望残留,此为其一。你通晓北境地理风情,甚至能写出这等策论,此为其二。你眼下处境,看似困守老宅,实则渴望破局,有足够的动力去搏一个未来,此为其三。你与京城各方势力牵扯不深,不易被察觉,此为其四。”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却又奇异地燃起一簇火焰。
“当然,风险极大。九死一生。一旦暴露,尸骨无存。即便成功,也可能功劳不显,甚至被抹杀。”他看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你可以拒绝。今夜之事,本王可以当作从未发生。你依旧回你的老宅,做你的‘未亡人’。那份策论,本王会以其他方式启用,你也算为你父兄尽了心。”
拒绝?回到那座寂静得令人窒息的老宅,继续在太后的监视、柳芊芊的嘲弄、以及京城所有人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中,了此残生?等待或许某一天,被随意指配给某个不入流的人,或者干脆悄无声息地“病逝”?
不。
北境的风雪,父兄战死的沙场,薛家倾颓的门楣……还有眼前这个男人提出的,这条遍布荆棘却可能通向光明的险路。
我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让我更加清醒。
“我去。”
两个字,清晰而坚定地吐出,在寂静的夜亭中,竟有金石之音。
宇文珩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回答,但眼中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欣赏?是震动?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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