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返回广州,我没抢到坐票,7 个小时的高铁,只能勉强挤在过道。
在手机上向爸妈实时汇报,从「倒计时 5 小时」,到「腰酸得想躺地上」,再到「对面男人一说话,嘴巴好臭」。
过去同样漫长的返程高铁有这么难熬吗?我不记得了。
人痛苦的时候就会思考存在的意义,我于是想,一个临近 30 岁的不婚湖北男,年复一年南下广东打工,到底图什么呢?
这个问题以前还不是问题,更早时候,甚至是作为一种正确存在的。
在我出生的湖北乡镇上,向外走,一直是被鼓励的正确道路。
从小镇考到市上,经历分流,再到足足有 83 所大学的省会武汉选个高校读。毕业后,向外的惯性还在发挥作用,于是南下珠三角,东去江浙沪。
大学时看过介绍,武汉作为中部地区的交通枢纽,通达全国大多数城市,都可以直达或只需一次中转。
以前觉得这是发达的证明,现在回看,只是让我们更方便全国巡回打工罢了。
但直到现在,我心里仍揣着一份莫名其妙的鄙视链,你离家越远,越有出息,越能说明你人生的幅度,广阔得令人艳羡。
我自然也顺应了这条路径,甚至更贪心,去完上海,又来广州。
直到来到一个年龄,通常过了 25,开始在和爸妈每周的例行电话里听到「该收心了」的字眼,家乡的引力找上门来。
即便这时,广州仍然有它的正确性。
年前和同事聊天,我开玩笑说,这次回家要把自己扮成时髦男,让多事的亲戚直观感受到,我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所以休想用你的价值观来框定我。
亲戚们倒不会多咄咄逼人,顶多闲说一两句,只是,浸泡在一个人人都在反抗家乡旧俗的互联网环境里,我发现抵抗是更好的姿态。
要和老家拉开距离,才能保护当下的生活选择不被干涉。
这么做的后果是,每逢过年回家,我都像在做一道证明题。
最常做的题是「我在外过得还不错」,解题的第一步是花钱,给家里添置大大小小的物件,甚至会因为爸妈自己掏钱买了冰箱而生闷气,觉得被夺走机会。
第二步是显摆,在亲戚聊起哪款手机、哪个品牌时,轻描淡写地提到「啊,我之前和他们合作过广告」。另一种关系户。
有一次,我妈说起有个我的童年玩伴通过亲戚介绍,找到了家附近的好工作,我条件反射地不屑,心想在外靠自己打拼的我,是更厉害的。
强调「厉害」,处处证明,让自尊心像受到威胁的河豚那样圆圆鼓起。等到快要泄气时,再慌慌张张地买好高铁票,找个借口,提前回到广州。
20 分钟摩托,10 分钟轮渡,半小时公交,7 小时高铁,远到那份虚弱追不上我。
广州这个目的地,连同我在这里构建的生活,到底是我试图远离家乡的结果,还是原因?我很难回答。
只是,此时此刻的高铁上,我感觉有变化发生了。至少是,我不再为离开家乡这件事,感到纯粹的解脱了。
这几年,我一直在存一笔买车钱。
家里只有摩托车。湖北的冬天很冷,要走很远的亲戚时,我妈会嘱咐我戴好帽子,分发口罩,来抵御割脸的寒风。
有一次,三人坐上同一辆摩托,她笑说,幸好我们一家三口都瘦,不然穿这么多衣服都坐不下。
当下甚至感到自豪,随后上路,风中目睹一辆辆汽车驶过,又泛起浓浓的心酸。
那之后,我开始查车的价格,等我爸开玩笑说「什么时候给我买辆车啊」时,逮着机会喊,买啊,现在就可以买。
自尊心有时也以家庭为单位。别人家有的,我们家不能少。
虽然这个家庭不太会有热热闹闹的婚宴,没有让爸妈喜笑颜开的女朋友和下一代,但一辆车,还是可以有的。我想去证明,我们家不会因为我的人生选择而少一些幸福。
只是彼此都知道,这话当下只是空谈,是一种尽孝的情感演练。
和我一样,那时爸妈同样在外打工,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并不适合买车。
无法履行的证明,变成一份愧疚,长久困扰着我。如同一个症结,若不迈过它,我就无法回到了无牵挂的自由中。
这次春节回家,我爸骑摩托来码头接我,路上再次提到这个话题,我有些埋怨,等你回家定居,不就可以买了。
爸应了一声,接着说,其实年后他想买一辆三轮车。
比起汽车,在农村,有着宽敞车斗的三轮车总是更实用,运木柴,运苞米,都更方便。出行的话,不冷的天气,摩托车也很适合驰骋。
想象家里后院多出一台三轮车的模样,我意外感到踏实。
我意识到,我总想给这个家复刻一种更城市化的幸福,以此摆脱时常感到的亏欠。
但身在农村,家庭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发展节奏,一辆三轮车,是比悬而未决的未来,更切实可行的改善。
想要证明什么的欲望,消失了不少。
虽然自持拥有城市化的审美和趣味,但好像就是在类似这样的时刻,我也开始发自内心地想拥抱,作为农村孩子的身份。
其中一次,是去年八月,我请假回了趟家。
以前在一篇稿子里写,大学毕业后,我的相册里就只有家乡冬天的样子了。那次回家,见到许多久违的风景,几乎感到新奇。
比如在冬天干涸到露出浅滩的江,夏天丰沛得感觉要溢出,或是院子里的枯枝,原来是会茂盛结果的枣树。
每户人家门口的水泥地面上,铺开晒满了黄色的苞米粒。
我都快忘记有这道农活了:一遍遍地晒干苞米,装进蛇皮袋,捆扎封口,再拖去打成玉米面。胳膊会因为重复铲动而酸痛,扬起的灰尘漫进鼻腔,手指皮肤被粗粝的袋子磨红。
那时我妈结束外地打工,在老家超市找了工作,也重启了晒苞米。晚上,她打开屋前灯,说我们收一下吧。
后来我发了条微博:
「金爱烂小说里的妈妈是拿刀的女人,我妈是穿着绣花旗袍,拿着塑料大铲把一地苞米铲进蛇皮袋的女人。 」
两人合力把几百斤苞米扛进室内后,我累到不行,身上黏满了灰尘和细小的夏夜蚊虫,心想真的好辛苦,我不要再做农活了,我们家都不要再做了。
但不可否认地,我又感到放松和怀念。
家乡,连同爸妈,很长时间里都是被我推远的对象。我很难向他们解释我的工作,我的人生选择,怕被干涉,也怕解释过多,会招惹他们不必要的焦虑。
但至少在一些具体的事上,我们拥有默契,能够合力,什么话也不用说。我应该感到幸运。
有时我会想,能把家乡当做彻底的对立面,是轻松的,难的是生出了理解。
比如,我看似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但在一些时刻,也意识到,我和爸妈走的是同一条路。
早在我小学,他们就外出打工,直到现在。有时亲戚会以此绑架我,你不结婚,你爸任务没完成,就回不来。
但在聊及买车等事宜时,我爸的犹豫,和「回来也找不到事干」的牢骚里,我隐隐感觉到,他同样习惯了在外的生活,不知道该如何在老家安置自己,重建人际关系。
他和我一样,不擅长喝酒,过去亲戚聚餐我能以晚辈身份逃过一劫,他只能陪酒到下了饭桌昏睡。
后来,我带着城市里培养出的底气,喊着「少喝点吧都」,一边给他倒上椰奶。
细想这件事还蛮有意思的,只要我不结婚,我的家族身份便不会得到跃迁,永远可以作为没责任的晚辈,说一些没人情的话,做一些任性的,他碍于情面不好做的事。
我也来到了一个,会被每个亲戚询问婚恋情况,却也能理解这些询问的年龄。
今年春节时,和一个亲戚家小孩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他曾经很黏我,但几年没见,比我高出半个头来,变得内向和陌生。我发现,除了询问年龄和学业情况外,我几乎无法再发起更多话题。
但我关心吗?也没有。
年一过,我们又要投入各自的学业和工作中,在那里形塑生活和自我。我们都是往外走的一代,注定不会在本地建立更多的牵连。
所以面对亲戚一上来的催婚,我不再放在心上,打着太极,开着玩笑,敷衍过去。每家每户有自己的幸福要争取,没多少人会付出过多心力关注另一个家庭。
不再试图对外证明什么后,我只求在家庭内部寻得理解。
如果理解很难,那我寻求宽容。
返程广州的早上,爸送我到码头。我们聊起江面正在兴建的跨江大桥,明年回家,就不用再坐船了。
「是不是也要考虑回武汉找个工作了?还是说,你想定居广州?」话题来到这里。
聊起婚恋,我能坚定地表达拒绝,得到他们叹着气的回应,「我们也管不着你,你的人生自己负责。」
但未来去哪里发展,哪里定居,爸爸,我没有答案。
我们都习惯了长时间的漂泊,日后,你会回到老家,找份待遇一般但不会太累的工作,开一辆我买的车。
我会牵挂你们,牵挂老家,但我仍需要城市生活来滋养自我,仍害怕过于靠近的距离会腐蚀一部分宽容。
你还是会操心,但我不会逞强着向你们证明,并把你们推远了。
我会不断地迁徙与折返,在漫长的高铁上,思考明天我会在哪里,直到你们老去。
编辑 / 米花
音乐 / Sufjan Steven - futile devi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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