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直面当代全球学术圈,特别是深受“名教面子”文化影响的华人学术社群,在量化评估体系下所陷入的深层文明悖论。作者以“金玉霉”三矿为喻(“金矿”喻原始颠覆创新,“玉矿”喻可计量产出,“霉矿”喻学术不端),类比《金瓶梅》之写实与《红楼梦》之写梦,剖析“计量暴政”如何将学者从“求真之道者”异化为“学术牛马(即科民工)”,将学术管理者异化为“包工头”,使学术活动沦为一场追逐“帽子”、排名与面子的“名望游戏”。严谨论证揭示,当前学术生态所呈现的,是一种“技术大进步”与“文明大停滞”并存的“大跃进步”幻象:论文专利等“术”的层面狂飙突进,而思想原创性等“道”的层面却可能陷入“大衰逃亡”的危机。作者以科学社会学为经,文化比较为纬,深入解析“可计量性崇拜”现象与东西方文化差异的底层逻辑:东方“名教”传统与量化排名的高度契合性,及其对“里子”(实质贡献)的挤压;西方学术自治传统对“计量暴政”的相对缓冲及其自身困境。最终,本文提出超越“计量暴政”与“人治沦落”二元困境的“第三条道路”:构建基于“学术表型”价值判断、强化同行评议共同体自治、并辅以法治保障的“新学术契约”,以期推动学术文明与社会文明实现从“外卷名望”到“内求真理”的范式跃迁:构建兼顾“名实”、平衡“东西”的多元治理智慧,引导学术文明从“指标的狂欢”回归“思想的静默生长”,实现真正的进步而非“内卷式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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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当象牙塔变成名利场,学者成了“科民工”

公元二十一世纪第三个十年,人类知识殿堂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奇观:一边是灯火通明、数据奔流的实验室,论文发表量如指数曲线般昂扬向上,俨然一场知识生产的“大跃进步”;另一边,无数殿堂中最聪慧的大脑,却面容疲惫,在“非升即走”的倒计时中,将灵感的火花掐灭,转而去雕琢另一篇符合期刊模板的“玉白菜”。更有甚者,在逼仄的生存压力下,将手伸向数据的幽暗角落,制造一经曝光即速朽的“霉变”篇章。

这不禁令人想起两部古典奇书:《金瓶梅》写尽尘世中人在欲望与名利的酒色财气里“醉生梦死”;《红楼梦》则描绘一个钟鸣鼎食之家,在精致的礼仪与排场之下,掩盖着无可挽回的衰亡命运。今日之学术界,是否也在上演一出新时代的“金玉霉”梦?学者们追逐的,是《金瓶梅》式的、即时可量化的“名望”狂欢(发表数、影响因子、人才帽子),而在这一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繁华背后,是否也如大观园般,面临着原创思想“忽喇喇似大厦倾”的“大衰逃亡”危机?

类比《金瓶梅》绘尽尘世欲望的鲜活与沉沦昔的,而今学术众生相演“金玉霉”,道尽象牙塔内“名、利、位”的追逐与异化。这“金玉霉”三字,并非香艳小说,而是当代学术圈一幅辛辣的自我写照:“金矿”,乃“从0到1”的真理金脉,是牛顿、爱因斯坦、杨振宁们曾孤独勘探的圣地,通往诺贝尔奖的幽深矿道。然其勘探周期以十年计,失败风险高过九成,在当下“计工分、算KPI”的学术生产队里,属于“不划算”的战略投资。“玉矿”,则是“从1到N”的论文玉石矿。这里人声鼎沸,学者们如同兢兢业业的“科民工”,挥舞着标准化研究镐,开采、打磨、抛光出一篇篇符合国际期刊“4C标准”(引用、期刊、合作者、项目)的“玉白菜”。产量惊人,堆砌出耀眼的学术GDP,然其内核的创新成色不高,且往往随着产量的激增而稀释。其中,部分科民工因严重内卷化过劳而步入早衰死亡队列。“霉矿”,是欲望与压力催生的黑暗地带。当“玉矿”竞争内卷到极致,部分“矿工”在“不发表就出局”的生存恐惧下,开始大冒险——数据造假、抄袭洗稿、买卖论文,产出的是看似光鲜、实则腐朽的“学术霉变物”。一旦曝光,便是“撤稿囚标”加身,学术生命瞬间“霉烂”为“文犯罪人”。

在这场全球性的学术“大生产运动”中,一套名为“文献计量学”的评估体系,扮演了至高无上的“工分计量法”。H指数、影响因子、引用数、人才“帽子”等级……这些数字如黄金枷锁,将学者牢牢锁在“发表-晋升-拿项目-再发表”的循环流水线上。学术管理的逻辑,则日益趋近于“包工头”模式:设定KPI,分发资源(经费),验收成果(论文),依据“工分”论功行赏。于是,一个尖锐的文明诘问浮现:这种以“计量暴政”驱动、以“名望游戏”为表、催生海量“玉白菜”却可能扼杀“金种子”的学术生态,究竟标志着学术文明的“大跃进步”,还是一场集体无意识的“大衰逃亡”?与之伴生的社会文明,又在“面子”与“里子”、“名教”与“实学”的撕扯中,走向何方?

本文试图穿越这“金玉霉”的迷雾,以科学社会学为镜,以文明比较为尺,解析这场学术“名望游戏”的底层逻辑,并探寻那条介于“量化暴政”与“人治沦落”之间的、通往真正学术创造的“第三道路”。

二、文明的尺度:何进步?何退化?

2.1学术文明的“质”与“量”

学术文明的核心进步,在于人类对自然、社会与自我的认知边界的有效拓展,以及解释与预测世界之范式的革新。它表现为“金种子”的萌发:新概念的诞生(如“基因”、“量子”)、新范式的确立(如进化论、相对论)、新领域的开辟(如分子生物学、人工智能)。其核心驱动力是未被功利完全驯化的好奇心、挑战权威的勇气以及允许长期失败的自由。反之,学术文明的退化,则非指知识总量的减少(信息时代总量注定膨胀),而在于知识生产活动的异化:当生产“知识”这一活动本身,从实现认知超越的“目的”,降格为换取资源、地位、名望的纯粹“手段”;当学者共同体从“求真者的共和国”,蜕变为“指标打工人的集中营”。此时,纵有海量“玉白菜”产出,也只是在既定范式内的“内卷式增长”、甚至可能是“有增长无发展”的“学术肥胖症”。

2.2社会文明的匹配镜像

学术文明是社会文明的尖端映照与智力引擎。一个健康的社会文明,应能为“金种子”的孕育提供时间容忍、风险缓冲与文化敬意。当社会陷入普遍的短期绩效焦虑,将一切价值(包括学术价值)快速货币化、指标化时,便会传导压力,迫使学术体系追求“短平快”的显示度。社会对“帽子”与“排名”的集体崇拜,与学术界的“指标竞赛”实为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标志着工具理性对价值理性的全面侵蚀。此时,社会可能在物质与技术层面“进步”,但在精神气质与长远创新能力上,已显“退化”之虞。

当探索真理的“士人”蜕变为计件劳动的“科民工”,当学术领袖异化为追逐指标的“包工头”,我们不得不问:这究竟是学术文明高歌猛进的“大跃进步”,还是一场深刻而静默的、指向内核空虚的“大衰逃亡”?与之共舞的社会文明,又进步或退化至何种境地?尤其在这片深受“名教”文化浸润的土地上,“好面子”的传统与“计量暴政”的现代形式媾和,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而若矫枉过正,彻底抛弃“法度”(计量),是否又会迅速滑入“人情”与“人治”的泥潭?为此,穿梭于古今中西之间,以科学逻辑为刃,解剖这场文明切片中的复杂病理:何为进步?何为退化?

三、“大跃进步”的幻象:技术狂飙与思想沉寂的文明悖论

从纯然的数据指标看,当代学术,尤其东亚及部分追赶型学术共同体,无疑处于一场“大跃进步”之中。其“术”的层面狂飙突进表现:1)产量爆炸:SCI论文发表数、专利申请量、自然指数(Nature Index)贡献值等连年攀升,稳居世界前茅。“玉白菜”的丰收,构成了学术大厦耀眼的地基。2)设施跃进:大科学装置、国家重点实验室、高性能计算中心如雨后春笋,硬件水平直追甚至局部领先国际。“矿场”的规模和装备今非昔比。3)国际排名攀升:大学在世界各类排行榜上位次稳步前进,“帽子”学者数量成为彰显学术实力的重要勋章。这一切,似乎描绘着一幅科技强国、学术兴盛的壮丽图景。

然而,若我们将评估尺度从“数量”与“规模”,转向科学哲学所关注的“认识论增量”与“范式变革力”,画面则变得复杂、乃至晦暗。犹如思想原创性等“道”的层面,则表现为即“大衰逃亡”的潜流

*“金种子”稀缺:如前所述,代表原始创新、能开辟全新领域的“从0到1”或颠覆性“从-1到1”的工作,依然稀少。学者们理性地规避高风险探索,将智慧集中于“可发表”、“易考核”的常规增量研究上。这好比一个建筑队,砖瓦(论文)堆积如山,但缺乏独特而突破的建筑设计图纸(理论框架)。

*思想同质化:“计量指挥棒”指向哪里,千军万马就冲向哪里。研究热点高度集中,方法趋同,观点重复,形成学术“内卷红海”。反之,独立思想与批判性思维在生存压力下萎缩。

*学者“工人化”:“科民工”一词虽显尖锐,却精准刻画了部分学者的生存状态:为课题项目打工,为指标工分生产,为“帽子”职称奋斗。科学探索最初的好奇心、惊奇感、自由感、和智识愉悦的探索欲,被异化为绩效考核下的重复性劳动与内卷性焦虑。周而复始的恶性循环,致使精神的耗损与创造力的枯竭,是数据无法反映的“隐性衰败”。

*伦理底线的冲击:“霉矿”的滋生,是学术生态恶化的最危险信号。它不仅是个人道德的失守,更是评估体系压力突破学术共同体自律底线的体现,侵蚀着学术公信力的根基。

总之,当前的学术文明,呈现一种深刻的“悖论性存在”:在“术”(技术、方法、产出效率)的层面高歌猛进,成就斐然;在“道”(原始思想、理论建构、范式革命)的层面,则可能面临活力衰减、重大突破难以为继的“沉寂”风险。这并非全面的“大衰亡”,但的确是一种结构性失衡下的“选择性衰逃”——对艰难真理的探索在集体理性选择下被“大逃亡”,对可计量成功的追逐则在制度激励下“大跃进”。其实,文明的整体高度,不仅取决于其基座(玉白菜)的体量,更取决于其塔尖(金种子)的高度与独特性。

四、名教的枷锁:东方文化语境下的“面子”与“里子”之战

学术“计量暴政”之所以在华人社会等东亚文化圈呈现出尤为极致的畸形之态势,并深刻内化为学者的行动逻辑,离不开其深层的文化心理土壤——“名教”传统

“名教”何为?简言之,即高度重视“名分”、“名位”、“名声”的社会规范与文化心理。它源自儒家“正名”思想,强调社会角色、等级秩序与外在评价的重要性。在此文化中,“面子”(社会声誉、他人看法)往往具有不亚于、甚至超过“里子”(实际才能、内在品质)的行动驱动力。这与计量排名的“天作之合”:现代学术评估的量化排名体系(期刊分区、大学排行榜、人才帽子梯队),恰恰为“名教”提供了空前清晰、精确、可操作的“名位刻度尺”。一篇《Nature(自然)》论文是“大名”,一个“杰青”头衔是“高位”,高校排名提升是集体“荣光”。追逐这些可量化的“名”,就成为学者个人实现价值、机构彰显政绩的最直接路径。“名教”的内在欲望,与“计量暴政”的外在规则,在此形成了强大的共谋与共振。于是,“面子”就有了数据支撑,“帽子”就成了硬通货。

“里子”的失落:当学术价值被简化为追逐这些外在的、可比较的“名”时,研究本身的内在价值(“里子”)——即元问题是否真重要、探索是否真深入、思想是否真原创——就容易在喧嚣的排名竞赛中被边缘化。学者可能更关心“这研究能发什么级别的刊”,而非专注“这研究究竟解决了什么根本问题”;机构更热衷“引进多少有‘帽子’的人”,而非“是否营造了让人才潜心探索的环境”。此即“名”对“实”的挤压,“面子”对“里子”的胜利,即成功的“逆淘汰”。

这与西方学术传统确有显著差异。西方固然也有声誉竞争,但其现代科学精神内核中,“为知识而知识”的希腊传统、基督教“为上帝荣耀而探索”的动机、以及近代以来对“个人智力冒险”的推崇,使得西方文化对“实质性贡献”(学术表型)的追求,让学者共同体自治的“学术共和国”理念、以及基于同行评议的“实质贡献”判断,至少在理想层面拥有更强的内在合法性,构成了对抗纯粹量化指标的缓冲垫。当然,西方绝非净土,“要么发表,要么灭亡”的压力同样存在,只是其与“名教”的耦合度比较低,表现形式与激烈程度有所不同。但其“名”更倾向于在长期、小范围的学术共同体内部,且基于对“里子”(工作质量)的认可而缓慢积累构建的(如诺贝尔奖的滞后颁发)即名副其实、名至实归。反之,东方的“名”,则更容易与外部、短期、可量化的指标直接绑定,形成快速流动的“名望市场”。这是因为“计量暴政”与“名教文化”一拍即合,形成刚性闭环:追逐指标以获取帽子→戴上帽子以赢得面子与资源→利用资源生产更多指标以巩固名位。学者的价值,被简化为在这场“名望游戏”中的积分与段位。学术探索的“里子”(思想深度、原创性),因其难以被快速计量和赋予“名分”,便在“面子”的挤压下不断萎缩。“虚伪的面子”战胜了“实在的里子”,这正是“名教”异化在学术界的现代表演。

五、两难困境:废除“计量暴政”,就会坠入“人治沦落”吗?

“计量暴政”是一种全球性疾病。其病理在于“古德哈特定律”:一旦一个指标成为目标,它便不再是好的指标。当H指数、影响因子等成为学术世界的“通用货币”,它们便诱使学者从“解决问题”转向“优化指标”。全球学术管理陷入一种“理性的疯狂”:用越来越精细的指标,去管理本质上难以完全量化的创新活动。这导致了前文所述的系统性“舍金逐玉”,甚至“望霉止渴”。此“病毒”在东亚儒家文化圈引发了尤为剧烈的症状,原因在于其与本地深厚的“名教”文化土壤高度契合。

当面对“计量暴政”的弊端时,一个自然的反动是呼吁废除量化指标,回归定性评价。但,这立刻引发另一个深切忧虑:在缺乏深厚学术自治传统和健全法治保障的环境中,废除相对“客观”的数字,是否会立刻滑向更不透明、更任人唯亲、关系主导的“人治沦落”?是否会从“数字枷锁”跳入“人情泥潭”?这一忧虑绝非空穴来风。它指出了学术评价的核心矛盾:如何在避免简单量化扭曲的同时,确保评价的公正性、专业性与可问责性?

完全依赖少数权威的“人治”,易滋生学阀、圈子文化,压制学术新锐与非主流思想。而完全依赖量化指标的“数治”,则导致目标异化、创新萎缩。这并非东西方科学文化之孰优孰劣的问题,而是人类学术治理面临的共同挑战。西方相对成熟的学术共同体自治与终身教职等制度,是其平衡“数治”与“人治”的历史产物,但也非完美、且正面临商业排名和绩效文化的冲击。

六、破局之道:寻求“名实相副”的多元治理智慧

真正的出路,在于超越“计量”与“人治”的二元对立,走向一种兼顾程序正义与实质理性、平衡“名”与“实”的多元学术治理范式。这需要制度、文化与技术协同演进。

6.1制度革新:构建“分类评价”与“长周期信任”机制

*“金玉分评”:建立截然不同的评价通道。对以跟踪、应用为主的“常规科研”(“玉矿”),可保留部分经过改良的计量参考。但对旨在原始创新、范式变革的“探索科研”(“金矿”),必须实行以“代表作”和“深度同行评议”为核心的“学术表型”评估,彻底摒弃数量与期刊等级考核。设立国家层面的“高风险探索基金”与“学术休伊年”制度,为“金矿”勘探者提供“十年不鸣”的土壤。

*“帽子”去枷锁:弱化“人才帽子”与永久性资源、待遇的刚性绑定,将其转化为“项目性奖励”或“荣誉性称号”,减少对其的恶性竞争。同时,拓宽资助渠道,让更多“无帽”但有好想法的学者能获得支持。

*引入“负贡献”清单:在评价中,不仅看“做了啥”,还要看“没做啥”。避免那些“精致但无用”、“紧跟热点但缺乏深度”的跟风式研究获得不当奖励。

6.2文化重建:从“面子竞赛”到“里子崇拜”

*重塑学术荣誉观:在学术界内部与社会层面,广泛宣传、重奖那些“十年磨一剑”、解决真问题的学者,即使其论文数量不多、初期不被理解。将学术偶像从“高被引达人”转向“思想拓荒者”。

*培育学术共同体自治:强化由学者广泛参与的、透明的学术委员会权力,使其在人才评价、项目评审中发挥实质性作用,以学术公议抵御行政干预与人情请托。

*倡导“诚朴”学风:继承并发扬中华文化中“知行合一”、“格物致知”的求实传统,批判“徒务虚名”的流弊,将学术“里子”的厚实,作为最高尊严的来源。

6.3技术赋能:发展“细粒度”学术影响力评估工具

利用人工智能、自然语言处理等技术,超越简单的引用计数,开发能够识别论文“概念首创性”、“方法创新性”、“跨学科影响力”的细粒度分析工具,为“学术表型”的定性判断提供更丰富的、可验证的数据参考,作为同行评议的辅助,而非替代。

七、第三条道路:构建“法治为基、学术共同体自治、价值导向”的新学术契约

破解困境,需超越“计量暴政”与“人治沦落”的二元对立,探索“第三条道路”。其核心在于构建一个“法治为基、学术共同体自治为本、价值导向为魂”的新学术契约。

7.1法治为基:确立学术自由与规范的框架

*立法保障学术自由:通过法律明确保障学者在符合伦理和法律范围内的研究自由、教学自由与表达自由(即国家立法),使其免受非学术因素的不当干扰。这是学术创新的土壤。

*健全学术伦理与不端查处法治:建立独立、公正、透明的学术伦理委员会(即国家学术伦理督察署)和立法授权调查处理程序,对“霉矿”行为零容忍,且处罚得当,维护学术公信力。法治为学术活动划定清晰的底线。

*规范资源分配程序:确保科研经费、岗位、头衔等核心资源的分配,有公开、公平、公正的程序立法可依,减少暗箱操作和权力寻租空间。

7.2学术共同体自治为本:让懂行者评价懂行者

*强化深度同行评议:在项目评审、人才评价、成果鉴定中,真正倚重小同行专家的定性评议。推行“代表作”制度,要求申请人用通俗语言阐述其科研工作的核心思想、原创性与潜在影响,评审人则重点评价其“学术表”(认识论价值),而非简单数论文。

*建立学术信用体系:在学术共同体内,基于长期的学术贡献和评审行为,积累个人学术信用。信用高的学者在评议中权重更高,且对不端行为和低质评议承担连带声誉风险,形成自律

*培育健康的学术批评文化:鼓励基于证据的、建设性的学术争论,打破“只捧不批”的庸俗关系学,让真理在辩论中越辩越明。

7.3价值导向为魂:从“数工分”到“问价值”

*设立多元评价通道:区分“探索型”与“任务型”研究。对前者(基础、前沿、高风险),设立长周期(如5-10年)、免于频繁考核的“探索基金特区”,评价标准就是想法的原创性与勇气。对后者(应用、研发、攻关),则可保留较强的目标与过程管理。

*改革“帽子”与资源绑定:弱化人才“帽子”与永久性巨额资源、行政权力的直接强绑定,将其主要转化为荣誉和一定期限的研究支持,避免形成固化的学术特权阶层,让资源更灵活地流向真正有活力的思想。

*倡导“慢学术”与“深阅读”:在机构文化和社会层面,尊重学术探索的长期性与不确定性,宽容“高尚的失败”。鼓励深入的学术交流与专著写作,对抗快餐式、碎片化的知识生产与消费模式。

八、总结与展望:从“名望游戏”回归“求真之旅”

当代学术的“金玉霉”之梦景,是一场在全球化、资本化与技术化浪潮下,“计量暴政”与“名教文化”的共谋,致使学术文明遭遇的深刻身份危机与异化考验,呈现出一种“分裂人格”。它既是“大跃进步”——在知识生产的规模、效率与技术上达到空前高度;也暗藏“大衰逃亡”的风险——在原始创新、思想深度与学者精神福祉上可能面临流失。这并非东方独有的困境,但东方深厚的“名教”文化,与全球性的“计量暴政”结合,确实加剧了“面子”对“里子”的碾压,使学者在“名望游戏”中异化为“科民工”、甚或沦为“学术牛马”。这标志着工具理性对学术本真价值的严重僭越。与之匹配的社会文明,在物质丰裕与技术便捷的同时,也可能在滋养创造性思维的制度弹性与文化耐心上出现“退化”。

学术文明的真进步,绝非仅体现于论文数量的堆积与排名位次的攀升,更在于是否持续孕育出照亮人类未知的“金种子”,是否滋养了敢于且乐于探索的“自由心灵”。社会文明的健康,也需在尊重“名”的激励作用的同时,筑牢“实”的根基,让“里子”的厚度最终决定“面子”的光彩。为此,破局之道,在于勇敢地进行一场学术治理的范式革命。我们需携手挣脱“计量暴政”的单一维度枷锁,也需用心构筑防止“人治沦落”的法治与制度堤坝。目标是建立这样一个学术生态:在这里,评价体系是服务于发现和培育思想“金种子”的灵敏雷达,而非禁锢学者的“数字牢笼”;在这里,“名望”是潜心探索后自然生长的果实,而非追逐的终极标的;在这里,学者首先是充满好奇的“求真者”与“创造者”,而非疲于完成指标的“知识工人”。其中,破局的关键,在于清醒认识到“名”与“实”、“法”与“人”、“量”与“质”之间的辩证张力。全盘否定计量,可能堕入人情窠臼;全盘拥抱计量,则必导致思想枯萎。因此,未来学术文明的真正“进步”,将取决于我们能否设计出一种超越“名教”异化、也超越“计量”异化的第三个金玉智慧体系。这个体系既能通过公正的程序防止“人治”之弊,又能通过深度的价值识别,激励和保护那些挑战未知、甘坐冷板凳的“金种子”播种者。它要求我们不仅改革评价制度,更需一场深刻的文化心理革命:从崇尚“面子”排位的喧嚣,回归敬重“里子”厚实的静默。

这条路注定漫长,且无现成蓝图。它需要政策制定者的远见与定力,需要学术共同体的觉醒、自律与担当,也需要整个社会对科学探索规律的更深理解与更多耐心。唯有当“名教”的虚火稍退,“求真”的实学当道;当“计量”重归工具本位,“价值”评估成为核心;当学者们得以从“牛马”般的异化劳动中解放,重拾“仰望星空”的内在驱动力时,学术文明才能真正告别“大衰逃亡”的隐忧,实现一次质变的、可持续的“大跃进步”,为人类知识的星空,增添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璀璨而独特的星座。这,才是红楼一梦醒后,应追寻的真实学术境界。

展望未来的学术殿堂,不再以“玉白菜”的堆积高度为荣,而以能否孕育出改变人类认知图景的“金种子”为傲;当我们的学者,能摆脱“学术牛马”与“包工头”的角色焦虑,重拾“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从容与担当时,学术文明方能走出“大衰逃亡”的阴影,迎来一次真正扎实的、指向星辰大海的“大跃进步”。这场文明的转型,艰难而必要,它不仅是学术界的自我救赎,更是一个古老文明在新时代焕发原创生机的关键一战。梦醒何处?不在“红楼”虚幻的繁华里,而在每一个研究者真实而勇敢的思考中。

作者:钟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