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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作家王国平的《公元前256年的江河重构:李冰传》跳出传统传记“个体中心化”的叙事窠臼,以“李冰既是一个人,也是一群人”为核心命题,将水利史、文化史与集体记忆熔铸为一体。该书的学术价值不仅在于填补了李冰生平史料的空白,更在于通过叙事策略的创新,重构了水利工程背后“代际传承的集体智慧”,为历史人物传记写作提供了新范式。

李冰,战国时期秦国的蜀郡守,是一位名垂青史的水利科学家、卓越的政治家和工程师。他创造性地设计了以“鱼嘴分水堤”“飞沙堰溢洪道”和“宝瓶口引水口”三大主体工程为核心的都江堰水利系统。这项工程至今仍福泽着成都平原,使他从一个历史人物升华为一种文化符号和精神象征。

传统历史传记多遵循“个体英雄”叙事逻辑,如《史记·河渠书》记李冰“凿离碓,辟沫水之害”,仅聚焦其个人功绩,将水利工程简化为英雄的“单人创举”。而王国平则以海登·怀特所说的“情节化操作”,将“李冰”解构为一个跨越时空的“群体符号”——从远古大禹“岷山导江”、古蜀王鳖灵“凿金堂峡”,到后世文翁扩灌区、丁宝桢修鱼嘴,再到当代建设数字孪生灌区的工程师,均被纳入“李冰群体”的历史序列。

这种叙事创新并非对个体的消解,而是以“水利实践”为纽带,重构了历史的“连通性”。雷蒙·威廉斯认为,“文化是一种整体的生活方式”,该书正是通过“治水”这一核心实践,将分散的历史人物与事件整合为连贯的文化叙事:李冰的“深淘滩,低作堰”与当代的“数字孪生灌区”,看似技术迭代,实则共享“因势利导、因时制宜”的治水智慧,这种智慧通过代际传承,成为天府文化的“情感结构”。与冯广宏《李冰传》聚焦李冰个体生卒年考证不同,王国平的“群体叙事”更贴近历史本质——大型水利工程从来不是个体的偶然创举,而是集体经验的累积结晶。

书中“江河重构”不仅是物理层面的水利工程描述,更是文化认同的隐喻建构。从环境批评理论来看,都江堰并非单纯的技术造物,而是“人与自然对话”的文化文本:李冰凿宝瓶口、筑鱼嘴,本质是对岷江“野性”的驯化与疏导,这种“顺应自然而非征服自然”的理念,与西方工业文明“改造自然”的逻辑形成鲜明对比。

作者通过“岷江”这一核心意象,串联起古蜀文明与当代发展:三星堆青铜纵目人像(蚕丛治水的象征)、李冰石像(汉代治水精神的物化)、数字孪生系统(现代水利智慧的体现),均以岷江为纽带,构成“水—人—文化”的闭环。这种意象统摄,使该书超越了单纯的水利史书写,进入文化认同的阐释层面——正如书中所言“都江堰的水流到哪里,李冰就在哪里”,岷江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母亲河,更是天府文化“代代相传”的精神符号。对比余秋雨《都江堰》对“李冰精神”的散文式抒情,王国平的“江河意象”更具学术严谨性,它以史料为支撑,将文化认同锚定于具体的水利实践与历史传承中。

美国思想史家、历史哲学家海登·怀特指出,历史叙事兼具“史实性”与“诗性”,《李冰传》恰是这种融合的典范。书中既引用《华阳国志》《水经注》等史料考证李冰“凿溷崖”“开盐井”的史实,也收录“李冰化牛斗江神”“二郎擒龙”等民间传说,这种“虚实交织”并非史料的简单拼接,而是对“历史记忆”的完整呈现——民间传说虽非信史,却是民众对李冰功绩的情感投射,是“集体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种处理方式突破了传统史学“重史实轻传说”的局限,契合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历史与虚构的辩证关系”理论。利科认为,“历史叙事需要虚构的‘情节化’来赋予意义”,书中对“骊山老母点化二郎”传说的收录,并非为了猎奇,而是为了揭示:李冰治水“技术智慧”之外,更有“为民除害”的精神内核,这种精神通过传播,成为民众对“好官”的价值期待。与《史记》“不语怪力乱神”的叙事原则不同,王国平的“虚实融合”更符合“文化记忆”的生成逻辑——历史人物的影响力,往往既来自其实际功绩,也来自民众对其精神的想象与重构。

《公元前256年的江河重构:李冰传》的学术价值,在于它以“群体李冰”为核心,打破了历史传记的固有范式,将水利史书写从“技术史”提升为“文化史”。通过海登·怀特的叙事学理论审视,其“群体叙事”是对历史“连通性”的重构;通过雷蒙·威廉斯的文化唯物主义解读,其“江河意象”是文化认同的载体。与传统史传的“个体英雄”叙事及同类作品的“技术考证”视角相比,该书更深刻地揭示了:都江堰的伟大,不仅在于其水利技术的精妙,更在于它承载了跨越两千余年的“集体智慧”与“为民精神”。这种叙事创新,为当代历史传记写作提供了重要启示——历史人物的价值,从来不仅在于其个体的成就,更在于其作为“文化符号”,连接着过去、现在与未来。(作者系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