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句话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的枪口,奥雷良诺·布恩比亚上校会想起他父亲带他去看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多年以前,当加西亚·马尔克斯这句世界文学史上最牛逼的句子之一传到中国的时候,至少有三代中国人都惊呆了。当他们发现这个句式可以为他们所用时,就像一群跳广场舞的突然发现路边超市在赠送鸡蛋。
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中文作家们不使用“多年以后”四个字就没法开始构思。有人写出成万字的论文研究这句话如何把过去、现在和将来融为一体,因此当上了文学教授,端稳了一生的饭碗。
在我看来,这句话的最大意义在于,它没法用短视频拍出来,也不是AI编得出来的。这就使得我的写作仍然存在意义。
我真心敬佩的作家不多,马尔克斯无疑是一个。所以我写作的意义之一是因为马尔克斯已死,不可能有新作了,我只好自己写来看。另一个意义是我可以把马尔克斯讲的故事重讲一遍,因为有太多人说看不懂。
我的一位朋友说我这种爱好类似于老灯们在大宝剑以后分享对好技师的感受。我说好作家和好技师在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能让我们感受到生命之美好的匠人。分享好技师本来就是一个好的宝剑消费者应该做的,正如分享好作品是一个好的文学教师应该做的。
那位朋友是个公务员,所以我顺便安慰了他:如果说他不能像一个技师对人类多少有所贡献,那不怪他,只是他的职业决定的。
《百年孤独》事实上是由一系列人物传记构成的。重讲这些人物的故事是个愉快的系列工程,其最大的难度在于需要使用配得上马尔克斯的文字。到目前为止,这种愉快我还只践行过一次。那一次我讲述了霍塞·阿卡迪奥第二的故事,而这次我打算换个方式:不是讲述某一个人,而是讲述一对父母和儿子之间的故事。贯穿在这些故事中的,是生、死和爱。
2、父亲
当篇首那句名言的时间涵义被研究得无法再研究之后,新一批需要当教授的人们又开始研究冰块。他们列出了冰块的无数种象征意义,从拉美殖民地被冻硬的历史到人类那些一晒即化的妄想。但很少有人回答这一点:作为史上最伟大的叛军首领,奥雷良诺上校为什么在面对死亡时会想到冰块——因为答案过于简单,不具备学术性:那是他父亲带他去的。
奥雷良诺上校的父亲霍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是布恩迪亚家族的第一代。在作者的有意设置下,这个家族的成员的名字像不断重复的迷宫,相互间区别很小。所以只有这个全称才能把这位家族创始人和别的成员区分开来。好在这篇文章只涉及到少数人,所以可以在以下简称他为布恩迪亚。
布恩迪亚和他的妻子乌苏拉·伊瓜朗是表亲,因此后者一直担心他们会生下一个长猪尾巴的孩子,这个危险也是在这个家族头上笼罩了一百年的阴影。为了和妻子圆房,布恩迪亚付出了杀死一个嘲笑他生不出孩子的老乡的代价,然后为了躲避死者的幽灵对他们的纠缠,决定和妻子另觅他乡。
他们带着一群同样厌倦了家乡的年轻人经历了艰难的跋涉,耗费的时间比三个方面军的长征加起来还要多。在路途中,乌苏拉生下了他们的长子霍塞·阿卡迪奥——没有猪尾巴,乌苏拉因此松了一口气。
他们本想找到大海,但始终未能成功。最终布恩迪亚受到一个梦的提示而停留下来,建立了一个叫马贡多的村庄。
马贡多是一个幸福、勤劳、全是年轻人的与世隔绝的小村,但作为马贡多的天然领袖,布恩迪亚把他惊人的力气、智慧和热情中的大部分都用于改变与世隔绝这一状态。唯一会造访这个村庄的是定期到来的一群吉普赛人,其中有一个叫墨尔基阿德斯的,自称是被死神追逐的逃亡者,和布恩迪亚成了朋友。他们的每一次到来都为布恩迪亚带来了他认为的伟大科学新发明,触动他无穷无尽的灵感。
有一次是磁铁,被布恩迪亚用来寻找黄金,结果只找到了一具裹在15世纪的盔甲里的骷髅,脖子上挂着小铜盒,装着一绺女人的头发。
这个例子说明,那些号称十分钟或者半小时带你读完《百年孤独》的都是扯淡,因为它们不可能告诉你这种伟大的细节。只是,带着情人头发的骷髅是关于爱情,而我们现在要谈论的是爱。
布恩迪亚另外的实验还包括用墨尔基阿德斯送的简单工具测算出了地球是圆的,得出这个结论时身体和精神都几乎垮掉了。另一次,他试图让黄金成倍增加,最终让乌苏拉珍藏的祖传金币变成了一堆粘在锅底的锅巴。
但在经历了如此多的胡作非为之后,布恩迪亚认识世界的渴望和焦虑丝毫不减。他对乌苏拉说:“世界正在发生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可我们还过着毛驴式的生活。”
于是他带领村里男人们进行了一次筋疲力尽的远征,试图找到通往世界的道路。结果是他们终于找到了大海,但绝望地得出马贡多被大海包围的结论。然后布恩迪亚开始琢磨马贡多的迁徙计划,这一次乌苏拉终于忍无可忍了。
她不动声色地隐秘而不懈地发动了全村妇女,有效制止了男人们的狂想。最终只剩下布恩迪亚一个人绝望地收拾行装,连乌苏拉都有点同情他了。但真正有效阻止布恩迪亚的,还是乌苏拉这句话:“你别成天胡思乱想,还是关心关心孩子们吧!你看看他们,都像毛驴似的,被撇在一边听天由命。”
这时布恩迪亚看到了窗外的儿子,光着脚板站在烈日下的菜园中。“于是他内心产生了某种神秘而清晰的感觉,使他脱离了现时并漂流到那从未开发的回忆的土地上。”
我曾说过,最伟大的小说应该是用诗写成的。马尔克斯就是这样一个诗人。把那句话翻译成散文,就是这位强大而一直没长大的男人突然想起自己是个父亲。对他而言,儿子们是此时才开始存在的。
布恩迪亚出神地看着儿子们,两眼湿润,决定不走了。那时,他的大儿子霍塞·阿卡迪奥14岁,二儿子奥雷良诺快满6岁了。
之后一段日子,布恩迪亚把最宝贵的时间花在儿子们身上,教他们读书、写字、做算术、一起在实验室里炼金,并竭力按自己的理解给他们讲了一堆似是而非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当又一群吉普赛人到来时,布恩迪亚中断了他的物理课,带着儿子们第一次看到了冰块。两个孩子等着无所不知的父亲解释那个神奇的存在,懵逼的布恩迪亚大胆地嘟哝了一句:“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钻石。”
被吉普赛人纠正后,布恩迪亚被这个无可置疑的奇迹陶醉了。他花了额外的5个里亚尔,把手放到冰块上,庄严宣告:“这是我们时代的伟大发明!”
这个可笑的宣言说明霍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是一个生错了时代的人,因此为他所创造的家族贴上了孤独的标记。终其一生,他都在和这个错误搏斗,最后不得不发了疯。他的儿子既是错误的延续,也是这种搏斗的延续。因此他和儿子之间有了某种神奇的相通。这种相通不仅因为血脉,更因为孤独,因为世界上再没有比孤独者之间更加不可亲近而又心心相映的了。
奥雷良诺上校在领导叛乱的百忙之中给母亲捎回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预言:“好好照料爸爸,他快要死了”。快死的爸爸已经疯癫,不记得他的儿子了,却在成为幽灵之后的某一天突然向乌苏拉预告了儿子的死讯。
这些故事与其说是马尔克斯创造的,不如说是他发现的。因为如果生命有意义,那么仅有的意义就在于能构成故事,故事中有美,和无迹可寻,却又总是赫然入目的爱。
3、儿子
奥雷良诺上校是布恩迪亚和乌苏拉的第二个儿子,也是第一个出生在马贡多的人。“他好静而孤僻,在娘肚子里就会哭,生下时睁着眼睛”。从三岁起,他就经常表现出预言的能力。也就是说,他天生带着家族的孤独,并把这种孤独传给了他的18个儿子。如果说布恩迪亚和儿子们的蜜月期主要存在于实验室里的话,那么奥雷良诺上校比他哥哥在实验室里停留得更久,却不是因为他的蜜月期更长,而是因为他更需要孤独。
首先长大并开始摆脱父亲的是哥哥霍塞·阿卡迪奥。当弟弟还在跟着父亲忙忙碌碌地炼金的时候,他正因为和一个满嘴脏话、满身烟味儿的快活女人庇拉·特蕾拉之间的爱情而神魂颠倒。当父亲终于把乌苏拉的金子从锅底分离出来,兴高采烈地让他看是什么的时候,他回答说:“狗屎”。
这种表现出儿子对父亲的不屑的回答,一定深得我儿子之意。他至今认为马尔克斯最好的文字就是这类精彩的短句。但我肯定不会像布恩迪亚那样反应:他反手给了儿子一巴掌。
在对父亲的切齿痛恨中,霍塞·阿卡迪奥向弟弟分享了自己的爱情。两兄弟结成了欺骗父母的同盟。由于整夜谈论爱情,两兄弟都得了萎靡症。他们配合默契地向母亲证明,他们只是如她所想肚子里有了蛔虫。
因为爱情和成长,两兄弟脱离了父亲为他们设想的轨道,而就像所有类似情况下的父亲一样,布恩迪亚对儿子在想什么完全茫然不知。霍塞·阿卡迪奥对奥雷良诺描述爱情的感觉:“就像一次地震”,但庇拉·特蕾拉怀孕的消息才是一次真正的地震。不知所措的霍塞·阿卡迪奥像个乖仔回到了父亲的实验室,父亲欣然接纳了儿子的改邪归正,直到他突然跟着吉普赛人远走高飞,就像他父亲年轻时做过的那样。
这种儿子脱离父亲的过程,在奥雷良诺上校那里不露痕迹地重复了一次。他甚至追随着哥哥的足迹使庇拉·特蕾拉成为了自己的第一个女人,使她为布恩迪亚家族生下了第二个私生子。甚至,这种兄弟间的独特关联也成了家族传统之一。
多年以后,霍塞·阿卡迪奥成为满身纹身的粗鲁的巨人回了家,进门的脚步差点把房子震得挪了窝。而那时,他父亲已经因为疯癫而被终日绑在栗树下,弟弟马上就要成为奥雷良诺上校了。
奥雷良诺本来有一个深爱的妻子,他爱上这个少女后耐心地等着她初潮来临以便和她结婚,为她写诗,并把这个习惯保持到战争生涯中。但在婚后不久,命运用坏血症夺走了她——这加深了他的孤独,也加深了他的高傲。他成为叛军首领并获得了他一直拒绝提升的上校军衔,出生入死,曾统治半个国家,最终却发现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的高傲。
在奥雷良诺上校被政府军抓住送回马贡多处决的时候,乌苏拉不顾卫兵开枪的威胁,坚持见到了他——并为他带去了一支左轮手枪。最终,在这次典型的乌苏拉式的生死离别中,他们只是聊了一会儿家常。奥雷良诺上校把一卷诗稿交给母亲,吩咐她不要给任何人看,当天就烧掉,但乌苏拉很有先见之明地没有照办。后来她果然有机会把诗稿还给儿子,但那时他已经不写诗了。
分手时,儿子让母亲不要求人,只当他早已死了。母亲让儿子把热石块放在腋下治疮。
正是在那一次,面对行刑队的枪口,奥雷良诺上校想起了父亲带他去看冰的那个下午。
霍塞·阿卡迪奥回家后,因为娶了自己异父异母的妹妹而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他对弟弟的恢复少年时亲密关系的表示也毫无响应。事实上,他除了对侄子阿卡迪奥表现出明显讨好的态度外,对别人都很冷漠。作者并未交代,他是否知道这个侄子其实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但是,当布恩迪亚上校看见了父亲和那块冰的时候,他哥哥端着一支吓人的猎枪大步走来,制服了整支行刑队——这支行刑队成为上校发动又一场战争的第一批追随者。
后来,奥雷良诺上校又一次被送回家,人事不省,被下了足够毒死一匹马的毒药。乌苏拉花了4天时间把他救活了。他再次躺着被送回家,是在被认为是屈辱性的停战那天。
那一天,他在如潮的骂声中走出家门,乌苏拉对他说:“如果遇到什么不如意的事情,答应我你会想到你母亲”。在停战协议上签了字以后,他独自待着,按照一位医生的事先指点,对着自己的心脏开了一枪。但由于那位医生的高明指点,他打的是胸膛上唯一一个不会有生命危险的部位。但是在家中的乌苏拉惊叫道:“他们杀死了奥雷良诺!谁也不会好心替他合上双眼。”乌苏拉看着院子里的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的幽灵,他被雨水淋透,神情忧郁,比刚死的时候苍老了许多。当奥雷良诺上校被抬进来的时候,乌苏拉还在栗树下她丈夫的膝盖上哭泣。
在奥雷良诺上校的革命军旅生涯中,乌苏拉一直扮演着忧心忡忡的坚强母亲的角色。她只有一次提到了上校的父亲。那一次,已经成为一个冷血的专制军阀的奥雷良诺上校下令处死儿时的玩伴和终生的亲密战友赫里奈多·马尔克斯上校(本书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本人的祖父本人),乌苏拉用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和上帝的名义起誓,只要看见赫里奈多的尸体,她就要用她的双手杀死上校。后者后来释放了马尔克斯,和这位老伙计一起以比战争更大的努力结束了战争。
但是乌苏拉一直在和丈夫的幽灵谈论他们的儿子们。奥雷良诺上校回到了父亲当年的起点:他的把整个国家搞得天翻地覆的生涯,其实是他父亲对马贡多所作所为的一种扩散。他把自己的余生几乎关在父亲留下的实验室里,在父亲传给他的孤独和高傲中等待生命结束。当乌苏拉告诉他父亲的幽灵发出的死亡预告时,他回答说:“一个人不是在该死的时候,而是在能死的时候才会死去。”
即使是孤独的人,也会在某些时候想起某个下午,或某个身影。也许霍塞·阿卡迪奥到死都没忘记父亲那记耳光,所以当这个巨人最终被一记暗枪击倒,他的血从他被赶出家门后居住的地方流出,流过街道,穿过家里的客厅,直到在厨房找到了母亲。而奥雷良诺上校,则在某一天再次想起父亲带他去认识冰的那个下午。按作者所说,那是他从他青年时代起,“第一次有意识地踏进了怀念的陷阱”,正如多年前他父亲“漂流到那从未开发的回忆的土地上”。
那是奥雷良诺上校真正死去的那天。
4、另一句话
今天是我儿子的生日,我写了这个送给他,因为除夕之夜我们曾聊到马尔克斯。
为了写这个东西,我重读了一遍《百年孤独》,和40年前读到时一样激动,事实上是更激动——《百年孤独》是孤独者之间的交流方式。
有一次,儿子在深夜突然感到对死亡的恐惧,于是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他爱我们。那是迄今为止他唯一一次这样说,那时他大概看到了奥雷良诺上校看到的那个冰块。下次他再这样说的时候,可能是我看到冰块的时候。
所以,当面对死亡,我们能看到的唯一的东西是爱。因为不管生命是多大的错误,我们至少属于那部分拥有爱的幸运儿。
因此,马尔克斯的另一部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中有一句话,是对他所有作品的总结:“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
儿子是相信爱的,但不相信在这个时代还会有人看我这种漫长的讲述。所以我把这篇文章发出来,想证明孤独的人总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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