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重庆这片土地，是在暮春的一个午后。从江北机场出来，雾气像一床薄被轻轻盖在山城的肩上。朋友推荐了一位叫芳芳的导游，说她不仅懂路，更懂这座城的故事。初见时，她举着一块手写牌站在出口，字迹歪扭却认真：“欢迎来吃火锅！”上车后，她没有急着塞行程单，而是指着窗外的远山说：“那是南山，抗战时陪都的灯火就藏在里头；这是嘉陵江，码头的号子声现在还能在老人嘴里听见。”那一刻，山城不再是网红照片里的平面，而是一本翻开的历史书。第一天没有安排任何景点，芳芳只做了一件事——把我们安顿在解放碑旁一家闹中取静的酒店，窗外的轻轨时不时穿楼而过，像这座城市的呼吸。她说：“今天哪儿也不去，先让胃和腿适应一下，明天开始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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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行程从一碗地道的豌杂面开始。芳芳带着我们沿着山城步道缓行，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两旁是斑驳的老墙，偶尔有黄桷树的根须垂下来，像这座城市的胡须。她指着一处不起眼的石门说：“这是通远门，古代进重庆的唯一城门，攻城的人要爬几百级台阶，守城的人一锅滚油浇下去……”话音未落，孩子已经趴在门洞上数砖头了。中午在十八梯的旧茶馆歇脚，五块钱一杯的沱茶喝出岁月的涩与回甘。下午乘长江索道，车厢晃晃悠悠越过江面，芳芳让我们背对江心，拍下“悬浮在城市上空”的瞬间。傍晚的洪崖洞亮灯时，她带着我们避开人流，从戴家巷崖壁步道下行，吊脚楼的灯光倒映在江水里，孩子说像千与千寻的城堡。
第三天交给自然。芳芳包了一辆商务车去武隆，车程两小时，她一路讲乌江画廊的雾、讲张艺谋拍《满城尽带黄金甲》时如何把钢丝吊进天坑。天生三桥的震撼是言语难以形容的——三座天然的巨石桥横跨峡谷，地缝里的风像从地心吹来。孩子举着相机不停按快门，芳芳在一旁递上雨衣：“两块钱一件，挡风也挡水。”午后上仙女山，草原上的小火车慢悠悠地开，羊驼凑过来讨食，孩子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傍晚回市区，一顿洞子火锅收尾，九宫格里翻腾着毛肚、鸭肠和黄喉，芳芳教我们“七上八下”的秘诀，辣得直吸气却停不下筷。
第四天是市井的收尾。上午去磁器口，芳芳领着我们从后街绕进去，避开了主街的人潮。宝善宫的古戏台上有川剧变脸，孩子挤在最前面，掌声比谁都响。她指着码头说：“以前这里运盐、运瓷器，脚夫的号子能传到江对岸。”中午在古镇吃鸡杂，酸辣开胃。下午轻轨二号线，我们站在驾驶室后第一排，看列车穿楼、过江、钻进山腹，像坐过山车。李子坝观景台拍照的人排长龙，芳芳却把我们带到另一侧人少的地方：“角度一样，不用挤。”最后一站是三峡博物馆，她提前约好了票，带着我们在“重庆大轰炸”展厅前站了很久，轻声说：“山城受过伤，所以才把热情当盔甲。”傍晚，她把我们送到火车站，手里多了一袋陈麻花和火锅底料：“带回去，想重庆了就煮一顿。”
这趟四天三晚的行程，住宿、交通、门票加吃饭，每人算下来不到八百块。芳芳从没带我们进过一家购物店，反而总能在巷子深处找到五块钱一碗的冰粉、十块钱三十串的烤豆干。她订的酒店干净舒适，包的车准时宽敞，每一笔花费都清清楚楚。她说：“旅游不是炫富，是把一座城市的体温，用普通人能接住的方式，递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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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启动时，窗外又起雾了。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每一张都有她的影子——李子坝前她踮脚帮我们找角度，洪崖洞下她举着手机打光，天坑里她给孩子系紧松了的鞋带。这座城市的地形高低错落，人情却像江水一样平缓温暖。芳芳把重庆最珍贵的东西塞进了我的行囊——不是风景，不是照片，而是她一路递过来的日常：一块豆干、一碗凉虾、一句“慢点吃”。想起她送别时说的话：“下次来，我带你走寸滩老街，还没商业化。”列车穿过隧道，黑暗里我仿佛又看见她挥着那面手写牌，站在出口，歪歪扭扭的字：欢迎来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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