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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贵的右手食指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没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台从江苏淘汰下来的半自动灌肠机吞掉的。那机器是他去年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宝贝,吭哧吭哧转了一年,终于在他想着今年多灌点香肠给亲戚们显摆显摆的时候,发了脾气。

当时他媳妇王改改正在院子里喂猪。听见一声闷响,接着是长久的寂静,她手里的瓢还没放下,就看见李富贵攥着右手手腕从偏房冲出来,脸白得跟灶王爷那张纸似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在院子里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红坑。

王改改愣了三秒钟。三秒钟里,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去年村东头老张家男人切草机切掉半截手指,后来成了残疾,地里的活儿全压在女人身上;前年她自己阑尾炎手术,李富贵在手术室外头蹲了半宿,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还有腊月十四那天,因为十块钱的事,他俩吵了一架。

三秒钟后,她扔下瓢,冲上去一把攥住李富贵的手腕,大拇指死死压住血管,另一只手扯下自己棉袄上的第二颗扣子——那颗扣子本来就松了,她一直没顾上缝——用袄襟子死死缠住他伤口上边。整个过程没说话,嘴唇抿得发白。

李富贵疼得直抽冷气,看着自己媳妇,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平时为了一毛钱能跟小贩吵半天的女人,这会儿手稳得像个老大夫。

“看啥?走!”王改改吼了一嗓子,拽着他就往院外头跑。院子里那辆摩托是李富贵的心肝,平时别人借一下都不行,王改改一脚踹开撑子,把他推上后座,自己骑上去,轰一脚油门,摩托蹿出去的时候,李富贵差点从后头掉下来,赶紧用左手抱住她的腰。

他抱住的这个腰,跟他二十年前结婚那会儿抱的那个腰已经不是一个腰了。那时候王改改刚满二十,腰肢细细的,穿一件红袄,坐在新房的床沿上,他借着酒劲抱了一下,心跳得跟打鼓似的。现在这个腰粗了两圈不止,隔着棉袄都能摸到一圈一圈的赘肉,可这会儿抱着,他心跳得比二十年前还厉害。

摩托一路颠到镇卫生院。值班的是个年轻大夫,一看这情况,脸也白了:“这……这得上县医院,我们这儿接不上啊。”

王改改二话不说,又把他弄上摩托,往县城飙。腊月二十三,小年,路上到处是赶集回来的人,摩托跟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李富贵坐在后头,血还在流,脑子却格外清醒。他想起来,今天是小年,按规矩是要祭灶的。灶王爷今晚上天汇报工作,他家今年的工作总结怕是有点血腥。

到了县医院,直接推进手术室。王改改在走廊里坐着,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了几步,又坐下。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钟头,才想起来给在县城念高中的儿子李唯一打电话。电话接通,她声音平静得吓人:“你爸手伤着了,在医院,你放学过来一趟,顺路去你姨家借两千块钱。”

挂断电话,她又在走廊里走。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但她没出声,就那么让眼泪淌着,淌到嘴角,咸的。她抬手抹了一把,继续走。

李富贵的断指没能接上。那截手指头在灌肠机里绞得不成样子,找都找不全。手术出来,他右手包得跟个粽子似的,麻药劲儿还没过,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王改改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唯一赶到的时候,他妈正在给他爸擦脸。他爸闭着眼睛,他妈的手很轻,一下一下,像擦什么宝贝。

“妈……”

王改改抬头看他一眼:“来了?你爸没事,少截指头,命还在。”

李唯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爸,看着他妈,看着他妈手里那块毛巾,突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好像在哪见过。是小时候,有一回他发烧,他妈也是这么给他擦脸的。原来在他妈心里,他爸跟他是一样的。

李富贵在医院躺了三天。腊月二十六出的院,回到家,院子里那摊血早被王改改用土盖上了。偏房里那台灌肠机还蹲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李富贵路过的时候踹了它一脚,没踹动,反倒把自己疼得龇牙咧嘴。

王改改在灶房忙活。李富贵进去一看,她在灌香肠,手工的。用一个可乐瓶剪成的漏斗,一点一点往肠衣里塞肉。手冻得通红,动作却很麻利。

“你手还没好,灌啥香肠?”王改改头也不回,“往年都是你灌,今年不得我灌?不灌,过年吃啥?亲戚来了喝西北风?”

李富贵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半张脸,忽明忽暗的。他看见她鬓角有白头发了,以前没注意过。他还看见她手上的冻疮,年年都长,年年不好。

“改改。”

“嗯?”

“今年少灌点,够吃就中。”

王改改这才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李富贵看不太懂,但他知道,那一眼他看了二十年了。

年三十那天,李富贵的伤口换药,王改改帮他换的。拆开纱布,露出那个光秃秃的茬口,王改改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上药,缠纱布,动作比医院护士还利索。

“疼不?”

“不疼。”李富贵说。

“放屁。”王改改说,“十指连心,能不疼?”

李富贵不说话了。他看着王改改收拾那些换下来的纱布,突然问:“那天,你咋那么快?”

“哪天?”

“就那天,我手……你冲过来,按我手腕子,绑那扣子。你咋会的?”

王改改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电视上看的。有一回看一个节目,讲的急救知识,我就记住了。”

“你记性啥时候这么好了?”

“该记的就记,不该记的就不记。”王改改把东西收拾好,站起来,“你那些破事我就不记,记它干啥,给自己添堵。”

李富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潮。他知道王改改说的“破事”是啥。前些年他跟村里几个打牌的走得近,有过一些风言风语。虽然后来没啥事,但那根刺一直在。他没解释过,她也没问过。就这么过了这么多年。

年夜饭是王改改做的,李唯一打的下手。李富贵坐在堂屋里,右手搁在桌上,像搁着一个外人。他看着厨房里忙活的娘俩,闻着飘过来的香味,突然觉得,少根手指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吃饭的时候,王改改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左手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王改改说:“少喝点。”他说:“今儿过年。”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外头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李富贵喝了几口酒,话多起来:“改改,你说这过年,到底过的是个啥?”

王改改正在给儿子夹菜,闻言抬头看他:“又发啥神经?”

“不是发神经。”李富贵用左手比划着,“你看啊,过年,杀猪,灌肠,蒸馒头,贴对子,放鞭炮,走亲戚,忙得跟啥似的,到底图啥?”

李唯一插嘴:“爸,你这是哲学问题。”

“啥哲学?我就是想不明白。”

王改改放下筷子,看着他。看了几秒钟,说:“图个团圆。图个平安。图个明年这时候,人还都在。”

李富贵不说话了。他把那杯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王改改没拦他。

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李富贵靠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菜,看着儿子,看着媳妇。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爸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他妈当时咋说的来着?他妈说,过年就是过个念想。没这个念想,日子就没法过了。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年初二,王改改的娘家兄弟来拜年。一进门就看见李富贵那只包着的手,愣了一下:“姐夫,这咋了?”

“让机器咬了一口。”李富贵说得轻描淡写,“没事,少根指头,不影响吃饭。”

兄弟媳妇凑过来看,啧啧两声:“可得注意,这以后干活不得劲了吧?”

王改改在旁边接话:“有我在,干得了的活他干,干不了的我干。咋的,少根指头就不是人了?”

兄弟媳妇讪讪地笑。李富贵看了王改改一眼,没说话,但心里热了一下。

晚上,客人都走了。李富贵坐在院子里抽烟,左手夹烟,抽得不太顺手。王改改收拾完碗筷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手疼不?”

“不疼。”

“又放屁。”

李富贵笑了一声。他把烟掐了,看着天上的星星。腊月的天,星星格外亮。

“改改。”

“嗯?”

“今年这个年,我记着了。”

王改改没说话。她也看着星星,看了一会儿,说:“记着干啥?又不是啥好事。”

“就是得记着。”李富贵说,“记着了,才知道啥重要。”

王改改扭过头看他。月光下,他脸上有皱纹了,头发也白了不老少。右手的纱布在夜里白得显眼。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李富贵僵了一下。二十年来,王改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他慢慢抬起左手,揽住她的肩膀。

院子里很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猪在圈里哼哼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富贵。”

“嗯?”

“以后每年过年,咱都手工灌肠。”

“……中。”

“还有,以后有啥事,别自己扛。”

“……中。”

“还有……”

“还有啥?”

王改改没说话。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把眼角的什么东西蹭掉了。

“还有,今年的对联,贴歪了。”

李富贵抬头看大门口。那副红对联是他受伤前贴的,当时王改改在底下喊:左边高点,再高点,过了!右边往下点,过了过了!最后贴完,他问她正不正,她说正。

现在一看,确实有点歪。

“你当时咋不说?”

“说了,你没听见。”

“那你咋不再说一遍?”

“说一遍就够了。听不见拉倒。”

李富贵又笑了。笑着笑着,他把王改改搂紧了一点。

夜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味和肉香味。这是过年的味道。李富贵闻着这个味道,想:也许过年最好的方式,就是跟这个人一起过,不管发生啥,年三十晚上,还能坐在一块儿吃顿饺子,年初二还能一起迎接来拜年的亲戚,然后等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走了,还能坐在一起,说些有的没的。

这就够了。

正月十五那天,李富贵的伤口彻底好了。他去医院拆了线,回来的时候,王改改正在院子里剁馅,准备包元宵。

“拆了?”她抬头问。

“拆了。”他把右手举起来给她看。那个位置空空的,伤口长出了新肉,粉红色的,有点瘆人。

王改改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剁馅。

李富贵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来剁吧。”

“你手……”

“好了。”他用左手去拿菜刀,“我用左手练练。”

王改改没拦他。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笨拙地一下一下剁馅,剁得歪歪扭扭的。

“慢点,别剁着手。”

“不会。”

“手抬高点,对,就这样。”

“知道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猪在圈里晒太阳。灶房的烟囱冒着烟。李富贵剁着馅,王改改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就这么待着。

李唯一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他爸妈站在一块儿,他爸剁馅,他妈在旁边看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他爸那个问题:过年到底过的是个啥?

他好像也有答案了。

过年过的,就是这个。就是不管你少了啥,总有人在旁边看着你,说你“慢点”,说你“手抬高点”。就是不管你剁得多难看,最后那锅元宵,还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