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毕业快二十年了,这些年见过的老师不少,有严厉的,有温和的,有讲课特别好的,也有只会照本宣科的,但能让我记到现在、一提起来就打心底佩服的,只有一个人——我们当年的数学老师,老陈。
老陈真的怪,怪到全校都知道他不一样。他不拖堂、不占课、不罚抄、不搞题海战术,作业留得比谁都少,平时看着松松散散,一点都不像是抓成绩的样子,可每次期中、期末大考,他带的班,数学平均分永远是年级第一,有时候能甩开第二名十几二十分。
那时候我们小,只觉得他厉害、神奇、跟别的老师不一样;等长大了,步入社会,经历了工作、生活、人情世故,才慢慢明白,老陈哪里是怪,他是真的懂教书,更懂做人。他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止是数学公式,而是一辈子都用得上的道理。
今天我就把老陈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讲给大家听,不是讲什么教育理论,就是讲一个普通老师,用最“怪”、最简单、也最真诚的方式,教出了最好的学生,也温暖了我们整整一代人。
先说说老陈到底有多怪。
我们那时候是乡镇中学,学习氛围抓得特别紧,别的老师恨不得一天24小时盯着学生。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教室,中午留半小时作业,下午放学再拖堂半小时,晚上自习课更是守着不走。语文老师占自习,英语老师抢时间,物理化学老师也不甘示弱,大家拼的就是谁更狠、谁抓得更紧、谁留的作业更多。
只有老陈,是个“异类”。
他上课从来不提前到,铃声响了才慢悠悠走进教室,手里就拿一本教材、一支粉笔,连教案都很少带。下课铃一响,他绝对不多讲一秒钟,哪怕题目刚讲到一半,他也会立刻停下:“剩下的自己想,想不明白明天问,别耽误你们下课活动。”
全校老师都在抢自习课,老陈从来不去。别的老师一到自习课就往教室跑,生怕学生偷懒,老陈倒好,自习课要么在办公室喝茶,要么在操场散步,要么找个角落看报纸,连教室门都不踏进一步。
最怪的是留作业。别的数学老师,一套卷子接一套卷子,一页练习接一页练习,学生写到半夜都写不完。老陈留作业,每次就五道题,不多不少,雷打不动。有时候甚至更少,就两三道,但是每一道,都精得要命。
我们那时候还偷偷开心,觉得摊上老陈太轻松了,作业少,不挨骂,不被盯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可时间一长我们才发现,这五道题,比别人五十道题都管用。
老陈上课也怪,他不喜欢站在讲台上高高在上,总喜欢走到学生中间,靠着课桌,跟我们聊天一样讲课。他很少直接讲公式,而是喜欢问问题,一个接一个地问,问到你自己想明白,问到你自己把答案说出来。
比如讲几何辅助线,他不会直接告诉你们该画哪里,而是问:“这个题缺什么?”“如果想让条件凑到一起,我们该加个什么东西?”“你们觉得,从哪里画最合适?”
我们七嘴八舌地说,他就笑眯眯地听,错了也不骂,就说一句:“再想想,为什么不对?”直到有人说出正确思路,他才点点头,把思路理顺,再把公式、定理串起来。
他从来不让我们死记硬背,什么三角函数、抛物线、圆幂定理,他都能给我们讲成小故事、小道理。他常说:“数学不是背出来的,是想出来的。你把道理弄通了,题目怎么变都难不倒你;道理不通,背一万道题也没用。”
那时候我们不懂,只觉得老陈讲课有意思,不枯燥,不知不觉就听进去了,不知不觉就把知识点吃透了。
老陈还有一怪,他从不以成绩论英雄。
别的老师,眼里只有分数,考得好就捧上天,考得差就冷眼相对,甚至当众批评、挖苦。老陈不这样,他对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不管你是考满分的尖子生,还是考三四十分的后进生,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孩子。
我那时候数学特别差,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看到数学题就头疼,看到数学老师就害怕。别的数学老师早就把我放弃了,连提都懒得提,只有老陈,从来没给过我脸色。
有一次我数学考了42分,全班倒数,我拿着卷子,吓得手都抖,以为肯定要被骂,要叫家长。可老陈把我叫到办公室,没骂我,没训我,反而给我倒了一杯水,指着卷子一道一道跟我讲:“你看,这几道题你不是不会,是粗心;这几道题,是思路没转过来;这一道题,你其实做对了一半,很不错。”
他没说一句难听的话,没说一句打击我的话,反而一直在鼓励我:“你不笨,就是没找到门道,慢慢来,跟着我的思路走,肯定能赶上来。”
从那以后,老陈偶尔会在课间叫我过去,给我单独讲一两道题,不多,就一两道,却刚好点在我最不懂的地方。慢慢地,我不再害怕数学,不再害怕做题,成绩一点点往上走,从40多分,到60多分,再到80多分,最后中考,我数学考了102分。
这个分数,对尖子生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是老陈,没有放弃我这个差生,是他让我知道,我不是学不会,只是没人愿意好好教我。
老陈对班里所有后进生都这样,不抛弃、不放弃、不挖苦、不歧视。他常说:“成绩只是一时的,做人是一辈子的。我可以允许你学不会,但我不允许你不努力、不诚实、不踏实。”
他最看重的,从来不是分数,而是人品。
谁要是作弊,老陈会真的生气,不是大吼大叫,而是眼神特别严肃,严肃到让你愧疚;谁要是欺负同学,老陈会把人叫到身边,慢慢讲道理,讲到你自己认错;谁要是家里有困难,吃不上饭,老陈会悄悄从家里带馒头、带咸菜,塞给学生,不让别人知道,保护孩子的自尊心。
那时候我们穷,很多孩子中午带饭,就是白饭加一点咸菜,老陈看在眼里,经常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多打一份菜,借口说“吃不完”,分给没菜的孩子。他做这些事,从来不大张旗鼓,都是悄悄做,默默帮,不让孩子觉得是被施舍。
老陈还有一个怪习惯,他特别喜欢带我们“玩”。
别的老师下课都不让学生乱跑,怕出事、怕耽误学习,老陈却鼓励我们下课就出去跑、出去跳、出去活动。他说:“脑子和身子一样,都要放松,一直绷着,就学不进去了。”
天气好的时候,他甚至会占用半节数学课,带我们去操场晒太阳、看云、观察影子,然后跟我们讲:“你们看,影子长短变化,就是数学;太阳的角度,也是数学;你们跑的步数、时间、距离,全都是数学。”
他让我们明白,数学不是书本上枯燥的符号,而是藏在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
春天,他带我们看树叶生长,讲比例;秋天,他带我们数落叶,讲统计;就连下雨,他都能给我们讲雨滴下落的速度、时间,把物理和数学串在一起。
那时候我们觉得,上老陈的课,一点都不累,反而像玩一样,可不知不觉,就把知识学进了脑子里,刻进了心里。
全校老师都不理解老陈,觉得他教书太“佛系”,太松散,迟早要把学生带垮。甚至有老师私下议论:“老陈就是运气好,每次都碰到好学生。”“等他运气用完,看他的班还能不能考第一。”
可一年又一年,老陈带的班,永远稳坐年级第一,不管换多少学生,不管生源好不好,只要到了老陈手里,就能脱胎换骨,数学成绩一骑绝尘。
校长也找过老陈,让他多抓抓紧,多留一点作业,多上一点自习。老陈只是笑着点头,回头还是老样子,不拖堂、不占课、作业依旧五道题,依旧慢悠悠,依旧对每一个学生和和气气。
他说:“逼出来的成绩不长久,孩子真心想学,才能学得好。我要的不是一时的高分,是他们一辈子都能受用的习惯和脑子。”
那时候我们太小,听不懂这句话,现在回头看,才知道老陈有多通透。
他教的从来不是应试教育,是学习的能力,是思考的能力,是做人的底气。
中考那年,我们班数学平均分又是年级第一,好几个学生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连我这个曾经的差生,都考上了不错的学校。毕业那天,我们围着老陈哭,舍不得走,老陈还是笑眯眯的,跟我们说:“好好走自己的路,不管以后干什么,诚实、踏实、肯思考,就错不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教室里听老陈说话。
后来我们毕业了,各奔东西,上高中、上大学、工作、成家,慢慢和老陈断了联系。可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走到哪里,只要同学聚会,大家第一个提起的,一定是老陈。
我们聊起他的五道题作业,聊起他不拖堂的习惯,聊起他鼓励我们的样子,聊起他带我们在操场晒太阳的日子,聊着聊着,就红了眼眶。
我们这才明白,老陈哪里是怪,他是太善良、太真诚、太懂教育了。
他知道,孩子不是学习机器,不需要被不停地压榨、逼迫;他知道,真正的学习,不是死记硬背,是学会思考、学会理解、学会举一反三;他知道,对一个学生来说,被尊重、被信任、被鼓励,比什么都重要。
别的老师在拼成绩、拼排名、拼升学率,只有老陈,在拼良心。
他用最轻松的方式,教出了最好的成绩;用最温和的态度,保护了我们的自尊;用最朴素的道理,教会了我们怎么做人。
前两年,我回老家,特意去了一趟中学,想看看老陈。
学校变了很多,盖了新教学楼,铺了新操场,可老地方还在。我问起老陈,门卫大爷说,老陈早就退休了,身体还硬朗,就在老家住着,种种菜、养养花,日子过得清闲。
我没找到老陈,心里有点遗憾,可又觉得,这样也好。他在我们心里,永远是那个慢悠悠、笑眯眯、怪得可爱、厉害得让人佩服的数学老师。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人,见过太多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事,也见过太多为了成绩不择手段的教育方式,可越是这样,我越想念老陈,越佩服老陈。
他让我们知道,好的教育,从来不是压迫,是唤醒;不是灌输,是引导;不是严厉,是真心。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轰轰烈烈的成就,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镇数学老师,可他用自己的“怪”,守住了教育最本真的样子,也守住了我们年少时最温暖的回忆。
现在,我也成了家,以后也会有孩子,我常常跟身边的人说,如果以后我的孩子,能遇到一个像老陈这样的老师,那才是真的有福气。
不用作业堆成山,不用天天被盯着,不用害怕考差被骂,只要有人愿意耐心教你、鼓励你、相信你,哪怕看起来再“怪”,也是最好的老师。
老陈,谢谢你。
谢谢你当年不放弃我们每一个人,谢谢你教我们知识,更教我们做人。
你带的班,回回第一,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神奇的方法,是因为你有一颗真心,一颗对得起学生、对得起讲台、对得起良心的真心。
真正的好老师,从不靠严厉和施压,而是靠真心唤醒真心,用理解点亮未来。老陈,是我一辈子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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