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表弟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河北民政局的取号小票。号码下面印着两个字：离婚登记。
没人回复。
过了十分钟，他媳妇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但看见下面紧跟着的文字：
“你妈说来带孩子的，来了半个月就走了。我姥姥七十多了，从老家坐火车过来，帮我带了几个月，带不动了。剩下我一个人，从孩子五个月带到一岁多。”
“你在内蒙挣三千，活不下去，回北京挣七千，然后就出轨了。”
“你不是人。”
群里还是没人说话。
我妈把手机扣在桌上，叹了口气，她刷过那姑娘的朋友圈。
那些朋友圈，她截图给我看过。
“你看，”她划着手机，“又是火锅，又是烤肉，上周还去了一趟草原。”
我说：“人家过个日子，吃点好的不正常？”
我妈说：“正常。可他们不是欠着三十万吗？”
我没接话。
一
表弟能去当兵，是我爸办的。
那年他十八岁，父母离婚，没人管。我爸跑了三趟县城，两趟市里，把他送进了部队。五年后退伍，回来的时候人瘦了黑了，但站得直，眼睛里有光。
退伍费发下来那天，他买了辆车。一辆还不错的SUV，开回村里的时候，好几个人围着看。
没人说什么。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当兵五年，回来买辆车，正常。
那会儿谁能想到，那辆车，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手里有钱。
二
2021年，他去了北京。
在一家酒店做安保。正式的，管吃管住，一个月七千。
他在那儿干了两年多。
2023年，他认识了一个姑娘。
她是酒店的前台，内蒙人，大学毕业。家里是重组家庭，亲妈带着她改嫁，继父那边还有孩子。
怎么认识的？他是安保，她是前台，天天见面。有时候她帮他留一份员工餐，有时候他帮她搬东西。一来二去，就熟了。
谈了半年，2024年领证。
三
婚礼办了两次。
一次在内蒙，她娘家那边。一次在河北，咱们老家这边。
内蒙那次，她爸妈出的钱，在镇上办了十来桌。咱们家去了不少人，我爸，我妈，我姨，都去了。那边办得挺热闹，就是花的钱不少。
河北这次，是咱们家办的。我大舅张罗的，在村里请了厨子，摆了二十多桌。亲戚们都来了，随了不少份子钱。
两次婚礼加起来，收了五六万礼金。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俩孩子结婚了，好好过日子就行。
谁能想到，那点礼金，后来连个水花都没响。
四
结婚后，表弟做了个决定。
辞了北京的工作，跟她去内蒙。
她说想回老家，不想在北京漂着了。他说行，我跟你去。
那时候都觉得，有情饮水饱。两个人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去了才知道，内蒙不是北京。
在北京，他一个月七千，管吃管住。在内蒙，他找了个活儿，一个月三千。三千块，租房子都不够。
她怀着孕，上不了班。
两个人，靠三千块，活着。
五
但他们的朋友圈，看起来不像活着的人。
我妈一直没删那姑娘的微信。有时候刷到，会停下来看两眼。
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那姑娘发过一张照片，是刚买的两辆婴儿车，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摆在新房里。配文是：“给小宝贝准备的第一份礼物。”
我妈放大看了半天，私聊问我：“这车看着不便宜吧？”
我搜了一下，大的那款，两千三。小的那款，一千一。
我说：“还行吧，人家生孩子。”
我妈没再说话。
后来还有。
火锅。烤肉。新衣服。新鞋子。有一回是一束花，配文“某人送的惊喜”，定位是内蒙某个挺贵的西餐厅。
我妈那段时间老念叨：“一个月挣三千，怎么老吃这些？”
我说：“妈，你少管人家闲事。”
她说：“我不是管，我就是……想不明白。”
六
她想不明白的事，还有一件。
来内蒙之前，表弟已经欠了五万块。
那五万怎么欠的，没人知道。只查到是2023年6月贷的，那时候他俩还不认识。
2024年结婚，彩礼六万六。她爸妈给的，说是给闺女的，让她自己拿着。
她拿着了。然后，被他拿去还债了。
“他还的时候跟我说，是以前欠的，不还不行。我说行，还吧。那时候想着，结婚了，他的债就是我的债。”
她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七
然后是孩子。
2024年秋天生的，女孩。
坐月子的时候，我舅妈来了。
表弟的亲妈，离婚后一直在北京做家政。就是那种钟点工，去别人家里打扫卫生、做饭。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好的时候七八千。
领证前，她当着全家人的面承诺过：
“我这辈子亏欠我儿子，以后他的孩子，我来带。生下来我就管，不用他们操心。”
孩子生了，她来了。
待了半个月。
然后走了。
理由是：带不动了。
她私下跟我妈说过一句话：“我五十多了，一夜醒三回，白天还要做饭，真带不动了。不想再带了。”
我妈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
八
舅妈走了之后，那姑娘的姥姥从老家来了。
姥姥是她亲妈的妈，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本来不该折腾的，但没办法——她妈在重组家庭那边，继父的孙子要带，根本顾不上她。
姥姥心疼外孙女，从老家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到内蒙。
姥姥带了几个月。
从孩子五个月，带到快一岁。
带不动了。
七十多岁的人，腰不好，夜里孩子一哭她就醒，白天抱着孩子做饭，累得直喘。有一天晚上，她跟外孙女说：
“姥姥想家了。”
那姑娘那天夜里没睡。她知道，姥姥该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姥姥送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回来的时候，孩子醒了，在床上哭。她站在门口，听着孩子的哭声，站了很久。
从那之后，就她一个人了。
九
一个人带孩子，他一个月挣三千。
三千块，房租一千五。剩下一千五，够干什么？
不够。
那就借。
先是问我姨借了两万。我姨在镇上开小卖部，攒了点钱，想着孩子不容易，借了。说好年底还，年底没还。
又问我爸借了三万。我爸手头也不宽裕，但想着是自己送出去当兵的孩子，不能看着不管。借了。说好一年还，一年也没还。
我姨后来跟我妈嘀咕过一句：“他俩是不是不会过日子？一个月挣三千，花五千，这谁扛得住？”
我妈没吭声。
她刷着那姑娘的朋友圈，火锅，烤肉，新衣服，新鞋子。
钱呢？
十
然后是群里的那些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姑娘开始在群里要钱了。
一开始还挺客气：“大舅，孩子奶粉快没了，能借点吗？”
大舅给了。他在建筑工地工作，一个月六七千，自己省着花，给那边转两千。
后来客气没了。
“孩子奶奶，你不是说来带孩子吗？孩子一岁了，你来了几天？你不来，出点钱行不行？”
舅妈不回。
她就在群里接着发：
“我一个人带孩子，你儿子一个月挣三千，房租都不够。孩子喝什么？喝西北风吗？”
“你不带孩子，不出钱，将来老了别找我。”
舅妈终于回了：“我没钱。”
“你没钱？你在北京做家政，一个月五六千，你没钱？”
“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我爱给谁给谁。”
然后就是吵。
没完没了地吵。
群里十几口人，没人敢说话。我姨私聊我妈：“退群算了，受不了。”
我妈说：“退什么退，退了更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十一
最多的时候，欠了三十万。
怎么欠的？信用卡套现交房租，网贷还信用卡，借亲戚的还网贷。拆东墙补西墙，墙越补越薄。
那姑娘后来在群里发过一次：
“三十万。你儿子欠的。我跟他一起扛。我一个人带孩子，我扛。他出轨了，我还得扛？”
没人回。
我妈那天晚上刷朋友圈，看见那姑娘发了一张照片。是在内蒙某个景点的游客照，笑得挺开心。配文是：“出来透透气，生活还要继续。”
我妈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说话。
她想不明白。
欠着三十万，还能笑得出来。
十二
2025年下半年，表弟做了个决定。
回北京。
内蒙挣得太少，根本活不下去。北京那个酒店的工作还在，一个月七千，管吃管住。他回去，能多挣点，能还债。
那姑娘说：那我呢？孩子呢？
他说：你先带着，我挣钱，还完债就回来。
她同意了。
她能不同意吗？
十三
他回了北京。
一个月七千，管吃管住。
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打多少不知道。但债还是还不完。
她一个人，在内蒙古的出租屋里，带着孩子。
孩子一岁了，会叫妈妈了。会扶着沙发走了。会指着门口喊“爸爸”了。
爸爸不在。
爸爸在北京。
十四
然后是出轨。
2025年下半年的事。
他说那段时间太累了，压力太大。在北京一个人，回不了家，下班了不知道干什么。那个人是谁，没人知道。可能是同事，可能是酒店认识的什么人。
她发现了。
半夜三点，他给人家发消息，说想她了。她在内蒙，抱着孩子，看见了。
“我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熬了两年。你在北京，一个月七千，管吃管住。你出轨了。”
“你不是人。”
他认了。
十五
离婚是她提的。
2026年1月，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从内蒙抱着孩子来河北，去献县民政局。
那天零下十度。她站在门口等他。孩子一岁三个月，裹得像个粽子，露着两只眼睛，看着他来的方向。
他来了。
孩子看见他，伸手要抱。
他没抱。
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说：离婚登记需要三十天冷静期，一个月之后再来领证。
他们拿了回执单，出来了。
还没正式离成。
但谁都清楚，三十天之后，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出来的时候，他给我妈打电话。
“大姑，我后悔了。”
我妈问：后悔什么？
他说：不知道。都后悔。
十六
那天晚上，她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三年。2023年认识，2024年结婚，办了两次婚礼，收了五六万礼金。一分没剩下，全花了。”
“你妈说来带孩子，来了半个月就走了，说她带不动了、不想带了。我姥姥七十多，从老家过来帮我带了几个月，带不动了。剩下我一个人，从孩子五个月带到一岁多。”
“你结婚后跟我去了内蒙，挣三千。你爸给了两万，你大姑借了三万，你姨借了两万。全填进去了。欠了三十万。”
“你25年下半年回北京了。然后就出轨了。”
“我扛不动了。”
“以后这孩子没爸。有也是没有。”
然后她退群了。
十七
昨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说，表弟今天来找她了。
坐在她家沙发上，一句话不说，坐了两个小时。
走的时候，他说：
“大姑，我不是人。”
我妈说：你知道就好。
他说：可我有什么办法？在内蒙挣三千，活不下去。回北京挣七千，家就没了。我妈不带孩子，我姥姥带不动，我一个人在北京，欠一屁股债……
我妈打断他：你出轨，也是别人逼的？
他沉默了。
走了。
十八
我妈挂了电话，又刷了一会儿朋友圈。
那姑娘最近一条动态，是一个星期前的。孩子趴在床上，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牙。配文是：“我的全世界。”
我妈往下滑。
滑到2024年，那两辆婴儿车。滑到2025年，那束花，那顿火锅，那片草原。
她滑了很久。
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他们，那些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没回答。
十九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
表弟今年不回来过年了。
他在北京，那个酒店，那个他认识她的地方。
她带着孩子，在内蒙。
三十万贷款，还剩十几万。
我爸那三万，我姨那两万，都没还。
我舅妈还在北京做家政，今年春节接了个活，给雇主家做年夜饭。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一桌子菜，摆得可好看了。配文是：
“别人的年夜饭，我做的。”
二十
我想起那张照片。
孩子趴在床上，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牙。
那是她的全世界。
三十天之后，她的全世界不会变。
只是爸爸这两个字，可能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那天在河北民政局门口，孩子朝表弟伸手的时候，嘴里喊了一声：
“爸爸。”
他没抱。
三十天之后，应该也不用抱了。
二十一
我妈那天晚上刷了很久的朋友圈。
从2024年，一直刷到2026年。
火锅。烤肉。新衣服。新鞋子。两辆婴儿车。一束花。草原。景点。孩子的笑脸。
她把手机放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们那些年，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也可能知道。但管不住自己。”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小孩捂着耳朵跑。
快过年了。
那个一岁三个月的孩子，在内蒙的某个出租屋里，应该还不知道过年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三十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也许这样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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