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高考,到今年已经整整47年了。可一闭上眼,那些挑灯苦读的夜晚、踏进考场的紧张、等待放榜的焦灼,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事一样,清清楚楚地刻在心里。
那是全国恢复高考的第三年,考试全国统一出题,分文理科,我报考的是理科。考试定在七月七、八、九三天,整整考五门: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英语也考,但不算总分,只在录取时做个参考,即便如此,我们也不敢半点松懈。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站在高考的考场里了。1978年,我第一次参加高考,满心期待,最后却以7分之差,与大学擦肩而过。知道落榜消息的那天,我闷在屋里一整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家人看出了我的不甘心,劝我再试一次。在他们的支持下,我下定决心复读。
我以插班生的身份,凭着入学测试的成绩,挤进了县一中的重点班。那时离下一次高考,只剩下不到十个月。
“人无压力轻飘飘,井无压力不出油。”上一次的失利,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心底,不敢怨,不敢停,只能把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变成埋头读书的力气。学校离家不算远,步行也就半小时,可我舍不得把时间花在路上。每天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我就背着旧书包出门;晚上十点多,教室里的灯熄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中午不回家,带着干粮,就着白开水啃几口,累了趴在课桌上眯十几分钟,就算是休息了。
那些日子,睡觉成了最奢侈的事。常常是做题、背书到深夜,困得实在撑不住,就趴在桌上打个盹,有时候连衣服都不脱,和衣躺一会儿,醒了接着学。整个人像上紧了发条的钟,不知道累,也不想累,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一次,一定要考上,不能再掉下去,不能再让父母和家人失望。
那一年,高考成了我们全家最大的事。家里条件不好,口粮都紧巴巴的,母亲却把家里仅有的鸡蛋、白面,全都省给我吃。奶奶、爸妈和哥哥和弟弟,顿顿都是莜面、玉米这些粗粮,从来不舍得动一口细粮。我做习题需要大量草稿纸,买不起新的,哥哥就把他在生产队当会计用过的旧帐本拿回家,当作草稿纸,我在帐本的背面写得密密麻麻,一道题挨着一道题,连边角都舍不得浪费。
那年的七月的天气比往年要热,内蒙古也是酷暑烤人。考场离家有段路,我骑着家里那辆旧自行车,一路蹬到考点,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那时候的考场外,没有成群等候的家长,守在那里给我们鼓劲的,全是我们的老师。
化学老师已五十多岁了,顶着毒辣的太阳,早早站在考点门口,看到我们就走过来,拍拍肩膀,轻声说一句“别紧张,正常发挥”。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更细心,从家里拎来好几暖瓶温开水,一瓶瓶倒给我们喝,怕我们中暑,怕我们口渴。每考完一科,刚走出考场,围上来的就是老师们关切的眼神,轻声问发挥得怎么样,又一遍遍叮嘱,别想上一科,好好准备下一科。在那个燥热又紧张的考试季,老师们的陪伴,像一股凉风吹在心里,让焦虐和忐忑变为踏实而温暖。
我至今清楚记得,第一天下午考完数学,我当场就蒙了,不知道如何走出考场。回到家,看见父亲时,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话都说不出来,满脑子都是担心和害怕,觉得这一年的苦可能又白吃了。父亲没多问,也没责备,只是默默地拍着我的背,轻声安慰。那顿饭,我一口都咽不下去,心里又苦又乱。可哭完、难过完,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擦干眼泪,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走进了下一科的考场。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我们就回到了学校。老师们把每一道题都仔仔细细讲了一遍,让我们自己估分。那时候才真正明白,一分一毫的分数,都藏着日日夜夜的拼搏,分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是最难熬的等待,吃不好,睡不香,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
终于,成绩和录取线公布了。我们班53个同学,20人考上了本科。我超出录取线34分,被内蒙古林学院录取了。拿到通知书的那天,一家人都笑了,母亲偷偷抹着眼泪,哥哥比我还激动。在那个年代,考上大学就是跳出农门,就是“天之骄子”,是全家人的骄傲。
后来我才知道,1979年,全国468万考生,只录取了28万人,录取率只有6.6%左右。内蒙古的竞争也很激烈。能成为这极少数幸运儿中的一个,靠的不是运气,是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拼搏,是全家人省吃俭用的付出,是老师们不求回报的守护。
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岁月改变了模样,可那段关于高考的记忆,永远鲜活,永远滚烫。那是一代人的青春,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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