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赐我鸩酒:你不走你弟弟不安 我含笑饮下:真不巧,他刚摔惨了【完结】
“你不咽下这口气,你那好弟弟的王座便坐不稳。”
温润无瑕的羊脂玉盏被推至我鼻尖。
御书房内那股甜腻的龙涎香熏得人几欲作呕。
天子那双常年握笔的手此刻端如磐石,连一丝多余的微颤都无。
杯沿冷冷折射出他绛紫衮服上繁复的十二章纹。
那是要命的鸩酒,却在白玉盏底漾出琥珀般迷离的光泽。
我垂下眼睫,袖中双手交叠,迟迟未曾抬臂。
一旁侍立的御前总管高公公将腰身压得极低。
他尖锐得宛如利刃撕裂蜀锦的嗓音在死寂中突兀响起:“长公主殿下,莫要让陛下为难,请用吧。”
“为何偏偏选了老三?”
我干涩的唇瓣终于开启,吐出的字句竟异乎寻常的冷肃。
“他不过是个十四岁的稚童罢了。”
龙椅上的帝王闻声,缓缓撩起眼皮端详着我。
岁月终究是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眼尾的沟壑深邃如刀劈斧凿。
可当我对上那双眸子时,骨子里的寒意便叫嚣起来。
那依旧是深渊般吞噬一切的黑,透不进半点生人的光热。
“要怪,就怪怀瑾的性子与朕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冷冰冰地吐出这句话,犹如高高在上的神明在宣读判词。
“他太过聪慧,又在军中威望太盛,而怀玉却像是一张白纸,极好拿捏。”
“这就是您宁愿亲手赐死发妻所出嫡女的缘由?”
“错只错在,你生了个女儿身。”
粗糙的指节重重敲击在沉香木案桌上,发出的闷响宛如丧钟。
“倘若日后怀瑾生出半点不臣的贪念,你这个做姐姐的,势必会倾尽全力助他谋逆。”
“前朝永嘉长公主乱政的血泪史,朕绝不容许在李家江山上重演!”
我忽地嗤笑出声。
胸腔的震动牵连着喉头,笑得眼角泛酸。
恍惚间,连这大殿赤柱上盘绕的金龙,都仿佛在嘲笑这天家无情的冷血扭曲。
高公公那张橘皮老脸抽动了两下,再度出声催命:“我的好殿下诶,外头日头偏西了,老奴还得赶着去庆王府宣读陛下的恩典呢。”
“恩典?宣什么恩典?”
我敛起笑意,死死盯着那高高在上的人。
“庆王今日秋狝大胜而归,不知父皇打算赐下何等厚赏?”
“是赏他黄金万两,还是……”
我刻意拖长了尾音,“还是将我这长姐的项上人头,装进锦盒里给他贺喜?”
端坐明堂的帝王如同入定的老僧,一言不发。
我终于探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精雕细琢的杯身。
寒意顺着玉质纹理,瞬间游走遍全身。
“父皇。”
我微微仰起下颌,“既然这杯酒非喝不可,女儿斗胆,求您应允最后一个请求。”
“说。”
“传怀瑾入宫,让他亲自来送我上路。”
我眸光如刃,毫不退让地逼视着他。
“我要让他亲眼看看,这皇城里的水有多浑,又是谁的手,亲自折断了他的羽翼!”
那双深渊般的瞳眸猝然收缩,似是被激怒。
死寂在大殿内蔓延了许久,他才重重地点下头:“朕恩准了。”
高公公如蒙大赦般碎步退出大殿去寻人。
偌大的御书房内,只余下我们这对貌合神离的皇家父女。
瑞兽香炉里吐出的青烟直勾勾地攀爬着,仿佛也妄图挣脱这金碧辉煌的死牢。
“莫要在黄泉路上咒怨朕。”
帝王忽然打破了沉寂,那原本威严的声线竟透出一丝诡异的沙哑。
“这万里的锦绣河山,终究需要一个安分的守成之君。”
“怀玉资质虽显平庸,但他母族根基浅薄,断不会重蹈外戚乱政的覆辙。”
“可怀瑾不同……他身后的那座靠山,是你。”
“所以这便是我的死罪?”
我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罪在我身为长姐,舍了命去护着自己的嫡亲弟弟?”
帝王别过头去,避开了我质问的视线。
殿外的青石板上,忽然响起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足音。
沉重的朱漆雕花殿门被猛地撞开。
刚刚从秋狝大典归来的庆王李怀瑾,甚至没来得及卸下那一身利落的胡服骑装。
他肩头还挂着几根枯黄的草芥,饱满的额际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个年方十七、身姿已如修竹般挺拔的少年亲王,此刻却像是被人瞬间抽去了脊梁骨。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掌心那只散发着幽香的玉盏上,仿佛那是淬毒的毒蛇。
“阿姐……”
粗哑凄厉的呼唤从他剧烈滚动的喉结中挤出。
“给我跪下。”
我不带丝毫感情地命令道。
少年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金砖上。
他发疯般地向前膝行,试图夺下我手中的催命符。
然而,御前带刀侍卫那冷厉的刀锋,瞬间便交叉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父皇!您明明许诺过儿臣的!”
怀瑾的双目猩红如血,宛如绝境中的困兽。
“您亲口答应,只要儿臣交出那半块虎符,自请发配偏远藩地此生不再踏入京城半步,您便会饶阿姐一命!”
“君无戏言啊父皇——”
“朕权衡再三,觉得此举不妥。”
天子的话语如同裹挟着极北之地的风雪,“怀瑾啊,你当真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你以为你今日在围场之上大出风头,军中旧将狂呼万岁,这高墙深院里的主子就听不见吗!”
怀瑾如同被雷劈中般,彻底僵在了原地。
我缓缓阖上双眸,心中一片了然。
“所以,这杯为你践行的美酒。”
我稍稍倾斜杯身,任由那琥珀色的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残痕。
“根本不是因为我权势过盛,而是因为……高高在上的陛下,已经认定你生了谋逆的狼子野心!”
“天家无父子,朕绝不敢拿江山社稷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帝王猛然起身,拂袖行至窗前,只留给后世一个冷酷的背影。
“痛快喝了吧。”
“待你薨逝,朕会按最高制式下葬,追封你为镇国大长公主。”
“至于怀瑾的庆王尊位,依旧保留,赐双倍亲王俸禄,以示恩宠。”
“拿我的一条贱命,去铺垫弟弟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我放肆地冷笑,“这笔买卖,听上去陛下倒是亏本了。”
跪在地上的少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阿姐,求你别喝……我什么都不要了,这亲王我不当了——”
“你给我闭嘴。”
我厉声呵斥,打断了他的泣血哀求。
“庆王殿下,莫要忘了你骨子里流的血,端起你皇子的尊严来。”
他呆滞地仰头望着我。
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满头珠翠流光溢彩,唇上的胭脂殷红如血,身上这件晨起刚换的蹙金绣鸾凤广袖华服,原本是为他接风洗尘的战袍。
“阿姐……”
他发出的声音已经支离破碎。
我毫不留恋地举起那盏玉杯,冲着明堂之上那个负手而立的男人遥遥一敬。
“父皇,女儿临行前,还有最后一惑。”
“讲来。”
“若我今日当真血溅这御书房,七窍流血暴毙于此,今夜这漫漫长夜里……您那颗帝王心,当真能安歇得下吗?”
那道明黄色的背影依旧岿然不动。
“朕,自然会安枕无忧。”
他答得笃定。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旋即仰起白皙的脖颈,将那杯穿肠毒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宛如千万把烧红的刀子顺着食道一路劈砍而下。
五脏六腑如同被丢进了炼丹炉,痛得开始疯狂痉挛。
我强撑着将空无一滴的玉盏放在案几上。
耳畔交织着怀瑾撕心裂肺的嘶吼、侍卫粗暴拖拽盔甲的碰撞声,以及那位九五之尊终于转过身时衣摆摩擦的窸窣声。
紧接着,毁灭性的剧痛在体内轰然炸裂。
我脚下一个踉跄,死死抠住紫檀木的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猩红粘稠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很快,鼻腔、眼角、耳漏,到处都是温热的血水。
整个世界被蒙上了一层血红的滤镜,父皇那张原本威严的面孔,在血雾中变得扭曲而可怖。
“阿姐——!!!”
怀瑾爆发出犹如孤狼泣血般的哀嚎。
我死咬着牙关,榨干丹田里最后的一丝气力,猛地从宽大的云袖中拽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那卷轴顺势滚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一点点铺陈开来。
高坐在上的帝王,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
“遗、遗诏……”
高公公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刚念出这两个字便彻底失了声。
我一边呕出大口的污血,一边放声狂笑。
鲜红的血滴在御书房的地砖上,砸出一朵朵妖冶的彼岸花。
我死死盯着那个男人,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陛下,您可知晓,世间之事,就是这般凑巧……”
“这份盖着玉玺的遗诏上,明明白白写着你那好儿子,早已在猎场摔成了一滩烂泥!”
偌大的御书房瞬间沦为死域。
怀瑾凄厉的哭声戛然而止。
父皇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高公公更是双膝一软瘫软在地,抖得连头上的顶戴花翎都快散了架。
在我身体彻底失去支撑、重重向后倒去的那一刻,我亲眼目睹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疯了一般地扑向地上的那卷诏书。
他枯瘦的指尖在触及明黄绸缎时剧烈地抽搐着。
当那几行字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颓然瘫倒。
“这不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呢喃着,“怀玉他出门前明明……”
“明明在围场狩猎……对不对?”
我咳出一大块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笑得畅快淋漓。
“父皇……这可是您自小教导女儿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在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我的视线之前,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听见了帝王信仰崩塌后的凄厉嘶吼。
听见了名贵瓷器被疯狂砸碎的爆裂声。
更听见了厚重的殿门外,毫无征兆地响起的、如同滚地雷般密集的铁甲撞击声。
那是军队大规模集结的信号。
而在那一片混乱中,怀瑾原本稚嫩的声音突然拔高。
那语调里带着三分震惊,七分令人毛骨悚然的铁血杀伐之气:
“殿前司众将听令,即刻封死各大宫门!”
“陛下惊悸违和,任何人等胆敢擅闯,杀无赦!”
冰冷刺骨的渊薮,彻底将我拖拽了下去。
神识在无边的黑暗中载浮载沉。
我仿佛在刀山火海中受着煎熬,耳边偶尔飘过几句支离破碎的低语,转瞬又归于死寂。
“……心脉算是勉强护住了,可这霸道的毒性已然游走四肢百骸……”
“换长针!立刻落针!”
“……这副药引必须用到极品天山雪莲……”
“去内库取!陛下口谕在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人救回来!”
……陛下?
是那个刚刚赐我毒酒的父皇吗?
绝无可能。他巴不得我早点断气。
那这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施救?
谁能有这般通天的手段,敢在皇帝老儿的眼皮子底下,从御书房里生生把死人抢出来?
细若牛毛的银针扎入大穴的刺痛感,一阵阵清晰地传来。
那施针者的手法稳如泰山,每一次捻动都伴随着一股温热醇和的内力,死死护住我即将分崩离析的心脉。
我拼尽全力想要掀开眼皮,可那双眼睛却像被铁水浇筑过一般死沉。
“殿下,且咬牙撑住。”
一道清冷如泉的女声在耳畔响起,透着不容置疑的镇静。
“您若是在此刻强行苏醒,筋脉逆转的剧痛会翻上十倍不止。”
殿下……
竟然还有人尊称我一声殿下。
难道那杯鸩酒是人调包的假货?
不对,那焚烧五脏的痛楚绝非作伪,七窍流血的惨状更是真真切切。
我甚至清楚地记得那鸩毒独有的、令人作呕的腥苦气味。
除非……
除非我在饮酒之前,就已经服下了克制的解药。
可深宫大内,谁有本事将解药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来?
又有谁能神机妙算,卜定父皇偏偏在今日这般时辰赐下毒酒?
杂乱无章的思绪如同乱麻般绞在脑海里。
也不知道在黑暗中沉沦了多久,那股毁天灭地的痛楚终于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浑身上下散了架似的绵长钝痛。
我敏锐地察觉到,有一双柔软的手正细致地擦拭着我脸上的血迹。
当那方温热的丝帕轻轻拂过睫毛时,我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殿下的意识恢复了。”
还是那个清冷的女声。
我费力地撑开沉重的双眼。
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完全陌生的奢华寝殿。
床榻四周垂坠着名贵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帐幔。
空气中氤氲着能安神定志的苏合香气。
床榻边缘端坐着一位身着青色医女服饰的女子,容貌素雅,眉心正中点缀着一颗醒目的朱砂痣。
她见我彻底清醒,立刻起身,动作行云流水般行了一个极为挑不出错处的宫廷大礼。
“奴婢青黛,是奉了主上的死命令,特来此地照料殿下凤体。”
“你口中的主上……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艰难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难听。
青黛却像个蚌壳般闭口不言。
她利落地转身,从紫檀木雕花矮几上端起一盏温度适宜的清泉,用小巧的银制汤匙,耐心地一滴滴润湿我的喉咙。
“殿下体内的毒素郁结过深,至少需要卧榻静养七个日夜。”
她一边喂水一边嘱咐,“这七日内切忌大喜大悲,更不可耗费心神,奴婢每日会按时为您施针拔毒。”
“本宫现在究竟身处何地?”
我迫不及待地追问,“怀瑾他人呢?”
青黛握着银匙的手微微一顿。
“庆王殿下此刻正守在殿外。”
她垂下眼帘,声音没有起伏,“但是主上临行前特意交代过,殿下您醒来后第一个要面见的人,绝不能是庆王。”
“这又是为何?”
“因为……”
青黛缓缓抬起双眸,那清冷的目光中竟然破天荒地划过一丝悲悯。
“有些血淋淋的真相,必须要由主上亲口向您剖白。”
话音未落,厚重的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有人的皮靴踩在青砖上,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者才有的从容不迫。
青黛见状,立刻恭敬地退避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我费力地偏过头去。
来人身披一件玄色四爪蟒袍,腰间束着白玉銙带,身形修长如剑。
他背光而立,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直到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床榻前,微微倾下身子。
我的呼吸在看清他面貌的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这张脸……
即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三年之前,八百里加急的北境战报连夜送入京城。
我曾在那份浸透了鲜血的阵亡将士花名册上,清清楚楚地看到过他的大名——
镇北侯世子,裴照!
当时父皇得知消息,竟在御书房内抚掌大笑。
他冷酷地断言,裴家这根扎在皇权心口上的刺,这根朝廷最后的硬骨头,总算是彻底折断了。
裴氏一族世代簪缨,战功赫赫,早已到了功高震主、赏无可赏的地步。
到了裴照这一代,父子四人全数魂断塞外黄沙,满门忠烈换来的,却是一府的孤儿寡母。
可此时此刻,这个本该在北境荒凉坟冢里化作白骨的世子爷,竟全头全尾、活生生地站在了我的病榻前。
只是他那张原本英挺的面容上,多出了一道狰狞的刀疤。
那疤痕从眉骨一路劈到下颌,平白为他添了几分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冷酷煞气。
唯独那双眼睛一点都没变——深不见底如千年寒潭,目光扫过时,仿佛能用刀锋刮下人的一层皮。
“长公主殿下。”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嗓音低沉如古钟,“三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我死死盯住他的双眼,喉咙里仿佛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亦或者,”
他毫不客气地拉过床榻旁的锦绣圆凳,撩开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下,姿态闲适得仿佛这是他自家的书房。
“我现在应当尊称您一声——‘惊鸿先生’?”
我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惊鸿先生。
这个名号,在这繁华的京城地界上,可谓是如雷贯耳,无人不知。
整整三年的光阴,这位身份成谜的旷世谋士蛰伏于深不见底的暗处。
他替各路牛鬼蛇神出谋划策,算计人心从未有过分毫偏差。
朝堂之上接连爆出的几桩惊天大案,若是细究起来,背后皆有他推波助澜的影子。
高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多次派出大内密探撒网搜捕,最终却连此人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满朝文武,无人知晓这位惊鸿先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人是鬼。
除了我这个幕后黑手自己。
“你到底是怎么得知……”
我本来就哑的嗓子,此刻更是干涩得发疼。
“三年前,北境那场惨烈的伏击战。”
裴照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直接切入正题。
“我父亲与两位兄长中了敌军的连环毒计,八万大军全军覆没,血流漂橹。”
“我身负重伤,连人带马坠下万丈深渊,所幸命大被一个山野樵夫救起。”
“就在我窝在茅草屋里苟延残喘之际,一只信鸽带来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函。”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贴身的胸口处掏出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的粗糙信纸,轻轻放在我头侧的软枕上。
那上面只有一句用左手写就的蝇头小楷,正是我当年的手笔:
“裴家世子若咽不下这口灭门之恨,三日后子夜时分,北山断崖枯树下,自见分晓。”
“那天半夜,我拖着残躯去了。”
裴照的目光深邃起来。
“我没等到任何活人,却在那棵老槐树的泥土里,挖出了一份被油纸包裹的北境真实布防图纸。”
“那上面不仅一针见血地标明了我们裴家军遭遇埋伏的致命漏洞,更夹带了朝中内鬼通敌叛国的往来铁证!”
我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不忍去回忆当年的惨状。
“从那一刻起,我便索性借着那具坠崖的尸首彻底人间蒸发,转入地下暗中抽丝剥茧。”
裴照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可每一个字砸下来,都重若千钧。
“耗时整整两年,我顺藤摸瓜,沿着你抛出的线索,将兵部的受贿侍郎、随军的监军太监、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勾当……”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回味什么。
“还有那位当年还只是贵妃娘娘、如今却已母仪天下的孙氏,你那位‘好弟弟’三皇子李怀玉的生身母亲。”
我倏地睁开双眼:“所以,你早就料到,今日这御书房赐酒的死局,迟早会上演?”
“自然。”
裴照毫不避讳地直视我审视的目光。
“我深知那姓孙的毒妇必定会日夜在陛下耳边吹枕头风,撺掇着立幼子为皇储。”
“我也清楚她必定会罗织罪名,将谋反的帽子死死扣在庆王头上。”
“我更明白……咱们这位疑心生暗鬼的陛下,为了给小儿子扫清登基的障碍,开刀的第一个对象,必定是你这个护弟心切的长公主!”
“既然你三年前便查清了我的底细,为何偏偏要等到今日才肯现身?”
我厉声质问,“为何早早不来与我联手?”
“因为火候还欠了一分。”
裴照霍然起身,负手立于窗棱之下。
“名满天下的惊鸿先生,必须在这世上彻底‘烟消云散’。”
“而你,尊贵的长公主李惊鸿,也必须成为一具不能喘气的尸体。”
“在这吃人的皇城里,只有死透了的人,才不会继续招风惹雨,沦为众矢之的。”
我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丝清明。
“那只御赐的酒盏里……”
“里面盛的,确实是见血封喉的真鸩毒。”
裴照转过身,神色傲然。
“不过,我早就在你这半月来每日必饮的清茶中,偷偷加了三味极其冷僻的药材。”
“这三味药单拎出来喝,强身健体;可一旦与那鸩毒在腹中相遇,便会完美复刻出七窍流血的暴毙假象,暗中却能锁住你最后一口心脉之气。”
“此乃西南苗疆不传之秘,就凭太医院那群庸医,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也瞧不破端倪。”
“那父皇他现下……”
“咱们那位陛下,如今已经对你的死深信不疑。”
裴照缓步踱回床榻边缘。
“庆王李怀瑾在御书房眼睁睁看着你‘毒发咽气’,哭得撕心裂肺。”
“他悲愤交加之下当场‘发疯’,不仅打翻了御案,还强行抢夺了那份伪造的遗诏。”
“陛下雷霆震怒,当场褫夺了他统兵之权,将其死死圈禁在庆王府内插翅难飞。”
“至于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三皇子李怀玉嘛……”
他那削薄的唇角,残忍地向上挑起一个嗜血的弧度。
“在猎场纵马狂奔之时,坐骑无故受惊狂躁,连人带马跌入万丈深渊——”
“这可是今儿个清晨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噩耗’。”
“孙皇后听闻此讯,当场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就连那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陛下,此刻怕也是彻底乱了阵脚了。”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带着药香的空气,不慎牵扯到脆弱的内脏,一阵剧烈的抽痛瞬间席卷而来。
青黛见状,眼疾手快地走上前来,几根银针稳准狠地刺入穴位。
裴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惨白如纸的脸容,突然毫无预兆地弯下修长的腰肢,将薄唇贴近我的耳畔。
他吐出的气息滚烫如火:
“殿下,这台精彩绝伦的大戏,才刚刚敲响了开场的锣鼓。”
“你既然已经‘命赴黄泉’,庆王也‘彻底失宠’,再加上三皇子的‘意外横死’……”
“皇帝老迈昏聩,皇后痛失爱子陷入癫狂,这满朝文武,是时候该乱成一锅粥了。”
“而殿下你,”
他蓦地直起腰杆,双目中迸射出摄人心魄的精光。
“即将褪去旧日的枷锁,以一个崭新的身份,重新杀回这盘波谲云诡的棋局正中央!”
“什么身份能有如此能耐?”我强忍着痛楚追问。
裴照反手从宽大的袖管中摸出一面雕工古朴的令牌,郑重其事地放在我冰凉的掌心。
那令牌通体乌黑沉重,正中央用赤金镂刻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大字:凰。
“你如今的身份,是江南顾氏遗孤顾九娘,更是手握先斩后奏之权的凤隐司新任掌司!”
“这支暗卫只对陛下本人负责,监察百官,权力滔天——这可是今儿天刚亮时,陛下为了稳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亲笔写下的册封圣旨!”
我死死捏住那枚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令牌,冰冷的金属触感刺透了掌心的皮肉。
“他生性多疑,怎会将凤隐司这种国之利刃,交托给一个‘死人’?”
“我都说了,李惊鸿已经死了。”
裴照纠正我的说辞。
“你现在,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江南神医世家顾氏唯一的血脉,顾九娘。”
“你深谙岐黄之术与一击致命的暗杀手段,只因全族惨遭孙氏一门灭口,这才孤身入京隐姓埋名寻求复仇之机。”
“就在三天前,你主动向凤隐司投诚,献上了孙氏一族勾结外敌的确凿铁证,陛下大喜过望,破格拔擢你接掌帅印。”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新身份。
好一招釜底抽薪的狠毒棋局。
“裴照,”
我迎着他炙热的目光,“你布下这般弥天大网,究竟仅仅是为了替你们裴家满门洗雪冤屈,还是……”
“二者皆有。”
他回答得坦坦荡荡,毫不掩饰眼底的野心。
“裴家的血债必须要用血来偿还,这从根子上烂透了的朝廷,也必须来一次刮骨疗毒。”
“而至于殿下您——”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单膝点地。
这个突如其来的大礼,让我整个人猝不及防。
他可是堂堂镇北侯的世子爷啊!
哪怕如今隐姓埋名、宛若鬼魅,那份将门虎子刻在骨子里的清高与骄傲,也绝不该轻易向人折腰。
可他偏偏跪得那般干脆利落。
那玄色的蟒袍下摆如同泼墨般在青砖上散开,宛如夜色降临。
“臣裴照,今生今世,愿誓死效忠殿下为主。”
他扬起那张带着刀疤的脸,眼底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狂热火焰。
“臣愿化作利刃,助殿下扫清君侧奸佞,重整朝纲清明!”
“倘若本宫这盘棋,想要下的,远不止肃清朝野这一步呢?”
我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试探。
裴照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道从眼角贯穿至脸颊的疤痕,随着他嘴角的弧度微微扭曲,在这幽暗的室内显得格外骇人。
“那微臣便豁出这条性命,为殿下——劈开一条通往九五之尊的登天大道!”
寝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黄铜香炉里的最后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只留下炉底灰白的冷烬。
窗外的天光不知在何时已被夜色吞噬。
厚重的暮霭透过窗纱渗入屋内,仿佛给这世间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朦胧且压抑的血色薄纱。
“怀瑾……”
我终究还是没有按捺住,唤出了那个让我挂心肠的名字。
“他可知晓,他的阿姐其实还苟活于世?”
裴照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
“在庆王爷的心里,您已经真真切切地去阴曹地府报到了。”
他的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唯有让他的心彻底死去,他那份悲痛欲绝才能毫无破绽。”
“也唯有如此,才能骗过那位生性多疑的陛下,骗过这满朝的豺狼虎豹。”
“我要见他,立刻马上。”
“现在绝非良机。”
“裴照——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
“殿下莫要感情用事。”
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的厉声呵斥,语气如寒冰般冷酷。
“您可知晓,当您当着他的面饮下那杯毒酒时,庆王爷在这御书房里生生哭得呕出了几口心头血?”
“当陛下命禁军将他强行拖拽出去时,他的一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金砖,那砖面上至今还留着他十道带血的指甲印!”
“倘若您此刻心软去见了他,让他露出了马脚,咱们筹谋了三年的心血,便会瞬间毁于一旦!”
我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由于用力过猛,指节已经泛出了青白色。
“那我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与他姐弟相认?”
“等到他真正懂得隐忍的那一天——”
裴照一字一顿,犹如重锤敲击在我的心头,“等到他学会把软肋藏进骨血里,对外人亮出能咬死人的獠牙为止!”
是啊,我那傻弟弟的心性还是太过纯良真挚了。
他所有的喜怒哀乐,就像一本摊开的书,全写在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
而我,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死穴。
咱们那位精于算计的父皇,恰恰是拿捏住了他这唯一的弱点,才毫不犹豫地用我的项上人头来逼他低头。
假若我死而复生的秘密一旦走漏风声,以怀瑾的演技,根本伪装不出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一旦父皇起了疑心顺藤摸瓜……
到那时候,不仅我和裴照这三年来布下的惊天迷局会彻底败露。
就连怀瑾本人,也会被冠上欺君罔上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好,本宫听你的。”
我几乎是咬碎了银牙才说出这句话,“我不见他。”
裴照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来:“殿下且安心在这寝殿中调养凤体。”
“待七日之期一满,凤隐司接手的第一桩大案,便会原封不动地送到您的案头。”
“究竟是何案子,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三皇子李怀玉的‘意外’坠亡案。”
裴照走到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陛下如今像条疯狗一样,非要查清这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现下满朝文武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凤隐司的动静,这可是您新官上任、立威震慑群臣的首战!”
伴随着“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开而复阖。
青黛像个没有灵魂的影子般从角落里走出来,重新点燃了一炉气味清冽甘甜的竹香。
她动作轻柔地将我扶回榻上躺平,手中的银针又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没入我的要穴。
“长公主殿下,”
她一边施针,一边用极轻的气音在我耳边呢喃,“主上为了替您筹谋这一盘翻天覆地的大局,已经整整三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我闭口不言,假装没有听到这番僭越之语。
“裴家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鲜活的人命,如今就只剩下主上这么一根独苗了。”
青黛的语调平淡得令人发指,仿佛在叙述着张家长李家短的闲篇。
“老侯爷那具拼凑不全的残躯,在北境那苦寒之地,被野狼啃食得只剩下一堆白骨。”
“两位少将军的项上人头,更是被那些蛮族挑在旗杆上,暴尸荒野整整三日三夜。”
“而当主上九死一生潜回京城的那一天,咱们那位仁慈的陛下,却仅仅只赏赐了一块冷冰冰的‘满门忠烈’牌匾,外加区区一千两白银打发叫花子!”
尖锐的针尖猛地扎入昏睡穴,带来一阵刺骨的锐痛。
“所以,我的好殿下,”
青黛利落地拔出银针,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这局以天下为棋盘的生死局,您没有退路,只能赢,绝不能输。”
我转过头,空洞的视线死死锁住床榻上方那幅繁复的百鸟朝凤图。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用金线绣成的羽翼上,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冷光,像极了一头蛰伏在黑暗中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猛兽。
“青黛。”
“奴婢随时听候差遣。”
“去替我寻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来。”
她不敢违逆,乖乖照做。
我强忍着五脏六腑的翻腾,勉强撑起半边身子,靠在她早已垫好的软枕之上。
提笔,蘸墨,悬腕。
那支紫毫笔在半空中停滞了良久,迟迟未能落下。
最终,我还是咬着牙,在名贵的澄心堂纸上飞快地落下一行小字。
折叠妥当后,我将纸条塞进青黛手里:“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送到庆王府的内院。”
“切记,上面不要留任何署名,只要他看见这字迹,自然会明白。”
青黛狐疑地展开纸条瞥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雪白的纸笺上,赫然写着八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阿姐未死,静待时机。”
“殿下!您这是疯了吗?此举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立刻去办!”
我厉声呵斥,打断了她的阻拦。
“若是连这点担当和胆魄都没有,本宫又拿什么底气去蹚那条你们口中的通天大路?”
青黛浑身一震,立刻深深地埋下头去:“奴婢遵命。”
待她退出寝殿,偌大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无力地瘫软在床榻上,借着微弱的烛光,端详着掌心那枚散发着幽冷光泽的“凰”字玄铁令。
那冰冷刺骨的温度,仿佛顺着毛孔一点点渗透进我的血液里,在灵魂深处烙下了一个洗不掉的印记。
父皇啊父皇,您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您亲手赐下的那杯催命毒药,没能要了女儿的性命。
它毒死的,只不过是那个对您那点可怜的父女之情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的天真公主。
而此刻,从那片血泊中挣扎着爬起来的——
是带着满腔仇怨的江南孤女顾九娘。
是手握生杀大权、令人闻风丧胆的凤隐司掌司。
更是那个迟早有一天,要亲手将您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索命阎罗!
窗外,打更的梆子声划破了寂静。
咚。咚。咚。
那沉闷的回音,一声接一声,重重地砸在这漫长无边的深渊黑夜里。
“躺在这里的这具尸首,”
我动作优雅地套上一双银丝编织的特制手套,指尖熟练地挑开那惨死少年颈部已经发黑的淤青。
“根本就不是坠马摔断脖子导致的死因。”
这间位于地下深处的停尸房常年不见天日,阴冷的气息几乎要冻结人的骨髓。
几根劣质的白蜡烛在幽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跳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幽蓝鬼火。
尊贵的三皇子李怀玉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具价值连城的冰玉棺椁之中。
他的面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四肢更是扭曲成了常人无法做到的怪异角度。
那身代表着皇室威仪的华丽猎装还没来得及换下,脚下的鹿皮长靴上甚至还沾着皇家围场独有的红色湿泥。
凤隐司的二把手、副掌司陈沧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显而易见的焦灼:“掌司大人,京城里最好的几位仵作都已经翻来覆去验过三遍了。”
“他们给出的最终定论,都是坠马后导致五脏六腑碎裂而亡。”
“若是咱们推翻了这个结论,陛下那边怕是……”
“陛下想要知道的是铁打的真相,而不是你们粉饰太平的谎言。”
我冷冷地怼了回去,戴着银丝手套的食指精准地停留在李怀玉左耳后方的一处隐秘位置。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这是什么。”
陈沧闻言,连忙弓着腰凑上前来。
借着昏暗的烛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个隐藏在发根深处、仅有粟米大小的乌青色斑点。
若是不懂行的人看去,那简直与死者本身的肤色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这……这是何物留下的痕迹?”
“针眼。”
我直起酸痛的腰背,慢条斯理地将沾染了尸气的银丝手套褪下。
“这是一种淬了剧毒的牛毛细针。”
“凶手从他耳后的风池大穴精准刺入,只需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便能让人四肢麻痹、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一旦他在马背上失去控制,坠马便成了顺理成章的‘意外’。”
“而那毒药最狡猾之处在于,一旦人死灯灭,毒性便会迅速在体内挥发殆尽。”
“若不是本座对这等旁门左道颇有研究,光凭太医院那帮酒囊饭袋,就算查到下辈子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沧惊得倒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掌司大人的意思是……三皇子殿下,是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我懒得搭理他的大惊小怪,径直走向了停尸房另一侧的一具简陋木板床。
上面躺着的,是李怀玉那个倒霉的贴身护卫首领,张猛。
他的死因记录卷宗上,赫然写着同样的四个大字:“坠马身亡”。
“把他上半身的衣物全都扒干净。”
我下达了冰冷的指令。
两名身强力壮的凤隐司暗卫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具僵硬的尸体剥了个精光。
摇曳的烛光打在张猛宽阔的后背上。
只见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暗红色诡异斑纹,正如同有生命的蜘蛛网一般,以心脏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的肌理蔓延。
陈沧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这、这莫非是传说中南疆的绝门毒药……‘红蛛煞’?!”
“眼神还不算瞎。”
我重新换上一副崭新的手套,随手抄起一旁托盘里的一把薄如蝉翼的解剖银刀。
手腕翻转间,刀锋已在张猛心口的位置划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
皮肉外翻,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一颗已经彻底萎缩发黑的诡异心脏。
“‘红蛛煞’,这可是南疆王族不外传的阴损玩意儿。”
“只要中了此毒,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中毒者与常人无异,根本察觉不到半分痛楚。”
“可一旦强行运功提气,或者是情绪出现剧烈波动,便会立刻心脉爆裂,当场七窍流血而死。”
“在外人看来,这就如同突发了某种暴毙的急症,根本找不到半点中毒的痕迹。”
停尸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冰块融化滴水的声音。
陈沧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三皇子的贴身护卫……竟然也早就被人下了黑手?”
“那为何偏偏是在他护主坠马的那一刻才毒发……”
“因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把时间算计得分毫不差。”
我嫌恶地洗净了手上的污血,接过青黛递来的一盏滚烫热茶。
“这秋季的皇家围场狩猎,身为皇子近臣的侍卫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为了护驾,运功提气更是家常便饭。”
“张猛这倒霉鬼中毒早就过了十二个时辰的潜伏期。”
“只要他在猎场上为了保护主子而动用哪怕一成的内力,便会立刻暴毙当场。”
“而凶手扎在三皇子风池穴上的那根毒针,便是要算准张猛毒发身亡、三皇子身边彻底失去屏障的那一瞬间,让他从受惊的马背上摔下去!”
“好一个连环计,真是一环紧扣着一环。”
陈沧冷汗涔涔地喃喃自语,“这般缜密的算计,绝非常人所能企及。”
“还不止这些花招呢。”
我轻轻吹开茶盏上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
“三皇子命丧的那个案发现场,是在猎场最西边的断崖处。”
“那个地方的地势虽然险恶陡峭,但好在崖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按理说,就算从崖顶摔下去,只要命大落入水中,也绝不至于摔成现在这副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惨状。”
“但是,你们再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这件证物——”
我转身从证物架上的黄花梨木托盘里,捻起一枚沾满暗红色血痂的精钢马刺。
“这枚马刺,可是仵作从三皇子那匹坐骑的马鞍上小心翼翼取下来的。”
“你们若是仔仔细细地比对,就会发现这枚马刺前端的尖刺,比军中制式的马刺足足长出了三分有余。”
“更要命的是,那齿尖上还有着明显刚被打磨过的新鲜痕迹!”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在坠崖的千钧一发之际,有人躲在暗处,用这加长的马刺,死死地扎进了那匹烈马最柔软的腹部!”
陈沧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枚马刺,将它举到烛光下端详。
越看,他额头上的冷汗冒得越多:“那匹畜 生平白无故遭受这般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定会当场发狂,不顾一切地狂奔……”
“一点不错。”
我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案几上,“一匹彻底失控的疯马,驮着一个浑身麻痹无法动弹的皇室血脉,直挺挺地冲向那万丈深渊的西崖——”
“这唯一的结局,便是连人带马一起摔成肉泥,最后被崖底湍急的水流一冲,所有见不得光的罪证都会被冲洗得一干二净!”
“可是……咱们底下的人,明明在乱石滩里找到了这两具尸首啊……”
“那是因为,这盘棋局里,还有人根本不想让这两具能够开口说话的尸体凭空消失!”
我几步跨到狭小的气窗前,伸手推开了一道细缝。
深秋萧瑟的夜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角落里的烛火剧烈摇曳,忽明忽暗。
“倘若三皇子当真尸骨无存,陛下暴怒之下,必定会掘地三尺也要彻查整座皇家围场。”
“可若是他们顺理成章地找到了一具‘明摆着是坠崖摔死’的尸身。”
“再体贴地附赠一具‘为了忠心护主而跟着一起跳崖’的侍卫遗骸。”
“那这桩原本能掀起腥风血雨的惊天大案,便会以一句‘意外事故’草草结案了。”
陈沧紧紧跟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掌司大人的意思是,真凶故意留下了这两具备受折磨的尸体?”
“恰恰相反,这绝非凶手所为。”
我猛地回过头,犀利的目光直刺陈沧的眼底,“这是蛰伏在暗处的另一拨人干的好事。”
陈沧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这就是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用力地合上那扇透风的气窗,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这浑水里,有人一心想要三皇子的性命。”
“有人绞尽脑汁想要保全这具尸体上的线索。”
“更有那么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想要借着这具冷冰冰的尸体,把整个大宣朝的这池春水,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那咱们凤隐司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兵分三路去查三条线索。”
我大步流星地走回书案前,一把抓起吸饱了浓墨的紫毫笔。
“其一,给我把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追查这见鬼的‘红蛛煞’究竟是从哪个地老鼠洞里流传出来的!”
“这等阴损毒物世所罕见,能在天子脚下弄到这玩意的,绝不是泛泛之辈。”
“其二,拿着那枚马刺去京城十二坊,找出那个手艺高超的铁匠!”
“其三……”
我笔尖一顿,随后在雪白的宣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三个令人胆寒的字眼:
孙皇后。
陈沧吓得双腿一软,眼瞳剧烈收缩:“掌司大人,这、这万万使不得啊……”
“这三皇子可是那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亲骨肉。”
我将手中的毛笔随手一抛,冷笑道,“俗话说虎毒尚且不食子,按理说她确实没有作案的动机。”
“可你别忘了这深宫里的规矩。”
“若是三皇子平平安安地登上了皇极殿的那把龙椅,那她自然是母凭子贵,成为高高在上的太后。”
“可若是她这个宝贝儿子‘极其不幸’地遭遇了意外呢?”
“而杀害三皇子的真凶,又恰好被‘人赃并获’地指向了她一直以来的眼中钉肉中刺——比方说,咱们那位战功赫赫的庆王殿下呢?”
陈沧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吧嗒吧嗒往下掉:“那陛下在痛失爱子的震怒之下,必定会不顾一切地严惩庆王,甚至会……”
“甚至会亲手赐下一杯毒酒。”
我冷冷地接上了他未说完的后半句话。
“真是一招杀人不见血的一箭双雕啊。”
“既除掉了那个最有可能威胁到皇权的皇子,又借着皇帝的刀,铲除了自己在朝野中最大的政敌。”
“至于那点微不足道的丧子之痛?”
“在那至高无上的后座和全族人的荣华富贵面前,牺牲一个儿子又算得了什么!”
陈沧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出声。
烛芯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爆裂声,炸开了一朵凄艳的灯花。
“掌司大人……”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吞了一把黄沙。
“若是事情当真如您推断的这般,这案子不仅牵涉到了中宫皇后,更将庆王殿下卷入其中……”
“那这可是捅破了天的皇室丑闻啊!”
“咱们凤隐司不过是个办事的衙门……当真要豁出性命去查个底朝天吗?”
我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畏首畏尾的男人。
陈沧今年不过刚过不惑之年,却已在这吃人的凤隐司里摸爬滚打了整整十五个年头。
他亲眼看着三任凤隐司掌司死于非命,比谁都清楚这朝堂里的水究竟有多浑,更清楚执迷不悟查下去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陈副掌司。”
我刻意加重了语气,“你可还记得,当年陛下下旨设立这凤隐司时,刻在衙门门口的那十六字真言是什么?”
陈沧浑身一哆嗦,随即下意识地站直了身板,神色肃穆地背诵道:
“‘监察百官,肃清朝纲,唯忠唯实,不避权贵’。”
“既然你背得如此滚瓜烂熟,那你此刻还在犹豫什么?”
“可那一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另一位是手握重兵的亲王殿下!”
陈沧急得直跺脚,拼命压低了嗓音,“掌司大人,您毕竟是初来乍到,这京城里的水有多深,您怕是还没摸透!”
“您可知咱们凤隐司的前任掌司陆大人,就是因为多管闲事,查到了不该碰的禁区,才会在三个月前突然暴病身亡的——”
“我当然知晓。”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危言耸听。
“陆大人临死前接手的最后一桩案子,不就是兵部军械走私贪污的案子吗。”
“而那桩案子背后真正的主谋,正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孙氏一族。”
陈沧瞬间噤若寒蝉。
“怎么,怕了?”我嘲讽地问道。
“下官……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陈沧紧张地吞咽着口水,“下官只是觉得,此事牵涉太广,须得从长计议才妥当。”
“依下官之见,不如咱们先顺水推舟,以‘坠马意外’的结论呈报给陛下,先稳住上面那位,咱们再暗中慢慢……”
“暗中调查?然后再等着那姓孙的察觉了风吹草动,将咱们凤隐司上下杀个片甲不留?”
我放声大笑起来,“陈沧啊陈沧,你在这副掌司的位子上窝囊了十五年,难不成还没看透那些‘从长计议’的案子,最后哪个不是落得个‘不了了之’的下场?”
他无言以对,只能心虚地避开我的视线。
我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
虽然我在身量上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此刻爆发出的气场,却逼得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陈副掌司,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这凤隐司的门槛,从来就不是给那些贪生怕死之徒预备的!”
“只要你还坐在这个位子上端这碗饭,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你不顾一切地查出真相;要么,你就准备好步了陆大人的后尘,寻个日子‘暴病而亡’吧!”
“除了这两条死路,你根本无路可退!”
陈沧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极其剧烈的挣扎与痛苦。
过了好半晌,他才像是做出了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后退了半步,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番身上的官服,随后对着我深深地弯下了腰:
“下官……愿肝脑涂地,谨遵掌司大人调遣!”
“孺子可教。”
我满意地转过身去,“立刻去把我要的那三件事办妥了。”
“其一,抽调精锐暗卫,秘密搜查京城大小药铺以及黑市暗网,务必揪出‘红蛛煞’的源头。”
“其二,重金悬赏城中手艺最顶尖的铁匠师傅,让他给我认出那枚马刺的来路。”
“其三……”
我反手从腰间解下一面纯金打造的通行令牌,随手抛进他的怀里。
“带着我的手令,直接去内务府总管的库房里调卷宗。”
“我要清查这三年以来,中宫皇后名下所有开销用度的账本——尤其是那些涉及名贵药材和奇珍异宝的采买记录,一笔都不许漏!”
陈沧战战兢兢地捧着那枚金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掌司大人……那内务府的总管太监可是孙皇后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啊……”
“他若是死活不肯交出账本,那咱们……”
“他若敢拦,你就拔刀。”
我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温度刚好的热茶,“告诉那个老阉狗,凤隐司奉的是皇命查案!”
“谁敢在这节骨眼上横加阻拦,统统按抗旨不遵的死罪论处,就地正法!”
茶水入喉,温热醇厚的口感瞬间熨帖了冰冷的手脚。
陈沧不敢再有半句废话,领了军令状便匆匆退下办事去了。
幽暗冰冷的停尸房里,再次只剩下我这具苟延残喘的躯壳,和两具冰冷的尸身相伴。
一直隐匿在暗处的青黛悄无声息地现了身。
她动作麻利地撤下了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重新点上了一炉能够安神醒脑的檀香。
“殿下。”
她凑到我耳边极轻极细地提醒道,“陈沧此人惯会见风使舵,虽然可用,但绝不能推心置腹啊。”
“本宫心里有数。”
我疲惫地闭上双眼,用手指用力揉捏着酸胀的眉心。
“这老狐狸在凤隐司里扎根了十五年,手底下的盘根错节比蜘蛛网还要密集。”
“今日我之所以能用气场将他死死压制住,不过是仗着身上这层掌司的皮,外加精准地捏住了他那贪生怕死的命门罢了。”
“既然殿下明知此人心术不正,为何还要执意将这等重任交托于他?”
“其一,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凤隐司这台庞大机器的运作规律。”
我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需要他去当那个吸引火力的‘活靶子’。”
青黛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当真以为孙皇后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目光深邃地盯着门外陈沧离去的方向。
“她若是一旦察觉到凤隐司的暗卫正在查抄她的老底,她第一个要除掉的人,绝对不会是我这个初出茅庐的空降掌司。”
“而是陈沧那个在凤隐司熬了十五年、手里捏着无数见不得光秘密的老资历副掌司!”
“殿下这是要让他去以身作饵?!”
“这可是他自己削尖了脑袋要走的路。”
我语气凉薄地冷笑,“三年前陆大人前脚刚‘病逝’,陈沧后脚就第一个跑去长春宫,跪在孙皇后脚边磕头表忠心。”
“如今本宫大发慈悲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已经算是对他仁至义尽了,他的生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青黛紧紧闭上了嘴巴,不再多言。
窗外隐隐传来了更夫敲击梆子的脆响,已是夜半三更时分。
我站起身来,走到那具冰棺前,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里面的李怀玉。
这少年惨白的脸上依旧凝固着临死前那不可置信的惊恐表情,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这辈子都无法再次睁开了。
“你猜猜看。”
我如同梦呓般轻声问道,“若是咱们那位精明的父皇,知道了自己平日里最宠爱的幺子,竟是被人这般算计致死……”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青黛思忖了片刻才答道。
“陛下必定会雷霆震怒,甚至会不惜一切代价彻查到底,誓要将凶手碎尸万段为三皇子报仇雪恨。”
“可到了最后关头……”
“为了维系这朝堂之上脆弱的平衡,为了忌惮孙氏一族手中那庞大的兵权,他极有可能会选择……亲手将这血淋淋的真相永远掩埋。”
一点不错,这才是那个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九五之尊啊。
为了他屁股底下那张破椅子,他可以毫不手软地逼死自己的嫡长女。
他可以毫无愧疚地将最有治国之才的儿子圈禁终生。
面对一个“死于非命”的幼子,他自然也能够装聋作哑,权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既然他想粉饰太平,那本宫偏要撕烂他这张虚伪的面具!”
我咬牙切齿地宣誓。
当我转身迈出停尸房那沉重的大门时,一阵裹挟着深秋肃杀之气的夜风扑面而来。
凤隐司的衙署隐蔽在皇城东北角最偏僻的一隅。
高耸入云的院墙和森严的守卫,将外界的繁华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可是此时此刻,我孤身立于幽暗的廊檐之下,却依然能够清晰地听到,从远处皇宫深处传来的一阵阵沉闷的撞钟声——
那是皇家专门为皇室宗亲丧葬而敲响的丧钟。
那钟声一声响过一声,如同沉重的巨石,碾碎了这京城里看似平静的夜色。
“报——启禀掌司大人!”
一名负责盯梢的暗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我面前,单膝跪地。
“庆王府那边有异动。”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突然包围了整个庆王府。”
“他们打着‘奉旨保护王府安全’的幌子,可带兵领将的,却是殿前司的副都统孙崇——那可是孙皇后的嫡亲侄子!”
我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死死地攥住了那枚代表权力的玄铁令。
这群迫不及待的恶狼,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张开了血盆大口。
“庆王殿下那边作何反应?”
“回大人的话,庆王爷大门紧闭,连面都没有露。”
“他只派了王府的管家出来传了一句口信,说是‘微臣叩谢陛下天恩,微臣定当谨遵圣意,闭门思过,静待父皇的最终发落’。”
看来怀瑾这小子,总算长了几分脑子,还算沉得住这口气。
“加派人手,给我死死盯住那座王府!”
我冷声下令,“从现在起,哪怕是庆王府的屋檐上飞出去一只带翅膀的苍蝇,你们也得给我查清楚它是往哪个方向飞的!”
“属下遵命!”
那名暗卫领命后,如同一阵青烟般消失在夜色中。
青黛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请示:“殿下,如今局势危急,咱们要不要想办法给庆王爷递个消息通通气?”
“不可。”
我果断地摇了摇头,“怀瑾如今最完美的伪装,就是表现得‘痛不欲生’和‘彻底死心’。”
“孙崇那个蠢货带兵围府,这简直是老天爷送给咱们的绝佳戏码。”
“可若是万一那孙崇不知死活,仗着人多势众强行硬闯王府……”
“他没那个胆子。”
我提着裙摆,沿着青石板路向衙署的最深处走去。
“庆王就算再怎么落魄失宠,那也是陛下亲封的一品亲王。”
“在没有拿到确凿的谋反铁证之前,孙崇那个狗胆包天的东西若是敢带着兵刃强闯亲王府邸。”
“都不用咱们动手,到了明日早朝之上,那些自诩清流的言官御史,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他全家老小给活活淹死!”
我们一连穿过了两道防守严密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栋孤零零的二层木楼。
那便是凤隐司最核心的机密要地——卷宗库。
历朝历代凤隐司掌司批阅机密奏报、商讨杀伐决断的地方,都在这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此刻,那小楼的门前,正静静地伫立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位,是我今日清晨刚刚破格提拔上来的文书主簿,沈墨。
这个不过弱冠之年的年轻书生,身形削瘦,面色透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能在黑夜里点燃一盆火。
而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人,正是换下了那身扎眼蟒袍的裴照。
他此刻穿着一身极不显眼的靛蓝色常服,头上用一顶温润的羊脂玉冠简单地束着发。
这身装扮褪去了他在战场上历练出的那股煞气,反而平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隽贵气。
只是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依旧刺眼,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时刻提醒着他血海深仇的伤口。
“属下见过主上。”青黛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裴照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深邃的目光便立刻锁定在了我的脸上:“脸色怎么还是这般难看,像鬼一样。”
“一个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你能指望她面若桃花不成。”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抬腿跨进小楼,沈墨极有眼色地跟在后面,将屋内各处的烛火一一挑亮。
一楼的空间几乎被高耸入屋顶的书架塞满,各种绝密卷宗堆积如山。
二楼才是真正的议事厅,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上面已经铺开了一张极其详尽的京城布防舆图。
裴照跟在我身后上了楼,顺手将房门死死地拴上。
“陈沧那条老狗已经放出去咬人了?”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嗯。”
我走到主位上毫不客气地坐下,“完全按照你事先的部署,我已经成功地将这把邪火引向了孙氏一门。”
“那老狐狸肯定吓破胆了。”
“正因为他怕死,他才会像条疯狗一样拼命去咬人。”
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墨,“交代你办的差事,查得如何了?”
沈墨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袖管中抽出一长卷密密麻麻的宣纸,恭敬地在紫檀木桌上铺展开来。
那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无数的人名、时间节点和事发地点。
这些冰冷的数据被人用朱砂笔相互勾连缠绕,远远望去,简直就像是一张令人窒息的巨大蜘蛛网。
“启禀掌司大人,经过属下仔细核对过往三年的宗卷,京城之中一共发生过七起极为蹊跷的‘意外死亡’悬案。”
沈墨的语速虽然极快,但吐字异常清晰,“这七位死者分别是:户部侍郎周明、礼部主事吴文渊、禁军左卫统领赵猛……”
他毫不磕绊地将那长串的死者名单一一念了出来。
每当他念出一个熟悉的名字,我心中的寒意便会加重一分。
这三位死者,无一例外都是昔日弹劾过孙氏一族的铮铮铁骨!
可他们最终的下场,全都是死于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意外事故”之中。
“而这连环命案的最后一起,”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便是发生在三个月前,咱们凤隐司的前任掌司陆远大人身上,死因为‘突发恶疾’。”
他的指尖精准地点在了桌上那张舆图的一处标记上。
“根据绝密卷宗记载,陆大人在暴毙的前三天,曾经秘密乔装打扮,约见过庆王殿下一面。”
“见面的地点选在城西最鱼龙混杂的‘清风茶楼’,两人在天字号雅间里密谈了足足一个时辰。”
“虽然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聊了些什么,但就在次日清晨,陆大人便以强硬手段,强行调阅了兵部那桩陈年军械贪腐案的所有宗卷。”
“紧接着,这位强硬的陆大人,就极其诡异地‘暴病身亡’了。”我冷声接过了话茬。
“正是如此。”
沈墨又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太医院大印的医案抄本。
“这是属下买通了太医院的熟人,偷偷抄录出来的死亡病案。”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陆大人的死因是‘突发心痹急症’。”
“可是,当时负责开药方的当值太医,偏偏就是孙国丈最得意的门生!”
“更蹊跷的是,这副看似平淡无奇的药方里,唯独一味叫‘附子’的烈药,用量竟然超出了正常医理的足足三倍!”
“一个正常人若是喝了这种催命的汤药,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我将那份要命的医案随手推到了裴照的面前。
他连正眼都没瞧上一眼,只是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笑:“孙家那帮蠢货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手法还是一如既往的粗糙拙劣。”
“这不叫手段粗糙,这叫肆无忌惮、只手遮天。”
我用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沉闷的桌面。
“太医院、内务府、甚至连护卫京畿的殿前司……这朝廷上下所有要命的衙门里,全都是她孙皇后的爪牙。”
“就算他们留下再多显而易见的破绽,在这京城里,谁有那个狗胆敢去查?谁又有那个本事能查个水落石出?”
“以前是没有,但从今天起,便有了。”
裴照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锁住我。
“凤隐司的新任掌司,顾九娘。”
我毫不避讳地迎上了他那灼热的目光。
昏黄的烛火在他漆黑的瞳孔中疯狂跳跃,映照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更映照出了他眼底深处,那种几乎要将人燃烧殆尽的疯狂执念。
“裴照,”
我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你费尽心机把我推上这个风口浪尖的位置,当真只是为了让孙氏一族血债血偿那么简单吗?”
沈墨这个极其聪明的手下,立刻假借着整理卷宗的名义,像个透明人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屋子的最角落里。
过了许久,裴照那沙哑的声音才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三年前北境的那场血战,我们裴家军本来是稳操胜券的。”
他述说着那段惨痛的往事,语气平静得仿佛那只是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评书。
“我们裴家八万虎狼之师,对阵区区三万胡人铁骑。”
“我们在地利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后方的粮草也足够支撑大半年。”
“可是,就在双方准备殊死一搏的前三天!”
“兵部突然下达了一道极其荒谬的军令,强行抽调走了我们军中一半的精良弩箭。”
“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早就受潮发霉、连弓弦都拉不开的破烂报废箭矢!”
“而到了决战的那一天,原本约定好从侧翼包抄敌军后路的五万援军,却迟迟没有出现!”
“那个率领援军的酒囊饭袋……正是孙皇后的亲堂弟,孙继!”
“那场惨烈的肉搏战,整整打了三天三夜。”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大哥被敌军的流矢射穿喉管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连弓弦都崩断的废弓。”
“我二哥从马上摔下来,被胡人的铁蹄活生生踩碎了整个胸膛。”
“至于我爹……那个战无不胜的镇北侯……”
“他全身上下足足挨了十七刀,最后力竭倒下,被胡人的将领硬生生砍下了头颅!”
“若不是我的亲兵拼死突围将我推下悬崖,我这条贱命早就交代在北境的黄沙里了。”
“可是,我们裴家带出去的八万热血男儿,最后活着爬回来的,还不到区区三千人!”
裴照猛地举起自己的右手,死死盯着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可怖疤痕。
“我身上的这道伤口,就是坠崖时被锋利的岩石生生剐开的。”
“我在那暗无天日的崖底躺了整整两天两夜。”
“我就那么绝望地听着头顶上胡人放肆的狂欢声。”
“听着他们用长矛挑起我父兄血淋淋的头颅,在城墙上耀武扬威地示众!”
“就在那一刻,我对天发过毒誓。”
“孙氏全族上下,还有这朝堂上每一个落井下石、见死不救的贪官污吏——我裴照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其中任何一个!”
我一言不发,静静地倾听着这个男人的血泪控诉。
“我之所以要推你上位,其一是借你的手复仇,其二是因为……”
他忽然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注视着我,“我亲眼见证了你在御书房里,是如何毫不犹豫地饮下那杯毒酒的。”
“你当时就在现场?!”
“我就藏在御书房那面墙的暗格之中。”
裴照的语气透着一丝自傲。
“我们裴家世代执掌京城禁军,这深宫大院里的密道和暗格,我摸得比坐在龙椅上那位还要清楚。”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住了。
原来,他从头到尾目睹了我被赐死的整个过程。
他看见了我痛不欲生地七窍流血,看见了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扔出那张催命的遗诏。
他更看见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在得知真相那一瞬间崩溃绝望的丑态。
“你当时明明有无数种脱身的方法。”
裴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以你‘惊鸿先生’通天彻地的手段,早在三年前你就能带着金银细软远走高飞,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你却固执地留在这吃人的皇城里,死死护着庆王那个软肋。”
“你一个人在那对各怀鬼胎的帝后之间苦苦周旋,直到被他们逼上了绝路。”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双手重重地撑在桌沿上,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地俯视着我。
“李惊鸿,你和这乌烟瘴气的朝堂上所有的政客都截然不同。”
他的声音压到了极低,低到仿佛是情人的耳语。
“你不贪恋这滔天的权势,更不迷恋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你真正在乎的,你拼了命想要讨要的……不过是一个公道罢了。”
“公道?”
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嘴角的嘲讽怎么也压不住。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你跟我谈什么公道?”
“既然这世间没有现成的公道,那咱们就提着刀,硬生生地杀出一条公道来!”
裴照猛地直起身子,气势如虹。
“有你,有我,有卧薪尝胆的庆王,再加上这座如同杀人机器般的凤隐司——足够我们将这天捅个窟窿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青黛连门都来不及敲,便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原本清冷的脸蛋此刻煞白一片。
“掌司大人,大事不好了!”
“高公公亲自带着宫里的人来了,说是陛下有十万火急的密旨,要连夜召见您!”
我和裴照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那老太监可曾走漏了什么风声?”我沉稳地问道。
“半个字都没露。”
青黛拼命摇着头,“只是那高公公的脸色难看极了,比死了爹娘还要难看。”
“而且……他这回还带来足足二十名殿前司的带刀侍卫。”
“这阵仗,哪里是来传旨的,分明是来‘押解’您的啊!”
我缓缓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身上略显凌乱的官服。
沈墨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桌上那些要命的卷宗统统扫进了极其隐秘的暗格之中。
裴照则如同一个幽灵般,迅速退到了巨大的屏风之后,整个人的气息完全隐没在阴影之中。
“既然是陛下相召,那便走一遭吧。”
我语气平淡地说道。
刚刚走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楼下便传来了高公公那极具穿透力的公鸭嗓:
“顾掌司——陛下在御书房等您多时了,还请您立刻动身吧!”
深夜的御书房里,那股令人作呕的龙涎香比白天赐酒时还要浓郁刺鼻。
父皇颓然地瘫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在跳跃的烛光映衬下,他那张原本威严的面容此刻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没见,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两颊的皮肉无力地松弛塌陷,仿佛被人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一向趾高气昂的孙皇后,此刻正可怜兮兮地坐在他身侧的软座上。
她换上了一身如同缟素般的素白宫装,平日里精致的妆容此刻荡然无存,那双凤眼更是哭得又红又肿。
她手里死死绞着一块丝帕,时不时地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我的那一刻——
那眼神里淬满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免礼平身吧。”
父皇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互相摩擦。
“顾掌司,关于老三横死的案子,你们凤隐司可查出什么眉目了?”
我直起身子,规规矩矩地垂下头:“启禀陛下,经过仵作的初步尸检,三皇子殿下表面上确实是死于坠马造成的重伤。”
“不过……”
“不过什么?!”
孙皇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蹿了起来,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顾掌司有什么话尽管敞开了说!”
“本宫的怀玉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惨死!”
“你若是敢在其中徇私舞弊包庇真凶——”
“皇后慎言。”
父皇厉声打断了她的咆哮,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让顾掌司把话说完。”
我这才缓缓抬起眼眸,毫不退让地迎上了父皇那满是审视的目光。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今日除了惯有的冷酷,竟然多出了一些常人拥有的情绪——
有浓重的怀疑,有难以掩饰的疲惫,更有一丝极力隐藏的恐惧。
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是害怕去面对那个血淋淋的真相?还是害怕那个隐藏在真相背后的庞大势力?
“陛下。”
我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汇报道,“微臣在亲自查验三皇子遗体之时,确实发现了两处极其致命的疑点。”
“其一,三皇子耳后的死穴处,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针孔,疑似生前遭遇了歹人的暗算中毒。”
“其二,跟随三皇子一同殉难的贴身侍卫张猛,其心脉呈现出极其诡异的黑化萎缩。”
“微臣有理由怀疑,他同样是被人下毒暗害导致暴毙当场。”
我稍作停顿,观察着帝后二人的反应。
“微臣已经火速下令凤隐司全员出动,彻查这毒物的来源渠道,以及案发当日皇家猎场内所有出现过的人员名单。”
孙皇后手中那块被绞成麻花的帕子,悄然飘落在地。
“中毒……”
她难以置信地呢喃着,随即像发了疯一样猛地站起身来。
“究竟是谁?!是哪个千刀万剐的畜 生要害死我的怀玉?!”
“皇后稍安勿躁。”
父皇一把将她拽回座位,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顾掌司,你口中所说的这些‘疑点’,可有什么实打实的铁证?”
“凤隐司仵作的详尽验尸记录已在此处。”
我恭敬地从袖中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
“陛下随时可以传唤太医院的首席太医前来会诊复核,以验真伪。”
“至于那歹毒毒物的来源渠道,微臣正在顺藤摸瓜地追查。”
“目前已经掌握了一些确凿的线索,种种迹象皆指向……”
我刻意在这里停顿了下来。
“指向谁?”父皇迫不及待地追问。
我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
“南疆。”
偌大的御书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父皇那双常年握笔的手,此刻死死地攥住了龙椅上那颗雕刻精美的龙头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骇人的惨白。
孙皇后更是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我。
她那涂着朱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南疆。
这两个字,在这大宣朝的朝堂之上,有着极其特殊的沉重分量。
想当年,十八年前先帝还在位的时候,南疆那些不开化的蛮子悍然发动了大规模的叛乱。
而当时奉旨挂帅领兵平叛的主将,正是镇北侯裴家的老侯爷。
至于那位从旁协助的副将——
正是时任兵部侍郎的孙国丈,也就是眼前这位孙皇后的亲生父亲!
那场仗打得极其惨烈,足足耗费了两年多的时间才将其彻底镇压。
南疆的王室血脉几乎被大宣的军队屠戮殆尽,只剩下一些残兵败将如丧家之犬般逃入十万大山深处。
这么多年来,那些南疆余孽从未放弃过复国图存的狼子野心。
而我方才在停尸房里验出的那种歹毒至极的“红蛛煞”,正是当年南疆王室专门用来对付刺客的御用秘毒!
“你的意思是……”
父皇的声音干涩得仿佛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暗害怀玉的真凶,是那些贼心不死的南疆余孽?”
“微臣不敢妄下定论。”
我谦卑地垂下头,“但那致命的毒物,确确实实是出自南疆一脉无疑。”
“而且据微臣暗中调查得知。”
“三年前北境那场导致裴家军全军覆没的惨败战役中,胡人军队所使用的毒箭上,也淬有南疆的另一种剧毒‘蚀骨散’。”
“这件事在兵部那边的绝密档案里是有案可查的。”
“若是娘娘心中存疑,大可派人去将那份卷宗调出来一探究竟。”
“你给本宫闭嘴!”
孙皇后像被踩了痛脚般厉声呵斥,打断了我的陈述。
“顾九娘!你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蛊惑圣听!”
“那裴家父子通敌谋逆,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纯属罪有应得,这跟南疆那群野蛮人能扯上什么关系?!”
我毫不畏惧地抬起头,迎上她那气急败坏的目光。
“皇后娘娘息怒,微臣不过是就事论事,据实向陛下禀报案情罢了。”
孙皇后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得如同停尸房里的死人。
父皇疲惫地闭上了双眼,整个身体重重地靠回了宽大的椅背上。
“你们都退下吧。”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心力交瘁。
“顾掌司听旨。”
“此案从即刻起,全权交由你们凤隐司负责督办。”
“朕只给你十日的期限。”
“十日之内,朕要看到一个水落石出的交代。”
“微臣领旨谢恩。”
我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起身缓缓退下。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
那位高高在上的孙皇后,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般,烂泥一样跌坐回椅子上。
她那双原本精于算计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仿佛连魂魄都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般。
高公公一路低眉顺眼地将我送出殿外,两人一路上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直到巍峨的宫门遥遥在望时,这个老成精的太监才压低了嗓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开腔了。
“顾掌司啊,陛下他老人家这几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时常在梦魇中惊醒,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三皇子殿下的乳名。”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接话。
“老奴在御前尽心尽力伺候了陛下整整三十个年头了。”
高公公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语气中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
“老奴还从未见过陛下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哪怕是当年……当年镇北侯一家满门战死沙场的时候,陛下也不过是下旨罢朝了三日而已。”
我猛地停下了脚步。
“高公公。”
我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
“在您老看来,三皇子殿下突遭横祸,当真只是一场意外吗?”
这老太监缓缓抬起头来,那双看似昏黄老花的眼睛里,却瞬间闪过一丝极为复杂难懂的精光。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内苑里啊……”
他慢条斯理地拖长了尾音,“从来就没有什么事情,是真正的意外。”
抛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后,他立刻恢复了那副卑躬屈膝的奴才模样。
恭敬地朝我行了个礼,便转身融入了宫道尽头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我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深秋那如刀割般的夜风将我的宽大袍服吹得猎猎作响。
我抬头仰望。
那高耸入云的宫墙之上,夜空漆黑如墨,连半点星月的光亮都透不出来。
唯有遥远的城西方向。
在庆王府的那个位置上,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大片跳动着的橘红色火光。
那是孙崇那个蠢货率领着禁军,正举着火把将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怀瑾,我那苦命的弟弟啊,你再耐着性子多等片刻。
你的阿姐,这便来替你讨回公道了。
等我披星戴月地赶回凤隐司的衙署时,打更的梆子已经敲响了四更天。
那栋存放卷宗的独立小楼里,依然亮着如同白昼般的灯火。
裴照和沈墨这两个夜猫子都没有歇息,面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上,又铺满了刚刚从各处搜刮来的新罪证。
“此行收获如何?”裴照抬头问道。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我随手解下身上沾染了夜露的厚重外袍。
“陛下那边已经彻底相信了南疆余孽作乱的推断。”
“至于那位不可一世的孙皇后,这回是彻底乱了阵脚了。”
“她若是不慌,那才叫见了鬼了。”
沈墨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镜框。
“属下刚才连夜翻阅了户部的账册,终于查实了一件极其要命的事情。”
“三年前北境战役中那一批受潮发霉的劣质箭矢。”
“当初负责采买经手的官员,正是孙国丈门下一个极受宠意的门生!”
“更要命的是,那批兵器的最终来源渠道……极有可能是通过南疆那边的黑市暗中走私进来的。”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之前在御书房里与帝后二人的交锋,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裴照听完后,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嘲讽。
“当年孙家打着平叛南疆的旗号,暗地里却将南疆王室积累了数百年的庞大宝藏私吞了大半。”
“这些年来,孙氏一族之所以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靠的全是这笔见不得光的黑心钱。”
“他们拿这笔钱在暗中大肆培植自己的党羽势力。”
“而走私贩卖军械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不过是他们那张庞大利益网中的冰山一角罢了。”
“这就完全说得通了。”
我冷冷地分析道,“所以那些南疆余孽才会对孙氏一族恨之入骨。”
“他们故意使用了孙家当年最熟悉不过的南疆秘毒,去毒杀孙家老妖婆最疼爱的心肝宝贝。”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血腥报复。”
“这更是一招借刀杀人的绝妙好棋。”
裴照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京城舆图之上。
“你们试想一下,倘若陛下真的认定这一切都是南疆余孽在背后捣鬼,他势必会立刻点兵出征,对南疆进行彻底的清剿。”
“而放眼整个大宣朝的武将班底。”
“谁最熟悉南疆那种十万大山的地形?谁又最擅长指挥那种极其复杂的山地丛林作战?”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我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上了他的话茬:
“是孙国丈当年留在军中的那些旧部将领!”
“倘若由他们挂帅出征,那孙氏一族在军队里的势力,必定会借此机会再次疯狂膨胀扩张!”
“好一招一石二鸟的毒计啊。”
沈墨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既能兵不血刃地报了当年的灭门之仇,又能趁机将家族的权势推向一个新的顶峰。”
“可怜那位三皇子殿下……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枚任人摆布的凄惨棋子罢了。”
“仅仅牺牲一个三皇子,可是远远满足不了他们那贪得无厌的胃口。”
裴照突然话锋一转。
“你们再过来看看这个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内衫里,掏出一封被火漆封得死死的密信,平铺在众人的面前。
“这是咱们埋在南疆那边的暗线,冒死飞鸽传书送回来的绝密情报。”
那上面只有极其简短的几行字,却字字惊心:
“南疆王族有一名遗孤重现江湖。”
“此人年岁大约在十七岁上下,对外自称代号‘赤凰’。”
“据可靠情报,此人近日已经通过秘密渠道潜入了京城地界,目前行踪成谜。”
赤凰。
我死死地盯着信纸上那两个仿佛带着血腥气的字眼。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南疆的历代王族,皆是将‘赤凰’这种神鸟作为本族的最高图腾。”
裴照的面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倘若真的有南疆王室的遗孤在这个节骨眼上潜入了京城……”
“那三皇子李怀玉的惨死,恐怕连这出大戏的开胃菜都算不上。”
窗外,天色微明。
第一缕晨光照进小楼,落在舆图上,将京城的街巷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这座城,又要起风了。
“沈墨。”我开口。
“臣在。”
“加派人手,盯紧京城所有客栈、码头、镖局。重点查近日入京的南疆商队、旅人。”
“裴照。”我转向他。
他抬眼看我。
“我要见孙国丈。”我说。
裴照皱眉:“现在?太冒险。”
“不是明着见。”我走到窗边,看向孙府的方向,“凤隐司查案,总要问问相关人等的口供。孙国丈是三皇子外祖,过问案情,合情合理。”
“他会起疑。”
“我要的就是他起疑。”我转身,“人一慌,才会露马脚。”
裴照沉默片刻,点头:“何时?”
“今日午时。”我说,“你陪我一起去。”
他怔了怔,随即笑了。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
沈墨退下安排。小楼里又只剩我们两人。
裴照走到我身边,并肩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李惊鸿。”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若有一天,这盘棋下到最后,发现所有人都满手血腥……”他顿了顿,“你当如何?”
我没回答。
远处宫城的方向,丧钟又响了。
这次,是为早朝而鸣。
“那就,”我轻声说,“一起沉沦吧。”
“孙国丈称病,不见客。”
孙府管家躬着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歉疚,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我身后的裴照。
今日裴照扮作我的随行文书,一身靛青布衣,低眉顺眼,连那道疤都用易容膏遮掩了七八分。可这管家显然是见过世面的,多看了他两眼。
“顾掌司请回吧。”管家又说,“老爷伤心过度,太医嘱咐需静养。若案情有进展,老奴会转达。”
我站着没动,目光越过他,看向孙府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敕建国丈府”的金匾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得很。
“孙管家,”我缓缓开口,“三皇子薨逝,陛下悲痛万分,特命凤隐司彻查此案。国丈大人是三皇子嫡亲外祖,于情于理,都该配合查问。”
“老奴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冷下来,“还是说,国丈大人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敢见凤隐司?”
管家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咳嗽声,苍老嘶哑。接着,门开了条缝,一个青衣小厮探出头,低声道:“老爷请顾掌司……偏厅一叙。”
管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让开路。
裴照跟在我身后半步,进门的瞬间,我感觉到他袖中手指轻弹,一粒细小的石子无声滚进门槛缝隙——是留记号。
孙府内庭院深深,回廊九曲。引路的小厮走得很快,穿过三进院子,才来到一处僻静的偏厅。
厅内药味浓重,混着沉水香。孙国丈孙仲衡坐在太师椅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蜡黄,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像老鹰盯着猎物。
“老臣抱恙,未能远迎,顾掌司恕罪。”他开口,声音倒是中气十足。
“国丈言重了。”我在下首坐下,“臣奉旨查案,不得不叨扰。”
“怀玉的事……”孙仲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竟真有泪光,“老夫听闻,是中毒?”
“是。”我直言不讳,“南疆奇毒,‘红蛛煞’。”
孙仲衡握着椅扶的手骤然收紧,青筋暴起。
“南疆……”他喃喃,随即猛地抬头,“顾掌司确定?!”
“仵作已验明。且三皇子耳后有针孔,应是毒针所致。”我盯着他的眼睛,“国丈久经沙场,当年平南疆,想必对此毒不陌生。”
孙仲衡的呼吸粗重起来。
“红蛛煞……”他重复这三个字,眼神飘忽,像陷入某种回忆,“当年南疆王宫破城时,老夫亲眼见过此毒——南疆王后便是用此毒自尽的,七窍流血,死状极惨。”
“所以国丈认得此毒。”
“化成灰也认得。”孙仲衡咬牙,“可此毒配方早已随南疆王族覆灭,怎会重现京城?还用在怀玉身上?!”
“这也是臣想请教国丈的。”我身体微微前倾,“据臣所知,当年平定南疆后,南疆王宫库藏,皆由国丈清点入库。这其中……可曾遗漏什么?”
孙仲衡瞳孔骤缩。
“顾掌司此言何意?!”他陡然提高声音,“老夫奉旨清点,一针一线皆有账册可查!你莫非怀疑老夫私藏南疆毒物?!”
“臣不敢。”我垂下眼,“只是此毒现世,总要有来源。国丈既是最熟悉南疆之人,故有此一问。”
厅内陷入死寂。
只有孙仲衡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像破风箱。
许久,他才缓过气,哑声道:“顾掌司,老夫年事已高,膝下只余一女一外孙。如今怀玉惨死,老夫痛彻心扉……你若真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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