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团圆饭的香气还没散尽。
婆婆把我叫到冰冷的阳台。
她指着窗外黑黢黢的老宅方向,口气像在吩咐一件家务。
“真熙孩子多,挤不下。你回去住几天。”
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楼下零星的红色鞭炮屑上。
点了点头。
一分钟后,我拎着一个轻便的行李箱,走出了那个喧闹温暖的家。
防盗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电视里的欢声笑语。
他们不知道我拿走了什么。
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直到初一清晨,他们急着出门拜年。
门把手转动,却打不开。
崭新的锁舌,在门外,冷冷地卡住了所有人的脚步。
我的手机在旅馆的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周高逸的名字。
01
腊月二十九,空气里有种黏稠的冷。
我提着两大袋年货爬上五楼,手指被勒出深深的红痕。
防盗门虚掩着,客厅电视声开得很大。
婆婆徐美兰的背影对着我,正蹲在储物柜前忙活。
我放下袋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妈,我回来了。车厘子、山竹,还有您说要的开心果和夏威夷果,都买齐了。”
她没应声,窸窸窣窣的声音继续。
我走过去,看见她脚边摊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大红塑料袋。
那袋子我记得,是上周我去进口超市买来装干果的。
柜子里,我分装好的几大罐坚果不见了。
那几罐东西不便宜,我挑的都是最好的,想着过年家里人吃,也体面。
此刻,它们正被婆婆仔细地放进那个红塑料袋里。
旁边还塞了几盒我买的精品巧克力,和两包给我自己留的、包装精致的香菇。
她的动作很仔细,甚至带着点难得的轻柔。
系好袋口,还用手压实了一下,确保稳妥。
然后她拎起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转身放到了玄关鞋柜最高的一层。
那是小姑子王真熙一家每次来,习惯放行李的地方。
她这才看见我,脸上掠过一丝极短的不自然。
“回来了?东西放厨房吧。”
她的视线扫过我脚边的年货袋子,眉头微蹙。
“又买这么多,吃不完又浪费。过日子要懂得算计。”
我没说话,弯腰把地上的袋子提进厨房。
水池里堆着早饭的碗碟,早上我走得急,没来得及洗。
窗台上,我给周高逸养的那盆绿萝,叶子有些蔫。
我接了杯水,慢慢浇下去。
客厅传来婆婆打电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个调,透着亲热。
“……放心,都给你们留着呢!最好的!路上慢点,不着急,家里什么都齐全……”
不用猜,电话那头是王真熙。
厨房的玻璃窗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我看着那个影子,抬手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回去。
手指碰到脸颊,有点凉。
02
周高逸是踩着晚饭点回来的。
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沓。
他脱下外套,习惯性地想往沙发上一扔,看见婆婆的眼神,又讪讪地挂了起来。
“今天单位事多,年底盘账。”
他搓着手,凑到餐桌边,看了看我摆好的两菜一汤。
“挺好。”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响。
婆婆嚼着我特意炖得软烂的红烧肉,忽然开口。
“真熙刚来电话了。”
周高逸“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
“说原来买的火车票出了问题,带着孩子,还有明杰他爸妈,一下子八口人,怎么也弄不到票了。”
我慢慢喝着汤。
“孩子闹着要回来过年,真熙在电话里哭得不行。”婆婆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当妈的听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周高逸抬头:“那怎么办?要不让他们晚两天?”
“晚什么晚!”婆婆音调拔高,“大过年的一家人不团圆像什么话?我想好了,让他们都过来!就在咱家过年!”
我捏着汤勺的手指顿了一下。
“咱家?”周高逸看了一眼我,语气有些犹豫,“妈,咱家就三间房,怎么住得下?”
“怎么住不下?”婆婆瞪了他一眼,“主卧我和你睡,次卧给诗涵,书房那张沙发床拉出来,也能睡人。真熙他们来了,让诗涵把次卧让出来,给真熙、明杰和孩子住。明杰爸妈年纪大,睡主卧,我挪到书房沙发床去。”
她说得流畅自然,仿佛这个方案已经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
“那我……”周高逸张了张嘴。
“你?”婆婆截断他的话,“你跟诗涵去老宅住几天。那边清净。”
老宅。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早就没了波澜的死水。
那是周家早些年单位分的老房子,在一楼,阴冷潮湿,冬天像冰窟。
暖气多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修,只靠一个旧煤炉子取暖,后来怕煤气中毒,煤炉也不让用了。
去年冬天我去取过一次旧物,待了十分钟,寒气就从脚底钻到骨头缝里。
周高逸不吭声了,低头扒饭。
婆婆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征询,或者说是通知。
“诗涵,你说呢?也就几天,克服一下。真熙他们难得回来一趟,孩子还小,不能冻着。”
我咽下嘴里那口已经有些凉了的汤。
抬起眼,看了看周高逸。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专注地盯着碗里的一粒米。
“好。”我说。
声音平静,连我自己都意外。
婆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重新拿起筷子。
“还是你懂事。放心,老宅收拾一下也能住,多盖床被子。高逸,你明天去把老宅的卫生搞一搞,把被子晒晒。”
周高逸含糊地“唔”了一声。
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高逸在身旁背对着我,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黑暗中,我轻轻摸到枕头下面,那里放着一个冰冷的、小小的金属物件。
是我下午回来时,顺路从五金店买的。
一把崭新的锁芯。
03
大年三十下午,人来了。
不是“来”,是“涌”。
嘈杂的脚步声、孩子的尖叫嬉闹声、行李箱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王真熙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点撒娇的嘹亮嗓音,瞬间塞满了整个楼道。
“妈!开门!我们回来啦!”
婆婆几乎是扑到门边的,脸上笑出的褶子比往常深了一倍。
门开了,热浪和人声一同扑面而来。
王真熙第一个挤进来,给了我一个浮夸的拥抱。
“嫂子!想死你了!”
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冲进我的鼻腔。
身后,她丈夫马明杰提着两个大箱子,笑着喊“妈,哥,嫂子”,眼睛却飞快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两个五六岁模样、穿得圆滚滚的男孩炮弹一样冲进来,直奔沙发上的零食盘。
最后是两位老人,马明杰的父母,穿着簇新的棉袄,有些拘谨地笑着,被婆婆热情地拉进门。
八口人。
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背包、手提袋,顷刻间占领了玄关,并向客厅蔓延。
“哎哟我的乖孙,让姥姥看看!”婆婆早就蹲下搂住了两个外孙,心肝宝贝地叫着。
王真熙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指挥着马明杰:“箱子放那边!哎小心我的包!妈,给我找双拖鞋,冻死我了!”
周高逸忙不迭地去鞋柜翻找。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机勃勃的入侵。
“嫂子,”王真熙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又麻烦你了。家里真暖和,还是家里好。”
她手上新做的美甲,镶着亮钻,刮过我毛衣的袖子。
“没事。”我笑了笑,抽出手臂,“我去泡茶。”
厨房里,我烧上水,清洗着待客的杯子。
客厅的喧闹一阵阵传来。
孩子的打闹声,大人的说笑声,电视里喜庆的音乐声。
婆婆在问孩子想吃什么,王真熙在抱怨路上堵车,马明杰在跟周高逸说话,语气熟稔地打听我们小区最近的房价。
我拿出茶叶罐,是上次同事送的不错的绿茶。
想了想,又放回去。
从橱柜角落里,找出那包超市打折时买的、最普通的茶包。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窗玻璃。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慢慢撕开茶包的包装纸。
塑料纸碎裂的声音,很轻,很脆。
04
年夜饭的筹备,像一场沉默的战役。
婆婆陪着女儿外孙在客厅看电视,笑声隔着推拉门一阵阵传进来。
马明杰的父母在阳台抽烟,低声用方言交谈。
周高逸被马明杰拉着下棋,棋盘就摆在餐桌上。
厨房是我的阵地。
水池里堆着待洗的蔬菜、肉、鱼。
我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
冷水刺骨,我习惯了。
炖鸡,煎鱼,焯排骨,洗切炒煮。
油锅爆响的声音,蒸汽升腾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这些声音把我包裹起来,隔开了外面的世界。
偶尔,婆婆会探进头来。
“诗涵,真熙爱吃糯米藕,你做了没?”
“那个虾,白灼就好,孩子们爱吃原味的。”
“汤多熬一会儿,真熙说最近胃不舒服。”
我一一应着,手上不停。
油烟机的轰鸣声很大。
但在它间歇的短暂安静里,客厅的对话还是会漏进来几句。
“……还是我们真熙贴心,知道妈腰不好,买了这个按摩仪。”婆婆的声音,含着笑。
“哎呀妈,跟我还客气啥。你女婿现在项目不错,挣钱呢。”王真熙的声音,轻快又得意。
“你嫂子啊,”婆婆的调门低了些,但足够清晰,“到底不是自家人。花钱大手大脚,说过多少次也不听。你看她今天买那些水果,贵的哟……”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
我正清洗着一把菠菜。
绿色的菜叶在水流中旋转,沉浮。
我关小了水,仔细地搓着菜根上的泥。
“妈,你也别说嫂子,我哥乐意就行。”王真熙的笑声,“不过嫂子人是老实,不爱说话,也好。”
“老实有什么用?过日子得精明。你看你,把明杰和他爸妈哄得多好,这才是一家人的样子……”
菠菜洗好了,绿得发亮。
我把它捞起来,放在沥水篮里。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干。
然后拿起刀,开始切姜丝。
刀锋起落,均匀细密。
砧板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盖过了一切。
05
春晚开始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热闹的背景音。
饺子已经端上桌,年夜饭的残羹冷炙还未收拾。
孩子们在客厅地毯上追逐玩具小车,大人们围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堆满了瓜果糖茶。
婆婆抓了一把瓜子,却没嗑,眼神在屋里逡巡。
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正把几个空盘子叠起来,准备拿进厨房。
“诗涵,”她招招手,“你来一下。”
我放下盘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妈,什么事?”
“阳台说,这儿太吵。”她站起身,率先走向连接客厅的阳台。
我跟着她。
阳台没有封,除夕夜的寒风立刻穿透毛衣缝隙钻进来。
我下意识抱了抱胳膊。
婆婆却似乎不觉得冷,她指着窗外某个方向。
我们这栋楼在小区中间,其实看不见那套老宅。
但我知道她指的就是那里。
“真熙他们坐了一天车,孩子也累了,等会儿就得休息。”她没看我,声音混在风声和隐约的电视声里,“主卧我收拾好了,给明杰爸妈住。次卧给真熙他们四口,挤是挤点,将就一下。”
我安静地听着。
“我睡书房沙发床。”她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是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神色,“高逸跟你,今晚就去老宅那边吧。被子我都让高逸晒过了,你们年轻,不怕冷,对付几晚。”
风声好像突然大了一些。
楼下有孩子兴奋地尖叫,大概在放小烟花。
一朵小小的、金色的光在远处楼下绽开,瞬间又熄灭。
“老宅没暖气,”我说,声音平稳,“煤炉也不能用。”
“知道知道。”婆婆挥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多穿点,盖厚被子。也就睡个觉,白天不就过来了吗?一家人,计较这么多干嘛。真熙他们难得回来,孩子小,不能受委屈。”
她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或者说,等我像过去许多次那样,沉默地接受。
电视里传来小品演员抖包袱的笑声,屋里爆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周高逸的笑声也在其中,听不出异样。
我望着婆婆被阳台外路灯映照得有些模糊的脸。
那些细密的皱纹里,嵌着理所当然的神色。
那神色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心里连一点涟漪都泛不起了。
“好。”我点了点头。
婆婆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混合着“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满意。
“那行,你快去收拾一下。早点过去休息,明天初一,事儿多着呢。”
她转身拉开通往客厅的玻璃门,温暖嘈杂的声浪瞬间涌出,将她包裹进去。
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隔绝了那片暖光。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几秒。
寒风卷起地上一点细微的尘土,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我拉紧毛衣领口,转身,却没有走向客厅。
而是穿过阳台,推开另一侧连接厨房的小门。
客厅里的笑声,被关在了身后。
06
厨房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壁灯。
光线昏暗,照着冰冷的灶台和没洗完的碗碟。
我解下围裙,把它叠好,放在平时挂的钩子上。
然后我走出厨房,没有惊动客厅里任何一个人。
他们正被小品逗得前仰后合,没人注意我。
我走进次卧,现在它暂时还属于我。
关上门,世界安静了一瞬。
我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拖出那个小型登机箱。
箱子很轻,落了一层薄灰。
我打开它。
没有开大灯,借着窗外远处路灯和楼下灯笼映进来的微光。
我开始往里放东西。
动作很快,但丝毫不乱。
衣柜里,我拿出两件换洗的贴身衣物,一套保暖内衣,一件厚毛衣。
抽屉里,是我的身份证、银行卡、毕业证书、几份重要合同,和一个有些旧的首饰盒。
首饰盒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枚母亲留下的银戒指,和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我把它们塞进箱子内层的夹袋。
化妆品我只拿了最基础的护肤小样,和一支口红。
床头柜上,充电器、手机、钥匙。
钥匙串上,有家里的,有我单位抽屉的,还有一把小小的、崭新的铜钥匙。
我把它捏在指尖,冰凉的触感。
然后把它和其他钥匙一起,扔进箱子侧面的网格袋。
最后,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新锁芯。
用一块软布包好,放在了衣物最上面。
合上箱子,扣好锁扣。
整个过程,大概一分钟。
我拎起箱子,试了试重量。
很轻。
比我这些年心里装的东西,轻太多了。
我拉开门。
客厅的光和笑浪又一次涌来。
婆婆正把剥好的橘子瓣喂到外孙嘴里。
王真熙靠在马明杰肩上笑。
周高逸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
没有人看向次卧这边。
我拖着箱子,走过客厅边缘。
地毯吸走了轮子的声音。
我走到玄关,穿上我最厚的那件羽绒服。
弯腰系鞋带时,我看见鞋柜最高处,那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
它还在那里。
我直起身,握住冰凉的门把手。
转动,拉开。
冬夜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后携带出的最后一点暖意。
我没有回头。
走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
清脆,干净。
像某种东西,终于断掉了。
07
我没有下楼,没有走向小区深处那栋黑洞洞的老楼。
我拖着箱子,穿过楼下零星光点——那是孩子们玩剩的甩炮,走向小区大门。
保安亭的老张正裹着军大衣看手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于老师?这么晚还出去?”
“嗯,有点事。”我朝他点点头,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
他疑惑地看了眼我的箱子,没再多问。
除夕夜的街道冷清得反常。
偶尔有车辆快速驶过,载着归家的人。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街对面那家快捷旅馆的招牌,亮着乏力的白光。
我走进去,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女孩。
“住宿。”
“一个人?”
“嗯。”
“标间还是大床?”
“大床,安静点的。”
她熟练地操作电脑,报了价。比平时贵一些,但还能接受。
我递过身份证,刷卡付押金。
接过房卡和身份证时,女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脚边的箱子。
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好奇。
大概把我当成了离家出走,或者年夜饭闹翻了的女人。
我没解释,拎起箱子走向电梯。
房间在六楼,尽头。
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房间不大,但干净,暖和。
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
我把箱子靠墙放好,脱下羽绒服。
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
我用手掌抹开一片。
正对着的,就是我住的那栋楼,那个单元。
五楼,从左数第三个窗户。
客厅的灯光透出来,明亮,温暖,能隐约看到人影晃动。
那是我的家。
或者说,那曾经是我努力想当做家的地方。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那窗户里的灯光,啪一下熄灭了。
只剩下卧室方向,还有微弱的光亮透出。
他们睡了。
在温暖柔软的床上,在亲人团聚的满足里,酣然入睡。
没有人想起,老宅是否冰冷。
也没有人在意,我到了没有。
我离开窗边,从箱子里拿出那个用软布包着的锁芯。
还有一把小螺丝刀,是我白天一起买的。
我重新穿上羽绒服,戴上帽子围巾,把自己裹严实。
拿起锁芯和螺丝刀,走出了旅馆房间。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我的心跳很平稳。
深夜的小区寂静无声,只有风声穿过光秃秃的树枝。
我避开有监控的正路,从绿化带的小径绕到我家单元门的侧面。
楼道里感应灯是声控的,我放轻脚步,它没亮。
一片漆黑。
我摸到防盗门,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
然后向上,摸到门框上方那个小小的凹槽。
那里常年放着一把备用钥匙,用透明胶带粘着,为了以防万一。
除了周家人,没人知道。
我踮起脚,把它取了下来。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
我闪身进去,把门虚掩,没让楼道的灯亮起。
屋内一片死寂,黑暗浓稠。
能听到不同房间传来的、轻重不一的鼾声。
还有孩子模糊的梦呓。
我站在玄关的黑暗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几秒钟后,我蹲下身。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找到大门内侧锁眼的位置。
我拿出螺丝刀,开始拧下旧锁芯的固定螺丝。
动作很轻,很稳。
螺丝刀与金属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淹没在鼾声里。
旧锁芯被取了下来。
我把新锁芯对准位置,推进去。
拧紧固定螺丝。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我站起身,把旧锁芯握在手里,冰冷沉甸。
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沉睡的黑暗。
然后我拉开门,走出去。
再次用那把备用钥匙,从外面把门锁上。
这一次,锁芯内部传来的是陌生的、紧密的咬合声。
我把备用钥匙和旧锁芯一起,放进口袋。
走下楼梯,走进寒夜。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08
旅馆房间的空调很足,热风吹得人皮肤发干。
我几乎一夜没睡。
天色在窗帘边缘一点点渗出灰白。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初一的早晨到了。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眼下淡淡的青黑。
眼神却很清明,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
我泡了杯旅馆提供的速溶咖啡,苦涩的香味弥漫开。
然后我坐到窗边的椅子上,静静等着。
像猎人等待猎物踏入早已布好的陷阱。
又像观众等待一场必然上演的戏剧拉开帷幕。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
我小口啜着咖啡,看着楼下街道逐渐出现人影,穿着新衣,提着礼品,走亲访友。
直到我看到那个单元门里,终于有人走出来。
是马明杰,手里提着两个看起来颇上档次的礼盒。
他脚步轻快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把东西放进后备箱。
然后又折返回单元门。
过了大概十分钟。
单元门猛地被推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周高逸。
他穿着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深蓝色毛衣,脸上却毫无过年的喜气,只有惊愕和慌乱。
他用力推拉着单元门,又抬头看向里面,似乎在朝楼上喊话。
马明杰也冲了出来,两人一起用力晃那扇铁门。
铁门纹丝不动。
王真熙也出来了,裹着华丽的睡袍,头发蓬乱,尖声说着什么。
接着是婆婆,还有马明杰的父母。
所有人都挤在单元门口。
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能想象出那份惊惶和难以置信。
周高逸开始用力拍打邻居家的门,大概是想借电话,或者求助。
但大年初一的早晨,很多人家要么出门拜年,要么还没起床。
他徒劳地拍了几家,垂下手。
然后,他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猛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
掏出了手机。
他急促地按着屏幕。
几乎就在下一秒,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得刺眼。
“周高逸”三个字,在上面跳跃,闪烁。
像一个终于拉响的警报。
我没有立刻去接。
任由它响着,震动摩擦着木质桌面,发出嗡嗡的声响。
一声,两声,三声……
窗外的单元门口,周高逸举着手机,仰头望着楼上,又焦急地低头看屏幕。
王真熙在旁边跺脚,婆婆在说着什么,手势激动。
马明杰尝试着去研究那扇门锁。
第四声震动即将结束时。
我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指尖划过屏幕,接通。
放到耳边。
“喂。”
我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去,也落入我自己耳中。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
只有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周高逸的声音炸开,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颤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