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墙上的钟刚走过十点。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岳父贾成业的号码。

接起来,他那边背景音有些空旷,带着回响,像是地下停车场。

他的声音劈了叉,又尖又细,完全失了往常拿腔拿调的稳重。

“立轩!表、表丢了!”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满头大汗、手足无措的模样。

心里那块悬了几个小时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甚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快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了点刻意的松弛。

“没事,爸。”

我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过去。

“50的表不值钱,丢了就丢了。”

“回头我再买一块。”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

连呼吸声,都像被一把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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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家庭聚餐,气氛和桌上的菜一样,表面热气腾腾,内里早有定式。

岳父贾成业坐在主位,筷子没动几下,话却已经说了一圈。

“这次这个局,不一样。”

他抿了一口杯里的白酒,喉结滚动,眼神扫过我和妻子安然。

“都是以前系统里有头有脸的老同事,王老你也知道,退之前位置很高的。”

“现在搞商会,能量还是大。”

安然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知道她的意思,让我听着就好。

岳母周玉燕端上最后一道汤,顺着话头接:“是是是,都是体面人,你可别喝多了瞎说。”

“我瞎说什么?”岳父眉头一抬,声音拔高几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心里没数?”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我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灰色针织衫,洗得有点发软。

“立轩啊,”他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指导意味,“男人在外面,行头还是很重要的。”

“你看你这件衣服,上班穿穿还行,真要上点台面的场合,差点意思。”

安然忙说:“爸,立轩他们公司对着装没要求,舒服就行。”

“舒服?”岳父摇摇头,一副“你们年轻人不懂”的神情。

“人靠衣装马靠鞍。车也是,你那辆国产的,代步可以,但有时候接个客户朋友,还是欠点气场。”

我嚼着排骨,肉炖得很烂,滋味却有些淡。

“爸说得对。”我咽下食物,笑了笑,“慢慢来。”

岳父似乎对我的“受教”感到满意,又转向他那个即将到来的重要饭局。

话题绕回来,他反复提起“王老”的赏识,提起几个我叫不上名字、但据说很“厉害”的朋友。

他脸颊泛红,眼睛里有一种光,是谈起这些人和事时特有的光。

那光我熟悉,混合着向往、自我证明,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安然悄悄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很软,有点凉。

我回握了一下,示意她我没事。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岳父的演说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岳母偶尔补充细节,安然负责调和气氛,我则扮演合格的听众。

结束的时候,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

“立轩,下周中间,你来家里一趟,我有点事找你。”

他语气随意,眼神却飘了一下,没看我眼睛。

“好。”我点头。

离开岳父家,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安然的头发被风吹乱,她低着头,走在我身边,半晌没说话。

“爸就那样,你知道的。”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他不是针对你,就是……好那个面子。”

“嗯。”我揽住她的肩,“我知道。”

车开在回家的路上,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滑过车窗。

我忽然想起去年我生日,安然送我的那块劳力士绿水鬼。

她攒了很久的钱,说我这些年也没件像样的东西。

我当时怪她乱花钱,心里却是滚烫的。

那表我一直收着,重要场合才戴。

岳父知道我有这块表。

有次家庭聚会,他拿过去看了很久,表盘映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喜欢。

“好东西。”他当时啧了一声,“绿水鬼,难买。”

我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慢慢沉了下去。

02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岳父家。

岳母去老年大学上课了,家里只有岳父一人。

他给我泡了茶,是压箱底的好普洱,汤色红亮。

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着无聊的戏曲节目,音量调得很低。

岳父搓了搓手,端起茶杯,又放下。

“立轩啊,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说话很少这样迟疑。

“爸,您说。”

他又喝了口茶,像是下了决心,身体朝我这边倾了倾。

“是这样,周末那个饭局,你也听我说了,很重要。”

“来的都是些有身份的老朋友,老领导。”

“我这……手腕上总空荡荡的,也不是个事。”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腕,上面是一块戴了很多年的老款西铁城,表盘玻璃都有了细密的划痕。

“我知道你有块好表,绿水鬼。”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恳切,还有一丝不太熟练的、属于长辈的尴尬。

“能不能……借我戴两天?就一场饭局,完了我立刻还你。”

“我保证,绝对小心,磕碰都不可能。”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唱腔。

窗外的光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比上次见时深了些,眼袋明显,眼球上有几缕血丝。

“爸,”我缓缓开口,“那表……是安然送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立刻接话,语气急促了些,“就是因为知道是安然的心意,我才更会小心保管。要是别人的,我还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呢。”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不瞒你说,立轩,这次饭局,王老那边可能有个不错的机会,引荐点资源。我这也算……为家里以后多铺条路。”

“你说我这退了休的,还能图什么?不就是想着你们,想着这个家?”

话说到这个份上,沉甸甸地压过来。

我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春天,也是在这客厅,岳父拿着我那款停产的古董都彭打火机把玩。

他说老同事聚会,拿出来点烟有面子。

后来他喝多了,打火机怎么丢的,丢在哪里,全然不记得。

我只在沙发缝里找到摔裂的机身,镀金层都蹭花了。

安然为此懊恼了很久,岳父也只是摆摆手,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回头赔我一个更好的。

更好的自然没有下文。

“立轩?”岳父见我不语,唤了一声。

我回过神,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普洱的醇厚里,泛起一丝涩。

“表……在我家里保险柜。”我说。

岳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堆起笑容:“那你看……”

“我明天给您送过来吧。”我放下茶杯。

“哎!好!好女婿!”岳父重重拍了一下我的大腿,如释重负,“你放心,爸肯定给你保管好,完璧归赵!”

他兴奋起来,又开始说起饭局的细节,说起王老的喜好,说起他年轻时的一些风光事。

我听着,偶尔点头,心里却像被那口凉茶浸着,慢慢结了一层薄冰。

离开时,岳父一直把我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前,他还笑着冲我挥手:“明天啊,立轩,我等你。”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我看着金属门上模糊变形的自己,轻轻吐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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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安然备课,我坐在书房电脑前,心不在焉地浏览网页。

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黄。

安然端了杯牛奶进来,放在我手边。

“爸今天找你,什么事啊?”她靠着书桌,随口问。

我握住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没什么,就问问工作上的事。”

安然“哦”了一声,拿起我桌上的一支笔,无意识地转着。

“爸最近……好像有点怪怪的。”她轻声说。

“怎么怪了?”

“电话特别多,有时候半夜还躲在阳台接。妈说他最近睡眠很差,唉声叹气的次数也多了。”

她蹙着眉,眼里有担忧:“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又不说,总说挺好挺好。”

我想起岳父眼中那些红血丝,和鬓角刺眼的白发。

“可能是想着他那场重要饭局,压力大吧。”我拖动鼠标,点开一个无关的页面。

“也许吧。”安然放下笔,叹了口气,“他就是太好强,太要面子。退了休,反而比上班时还紧张那些人情往来。”

她看着我:“今天……他没跟你说什么让你为难的事吧?”

我转头看她。

灯光下,她的脸庞柔和,眼神清澈。

那块表是她一季度的课时费攒下来的,买的时候,她眼睛亮晶晶地说:“我老公戴这个,肯定好看。”

“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就是聊聊天。”

安然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一点笑容:“那就好。爸有时候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她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牛奶记得喝,别熬太晚。”

她带上门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杯牛奶表面渐渐凝起的薄皮,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拉扯。

一个说:借吧,他是安然的父亲,话说到那个地步,不借伤感情。一块表而已,小心点应该没事。

另一个冷笑:小心?上次的打火机忘了?他那个人,喝了酒,在那种场合,恨不得把表盘怼到每个人眼前看。人多手杂,丢了怎么办?十多万的东西,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拿出那个墨绿色的方形表盒。

打开,那块劳力士静静躺在黑色丝绒上。

潜航者日历型,蚝式钢,翠绿色表盘,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又奢华的光泽。

我把它拿出来,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

腕表是奇妙的物件,它不只是看时间的工具。

它承载着赠予者的心意,也标记着佩戴者的某个阶段,某种渴望。

安然送我时,是我们结婚三周年。

她说,希望时间走得慢一点,好的日子长一点。

岳父想要借走的,不只是这块表。

还有附着在它上面的,那些他无比在意的东西——体面,认可,在旧日同僚面前不堕的“身份”。

以及,他口中那若有若无的“机会”。

我把表戴在自己腕上,对着光看。

绿得深沉,又锐利。

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流,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清晰,又带着点冒险的凉意。

如果……给他一块假的呢?

高仿的A货,现在做得几乎可以乱真。

让他戴着去赴宴,去炫耀。

等他回来,我再告诉他真相。

让他尴尬,让他后怕,让他知道,这些外在的东西靠不住,虚荣心可能会带来麻烦。

更重要的是,我的真表,万无一失。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开始疯狂滋长。

我摘下表,小心放回盒子里。

手指碰到冰凉的表壳,微微颤了一下。

我知道这像个恶作剧,甚至有些刻薄。

但想到岳父可能会出现的表情,想到他或许能因此稍微收敛,那点微弱的负罪感,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不满和某种“教训”心态的情绪压了下去。

我合上表盒,锁回抽屉。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04

第二天是周四,我特意调休了半天。

我没去岳父家,而是开车去了城市另一边的一个电子市场附近。

那里有些不起眼的柜台,做着些不起眼的生意。

我找到一个叫“老陈”的微商,是在一个很小的爱好论坛上知道的,据说他手里的货“品质很顶”。

联系很隐蔽,约在Market后面一条巷子的茶室包厢。

老陈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话不多,眼神活。

我把手机里真表的几张细节图给他看。

他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有。最近出的新版,圈口、日历、夜光,都对。重量差点,但上手感觉不明显。”

“能看出来吗?”我问。

“一般人看不出来。”老陈喝了口茶,“除非是天天玩这个的,或者……当场摘下来仔细比。隔着一米多,饭桌上那种,没问题。”

“多少钱?”

“八百。不还价。”

这个价格比我想的便宜,也比我担忧的贵。

我沉吟了一下。

老陈也不催,自顾自点起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要吗?”他弹了弹烟灰。

“要。”我说。

他起身,从随身的一个黑色旧电脑包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灰色软布袋。

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绿水鬼。

我接过来。

第一感觉是轻。比我的真表明显轻。

但样子,乍一看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翠绿表盘,同样的陶瓷圈,奔驰指针。

我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

日历的数字字体,似乎稍微胖了一点点。

陶瓷圈旋转的阻尼感,也比真表生涩。

但就像老陈说的,不拿在手里细细对比,很难察觉。

“怎么样?”老陈问。

“还行。”我把表放回软布袋,“就它吧。”

我给他转了账。

离开茶室,巷子里飘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

我把那个软布袋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

走回车边的路上,脚步有些虚浮。

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点荒唐,甚至可能引发麻烦的事。

但那股劲憋在心里很久了。

从听他一次次吹嘘那些浮华的场合开始。

从看他对我那辆国产车不以为然开始。

从他理所当然地借走又弄坏我的打火机开始。

从他闪烁着眼睛,用“为家里铺路”这样的大帽子来借表开始。

我想看看,当这块他视若门面的“名表”突然变得一文不值时,他会是什么反应。

是恼羞成怒?是羞愧难当?还是能有一点点反思?

坐进车里,我没有立刻发动。

内袋里那块仿表,像个微型的烙铁,烫着皮肤。

我拿出手机,翻到安然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

最终,锁屏,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启动,驶入午后稠密的车流。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一家精品文具店,买了一个看起来挺高档的深蓝色绒布表盒。

回到家,我把那块A货从软布袋里取出,用眼镜布仔细擦了擦,郑重地放进新买的表盒里。

合上盖子,咔哒一声轻响。

看起来,和真的毫无二致。

真表被我放进了银行保险箱,凭证压在书架最厚的那本字典里。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崭新的蓝丝绒盒子。

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

那点不安又冒了头,被我强行按下去。

我对自己说:只是一个小玩笑,一个无伤大雅的教训。

等他回来,我就把真表换回去。

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最多,他生几天闷气。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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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晚上,我带着那个蓝色表盒去了岳父家。

岳母做了几个好菜,饭桌上,岳父明显心神不宁。

他不停看墙上的钟,话也比平时少。

吃完饭,岳母在厨房收拾,安然帮着擦桌子。

岳父对我使了个眼色,先起身去了书房。

我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表盒,跟了进去。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岳父关上门,转过身,眼睛立刻盯住了我手里的盒子。

“带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干涩。

“嗯。”我把盒子递过去。

他接过去,手指在光滑的绒面上摩挲了两下,才小心地打开盒盖。

那块“绿水鬼”躺在里面,台灯的光给表盘镀上一层温润的晕。

岳父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轻柔地把表从凹槽里拈出来,托在掌心。

他凑到台灯下,眯着眼看,转动着手腕,让光划过表盘和陶瓷外圈。

表链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的窸窣声。

“好……真好。”他喃喃自语,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赞叹和满足的神情,甚至有些虔诚。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会不会看出来?

他的指尖划过表盘玻璃,划过表冠。

“这质感,这分量,就是不一样。”他低声说,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看来老陈的货,确实过关。

岳父把表戴到左手腕上。

表链对他略显粗壮的手腕来说有点紧,他费了点劲才扣上。

他举起手,对着光,看了又看。

苍老的手腕,衬着那抹锐利的翠绿,有种突兀的,却又被他神情所合理化的“搭配感”。

他笑了,眼角深刻的皱纹堆叠起来。

“立轩,谢谢你。”他看着我,这次眼神很认真,“爸知道你舍不得,这份情,我记着。”

“就一场饭局,明天晚上。结束了,我马上给你送回去。”

“你放心,我连洗手都小心着,绝不磕着碰着。”

他的保证听起来很真诚。

“爸您喜欢就好。”我说,“场面重要,您戴着也提气。”

这话大概说到了他心坎里,他笑容更盛,又低头欣赏腕上的表。

“是啊,王老他们,都识货的。”

他又说了几句关于饭局安排的话,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表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个婴儿。

“那我就先收着了,明天下午过去前戴上。”他合上盖子,把表盒锁进了书桌的抽屉。

走出书房时,他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岳母和安然在客厅看电视,说着闲话。

岳父坐下来,拿起遥控器,随口点评了几句电视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搓着左手腕上刚才戴表的位置。

那里,还留着一点金属的压痕。

坐了没多久,我和安然起身告辞。

岳父岳母送我们到门口。

“路上开车慢点。”岳母叮嘱。

岳父站在岳母身后,手扶着门框,又对我点了点头,那意思我明白。

“爸,妈,我们走了。”安然挽住我的胳膊。

电梯门关上。

下楼,走出单元门,晚风带着凉意。

安然抬头看了看天:“爸今天好像挺高兴的。”

“嗯。”我应了一声,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晚的车流。

后视镜里,岳父家那栋楼的灯光渐渐模糊,缩小。

我忽然想起,刚才在书房台灯的光晕下,岳父低头看表时,我清楚地看到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不是几根,是密密的一小片,藏在黑发里,刺眼地白。

比上次见时,似乎又多了不少。

那些白发,和他摩挲表盘时眼中闪烁的光,交织在一起。

让我心里那点恶作剧般的快意,像被针扎了一下,漏了些气,掺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但愿,一切只是我多心。

但愿,明天过后,物归原主,一切如常。

我握紧了方向盘,指尖有些凉。

06

周六,岳父赴宴的日子。

白天过得和往常任何一个周末没有区别。

我和安然去超市采购,打扫房间,看了半部老电影。

电影里演了什么,我没什么印象。

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墙上的钟。

那块我戴了好几年的精工手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得沉稳又磨人。

安然靠在我肩上,渐渐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轻轻挪开,给她盖了条毯子,走到阳台。

点了一支烟,很久没抽了,有些呛。

傍晚时分,天边堆积起厚厚的云层,酝酿着一场夜雨。

岳父的饭局,应该快开始了吧。

想象着他举起酒杯,手腕上那抹绿色“不经意”地滑出袖口。

想象着周围人或真或假的赞叹。

他脸上的笑容,应该是放松的,得意的,暂时抛开了所有烦忧的。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块黑色的冰。

晚上七点多,开始下雨。

雨点起初稀疏,敲在窗户上,啪嗒作响。

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密密的雨幕,冲刷着玻璃。

城市的灯火在雨水中晕开,模糊一片。

安然醒了,煮了两碗面。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爸这会儿应该喝上了吧。”安然挑着面条,随口说,“这种局,肯定少不了酒。”

“嗯。”我喝了一口面汤,有点咸。

“希望他别喝太多,年纪大了,身体要紧。”她微微蹙眉。

“有妈跟着提醒,没事。”我说。

但我知道,岳母不去。岳父说过,那种场合,带家属不合适。

雨越下越大,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持续的、空洞的轰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九点半,十点……

电影早已放完,电视里换成了午夜新闻。

安然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

“要不你先睡?”我说。

“我等等爸吧,万一喝多了,妈一个人弄不动,可能还得我们去接。”

她强打着精神,拿起一本杂志翻着。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那感觉,像在等待一个必然会响,却又不知道何时会响的铃。

等待宣判。

十点零七分。

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猛地亮了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在只有雨声的客厅里,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安然抬起头。

我看清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贾成业。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鼓。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指尖有点麻。

滑开接听。

“喂,爸。”

电话那头,背景音空旷,有细微的回声,还有急促的、不稳定的呼吸声。

雨声被隔绝在外,显得遥远。

紧接着,是岳父贾成业的声音。

完全变了调,尖利,颤抖,裹着巨大的惊慌,劈头盖脸砸过来。

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带着喘不上气的嘶哑。

“在……在停车场,可能下车的时候没扣紧……滑、滑掉了……”

“我找了,都找遍了!没有!哪儿都没有!”

“地上全是水……完了,立轩,完了……”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的恐惧几乎要顺着电信号满溢出来。

我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

耳边是他混乱的喘息和带着哭腔的懊恼。

我能清晰地勾勒出他此刻的样子:在空旷潮湿的地下停车场,或许还下着雨,他脸色煞白,头发凌乱,弯着腰,徒劳地搜寻每一处水洼和角落,昂贵的西装下摆可能都沾了污水。

那块被他寄予厚望的“名表”,不见了。

我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甚至更久的巨石,轰然落地。

砸起一片沉闷的尘埃。

尘埃里,果然泛起一丝预料之中的、冰冷的快意。

看,我说什么来着。

果然丢了。

我甚至能感到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向上扯动。

但我用力抿住了。

安然已经坐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我,用口型问:“怎么了?”

我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

然后,我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用了一种我练习过,但此刻听起来无比自然的、刻意放松甚至带着点宽慰的语气。

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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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笑意,透过电波传过去。

电话那头,岳父粗重的、带着哽咽的喘息声,明显顿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您别急,”我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就是丢了!”他的声音依旧发抖,但多了点困惑,“吃完饭,到停车场,上车的时候我还看了一眼,还在……回到家楼下,一抬手,就、就没了!肯定是路上掉了!”

“您仔细找过车里了吗?座位下面,缝隙里?”

“找了啊!都翻遍了!没有!”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绝望的哭腔,“立轩,我对不住你!我真不是故意的!那表……那表……”

“好了,爸,真没事。”我打断他,语气更加轻松,甚至带了点满不在乎。

“您听我说。”

我停顿了一下,确保他能听清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雨点敲打着窗户,啪嗒,啪嗒。

安然屏住呼吸看着我。

我笑了笑,对着话筒,清晰地说道:“那表啊,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