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赵嘉懿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已发送的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宝,想你了,遇见你是我最幸运的事。”

收件人不是李婉婷。

那个备注为“许总”的联系人姓名,像一根冰锥,扎进他醉意朦胧的眼里。

胃里翻腾的酒液瞬间变成了恐惧。

他手抖得厉害,想撤回,可时间早已过了。

几乎是同时,手机震了一下。

许婉的回复来了,简短得令人窒息:“明天来我办公室‘想’。”

窗外是沉沉的夜,城市安静得可怕。

赵嘉懿瘫在沙发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眼前闪过许婉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她批评人时冰冷的语气。

完了。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盘旋,越钻越深。

他试图想象明天办公室里的场景,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只有那句话,反复闪现。

他不知道,这条荒谬的短信,像一块无意间抛入深潭的石子。

激起的涟漪,将会如何漫过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

平静的水面下,原本毫无交集的轨迹,从这一刻起,开始歪斜。

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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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嘉懿一个人。

惨白的灯光照在铺满文件的长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有些黯淡。

项目计划书摊开在面前,客户那边傍晚突然发来的修改意见,用红色标出,刺眼得很。

几乎推翻了他们之前半个月的努力。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是母亲。

他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接听。

“妈。”

“小懿啊,还没下班?”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和不易察觉的催促。

“嗯,还有点事情没弄完。”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母亲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转了弯,“这个周末,你跟婉婷有什么安排没有?”

赵嘉懿的目光落在计划书那些刺目的红字上。

“还没定,看情况吧。”

“要多主动,知道吗?婉婷那孩子多好,性子稳,工作也体面。”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秘密,“你王阿姨说,她爸妈对你挺满意的,就是觉得你俩进度有点慢。”

“妈,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你也二十八了,该定下来了。成家立业,成了家,心就定了,工作也有奔头。”

又说了几句注意吃饭穿衣的唠叨,电话才挂断。

忙音响起,会议室重新陷入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嘉懿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锁屏壁纸是系统自带的风景图。

他忽然想起李婉婷。

上周见面时,她穿着米色的毛衣,说话声音轻轻柔柔。

他们去看了一场评价不错的电影,出来后沿着江边散步。

话不多,但也不尴尬。

她说话总是很妥帖,会留意到他杯子里的水少了,自然地添上。

一切都符合预期,平和,安稳。

可当他试着去牵她的手时,那只手有些凉,微微僵了一下,才慢慢放松。

就那么让他握着,没有回握。

他心里那点微弱的悸动,也慢慢凉了下去。

就像现在这会议室里的空气。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那些光亮离他很远。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计划书,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试图理清思路。

可那些文字和数字跳动着,难以捕捉。

项目如果黄了,许婉那里第一个过不去。

想到许婉,他后背下意识挺直了些。

上周的项目进度会,许婉就坐在这个位置的主位。

她穿着挺括的西装外套,听着汇报,手指偶尔在平板电脑上点一下。

没说话,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屏着呼吸。

轮到赵嘉懿陈述时,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可说到一个数据时卡了壳。

许婉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他瞬间冒了汗。

后来她指出了几个关键风险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没人敢反驳。

会议结束后,她叫住赵嘉懿。

“这个环节的备选方案,再细化一层。”

她说话时没看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交代。

“我要看到具体的执行步骤和资源评估,明天中午前放我桌上。”

没有询问,直接是要求。

赵嘉懿只能点头说好。

她拎起包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渐行渐远。

那声音似乎还留在这间会议室里。

赵嘉懿叹了口气,关掉电脑。

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大楼,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疲惫却更深地渗进骨头缝里。

他站在路边等车,看着车流尾灯拉出的红色光带。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被困在了某条既定的轨道上。

看得见方向,却感受不到速度。

只是被推着,一直往前。

02

周六的餐厅放着轻柔的钢琴曲。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光洁的餐具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李婉婷坐在对面,小口喝着柠檬水。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化了淡妆。

看上去清新又得体。

“这家的招牌菜还不错,你尝尝。”赵嘉懿把服务员刚端上的清蒸鱼往她那边推了推。

“谢谢。”李婉婷微笑,夹了一小块,仔细地剔掉刺。

“你们最近课多吗?”

“还好,期中刚过,稍微能喘口气。”她声音温软,“就是班里几个调皮的孩子,总得盯着。”

“当老师挺辛苦的。”

“也习惯了。”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呢?上次听你说项目有点麻烦,解决了吗?”

“还在谈。”赵嘉懿不想多提工作的烦心事,“客户比较难缠。”

“嗯,工作上的事急不来。”李婉婷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词句,“我爸妈……前两天又问起你了。”

赵嘉懿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问我什么?”

“就是……问问你工作忙不忙,人怎么样。”她语气很自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我说你挺踏实努力的。”

“哦。”赵嘉懿应了一声,心里那点不自在又浮了上来。

“他们也是关心。”李婉婷补充道,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水杯的手上,“其实……我有时候也在想,以后。”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在了。

赵嘉懿听懂了。

三个月,在相亲的流程里,差不多该考虑“以后”了。

见家长,订婚期,买房,结婚。

一条清晰可见的路径。

他应该顺着说点什么,比如“我也在考虑”,或者“找个时间去看看叔叔阿姨”。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却有点说不出口。

他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催促,想起同事们偶尔开玩笑问“啥时候喝喜酒”。

也想起自己每次和李婉婷约会,那种挥之不去的“完成任务”的感觉。

“是得想想。”最后,他这么说了一句。

李婉婷抬眼看了看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的情绪,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温婉,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接下来的话题转向了电影和最近读的书,安全又平和。

气氛不冷,但也热络不起来。

像一杯始终温吞的白开水。

吃完饭,赵嘉懿送她回家。

车子停在她家小区门口,这是个有些年头的教师家属院,安静,整洁。

“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开车小心。”李婉婷解开安全带。

“好。”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朝他挥挥手。

车窗外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细长长。

赵嘉懿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直到身影消失,才缓缓发动车子。

车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说不清是什么花香,很淡雅。

他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那味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有人在发消息,关于周一会议的通知。

他看了一眼,关掉了。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

他懒得开灯,直接倒在沙发上。

天花板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闭上眼,一会儿是项目计划书上刺眼的红字,一会儿是许婉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会儿又是李婉婷温婉的笑容,和那句“我有时候也在想,以后”。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摸出手机,下意识点开通讯录,手指在“李婉婷”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说什么呢?

说“我也在想以后”?还是说“今天和你吃饭很开心”?

好像都差点意思。

他丢开手机,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寂静中,一种细密而空旷的茫然,慢慢爬满了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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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晨会的气氛有点凝重。

项目客户正式发来了暂停合作的通知,邮件抄送给了部门总监和分管副总。

虽然之前已有预兆,但正式文件下来,还是让会议室里的空气降了几度。

许婉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那份邮件打印件。

她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有些紧。

“原因分析报告,为什么上周五没有同步给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负责对接的同事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地解释客户那边沟通不畅。

“沟通不畅不是理由。”许婉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项目前期风险评估在哪里?备选方案的可执行性评估又在哪里?”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赵嘉懿身上。

“赵嘉懿,你负责的模块,关联方的替代资源,为什么没有提前锁定?”

赵嘉懿喉咙发干。

“许总,替代资源我们接触过两家,但对方报价和条件……”

“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困难。”许婉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个项目暂停,损失的不只是预算和时间,还有我们在该领域的口碑。”她站起身,手撑在桌沿,“所有人,今天下班前,把本次项目的复盘报告,以及后续工作调整计划,发到我邮箱。”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视一圈。

“我不希望再看到,同样的问题用同样的借口出现第二次。”

说完,她拿起东西,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高跟鞋的声音远去,剩下的人才仿佛重新开始呼吸。

有人小声抱怨,有人垂头丧气地收拾东西。

赵嘉懿坐在原位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

下午,他去茶水间冲咖啡,正好碰上薛副总。

薛强端着个紫砂壶,正悠闲地往里面看茶叶,看到他,笑眯眯地招呼。

“小赵啊,脸色不太好啊?为了上午项目的事?”

“薛总。”赵嘉懿点点头,“是有点。”

“唉,许总监要求严,你们压力大,我理解。”薛强拍拍他的肩,动作很随和,“不过啊,事情已经发生了,光自责没用。得往前看。”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我听说,总部对咱们项目部近期的成绩,不太满意。许总监呢,能力是强,但有时候太刚易折,方法上……容易得罪人。”

赵嘉懿端着咖啡杯,没接话。

薛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们这些年轻人,是部门的未来。关键时候,得知道把力气用在哪儿,跟对人,很重要。”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嘉懿一眼。

“好好干,你的踏实,我是看在眼里的。有机会,多来跟我聊聊。”

说完,他端着泡好的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了。

赵嘉懿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渐渐没了热气。

薛强的话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某些隐秘的角落。

他回到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复盘报告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眼前晃过许婉冷峻的脸,也晃过薛强看似和蔼的笑容。

他心里有点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下班时,邮箱提示音响起。

是许婉回复了他的复盘报告,只有一行字:“数据支撑不足,逻辑链条断层,重写。”

干脆,利落,不留情面。

赵嘉懿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关掉电脑,拎起包。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有些疲惫的脸。

他忽然想,如果项目没黄,如果报告一次通过,现在的心情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还是会觉得空。

那种空,好像不是工作成败能填满的。

它来自更深处。

04

“所以说,女人和工作,都是债!”

陈浩举起啤酒瓶,跟赵嘉懿手里的瓶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餐馆里人声嘈杂,油烟味混合着酒气。

他们是大学同学,陈浩是他为数不多还能说说心里话的朋友。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赵嘉懿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你婚也结了,工作也稳了。”

“稳个屁!”陈浩嗤笑一声,“房贷车贷孩子奶粉钱,哪一样不是紧箍咒?每天一睁眼,就欠银行几百块。我那老婆,天天嫌我回家晚,挣得少。”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调侃淡了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嘉懿,你跟那个李老师,到底咋样?听你妈说,都快成了?”

“成什么?”赵嘉懿苦笑,“就那样。不咸不淡的。”

“人不好?”

“人挺好。”赵嘉懿想了想,“脾气好,工作稳定,样子也周正。我爸妈,她爸妈,都挺满意。”

“那不就得了!”陈浩一拍桌子,“你还想找啥样的?天仙啊?哥们儿,听我一句,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什么爱不爱的,处久了都一样。关键是省心,安稳。”

“安稳……”赵嘉懿重复这个词,又喝了一口酒。

“不然呢?你还指望跟你上司似的,叱咤风云,年薪百万?”陈浩压低了声音,“就你们那个许总,我听人说过,厉害是厉害,可你看她,四十多了吧?听说还单着呢。女人活成那样,有什么意思?回到家冷锅冷灶的。”

赵嘉懿没说话。

他想起许婉永远挺直的背脊,想起她开会时精准又冷酷的发言,想起她回复邮件时那简洁到近乎苛刻的措辞。

那样的一个人,回到家,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象不出来。

“我啊,”陈浩又开了一瓶酒,语气有些感慨,“就是被这‘安稳’套牢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看着身边打呼的老婆,想着明天又要重复的活儿,就觉得……没劲,真没劲。可你能咋办?跳出去?往哪儿跳?”

他摇摇头,仰头喝酒。

赵嘉懿默默地听着。

这些话,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心里那层自己都不太愿意面对的迷茫。

他工作勤恳,不敢出错,是因为需要这份薪水,也需要这份“体面”。

他按部就班地去相亲,去和李婉婷相处,是因为那是父母期望的,也是社会时钟规定的“该做的事”。

可然后呢?

升职?加薪?结婚?生子?

像陈浩一样,被套进一个更大的、名为“生活”的笼子里,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安稳,这就是幸福?

酒意慢慢上涌,视线有点模糊。

餐馆嘈杂的声音仿佛退远了。

他忽然格外想念李婉婷。

不是想念她这个人,而是想念她带来的那种感觉。

那种被认可的、走在“正轨”上的感觉。

那种能暂时抵挡父母担忧目光和同事无意询问的感觉。

那种能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至少在某个方面,是“正常”的、有希望的感觉。

哪怕那感觉有点温吞,有点隔阂。

但它是暖的。

在这冰冷而疲惫的现实中,那一点点温存,像是寒夜里的微弱火光。

他太需要那点光了。

“浩子,”赵嘉懿声音有点哑,“你说,人是不是就得这么糊涂着过?”

陈浩已经有点醉了,红着眼睛看着他,咧嘴一笑。

“不然呢?清醒着……更难受。”

那笑容里,有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结账出门时,夜风一吹,酒意更冲上了头。

赵嘉懿脚步有些飘,陈浩帮他叫了代驾。

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飞速后退的街景,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地方,被酒精浸泡得发胀。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手指不太听使唤,但他心里那股冲动却很清晰。

他想抓住那点温存。

想告诉那个能给他“安稳”预期的人,他需要她。

或者说,他需要她所代表的那个“正常”的未来。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婉婷”。

编辑,删除,再编辑。

最后,他打下了那句话。

酒精让思维迟钝,却让情绪放大。

他看着那句话,觉得那就是此刻最真实的心声。

他需要这份“幸运”,来对抗这让人窒息的、迷茫的夜晚。

手指按下发送。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跳出来的、让他血液瞬间凝固的名字。

许婉。

不是婉婷。

是许总。

代驾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疑惑地问:“先生,您没事吧?脸色好白。”

赵嘉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

世界好像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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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车座底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赵嘉懿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弯腰去捡。

动作太急,头磕在前座的椅背上,眼前金星乱冒。

他顾不上疼,哆嗦着手指把手机捞起来。

屏幕还亮着,那条已发送的信息和上方的名字,无比清晰地刺痛他的眼睛。

真的是许婉。

酒精带来的晕眩和热度,瞬间被冰冷的恐慌冲刷得干干净净。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捂住嘴,对司机含糊地说了句“麻烦路边停一下”。

车还没停稳,他就推开门冲了下去,扶着路边的树干干呕起来。

晚上喝的那些酒,连同食物,此刻都变成了灼烧喉咙的酸水。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吐完了,嘴里又苦又涩。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试图理清这荒谬绝伦的处境。

发错了。

怎么会发错?

他颤抖着再次点开手机,进入通讯录。

“李婉婷”和“许婉”的名字,因为字母排序,紧紧挨在一起。

一个在“L”,一个在“X”,本不该相邻。

但他给李婉婷的备注就是“婉婷”,给许婉的备注是“许总”。

“婉婷”和“许总”,在拼音排序里,靠得很近。

醉酒后视线模糊,手指不听使唤,就那么轻轻一点……

致命的错误。

他绝望地试图长按那条信息,寻找撤回的选项。

没有。

短信,不是微信,没有撤回功能。

发送,即是抵达。

他盯着那条信息的内容。

每一个字,此刻都显得无比滑稽,无比恐怖。

“宝”?他居然叫许婉“宝”?

“想你了”?对那个冰山一样的、批评他毫不留情的女上司?

“最幸运的事”?如果这是幸运,那世界上就没有厄运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许婉看到这条短信时的表情。

那张常年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大概会先闪过一丝错愕,然后迅速结冰,化为彻底的厌恶和鄙夷。

她会怎么想?

一个能力平平、项目搞砸了的下属,一个懦弱到需要靠相亲来找“安稳”的男人,居然在深夜给她发这种曖昧不清、甚至带着骚扰意味的短信。

酒后失德,心思龌龊,不堪重用。

这些词,已经提前判了他的职场死刑。

不,可能更糟。

如果她认为这是蓄意的骚扰……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

代驾司机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好点了吗?还走吗?”

赵嘉懿抹了把脸,费力地直起身。

“走……继续走。”

他重新钻进车里,瘫在后座上,像一条脱水的鱼。

手机握在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掌心发疼,却又不敢松开。

他死死盯着屏幕,期待着,又恐惧着。

许婉会回复吗?

她会骂回来?还是直接无视,等到明天上班,再用实际行动让他“死”得很难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向后退去,离家越来越近。

可他感觉,自己正在被送往刑场。

就在车子缓缓停在他租住小区门口时。

手机,震动了。

很轻的一下。

但在赵嘉懿紧绷的神经上,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猛地坐直,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惨白惊惶的脸。

发件人:许总。

内容只有一行字,连标点都吝啬:最后一个“想”字,被加上了引号。

像是一个冰冷的嘲讽,又像是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赵嘉懿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懂其中的意味。

是反话?是愤怒到极致的挖苦?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警告?

“先生,到了。”代驾司机提醒道。

赵嘉懿魂不守舍地付了钱,下车。

夜风萧瑟,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他一步步往楼道里挪,腿像灌了铅。

电梯上升时,镜子里的人两眼无神,嘴唇发干。

回到那个漆黑冰冷的屋子,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

但他眼前,那行字还在反复跳动。

明天。

办公室。

他想扯动嘴角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是啊,是该去办公室“好好想想”。

想想怎么解释这个该死的误会。

想想怎么收拾自己搞砸的项目,和即将变得更加艰难的前途。

想想这看似按部就班,实则一塌糊涂的人生。

这一夜,注定漫长。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

只有赵嘉懿在沙发上睁着眼,望着无边的黑暗。

等待天明。

等待那个不知是审判还是其他什么的“明天”。

06

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成一条条苍白的光带,落在办公室浅灰色的地毯上。

赵嘉懿坐在工位前,眼睛干涩发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一夜没怎么合眼,闭上眼睛就是那条短信和许婉冰冷的回复。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胡子拉碴,憔悴得像个逃犯。

他用凉水狠狠扑了几把脸,勉强打起精神。

衬衫的领口熨得再平整,也遮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不安。

整个上午,他像一根绷紧的弦。

每一次内线电话响起,每一次走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他都忍不住心脏紧缩。

手头的活根本做不进去,对着电脑屏幕,字迹都是模糊的重影。

他反复预演着走进许婉办公室后可能发生的场景。

最可能的是,她直接把手机屏幕拍在桌上,让他解释。

他该怎么解释?

说发错了?说本来是发给相亲对象的?

听起来更像拙劣的借口。

或者,她根本不屑于问,直接冷着脸,把辞退报告推到他面前。

又或者,她用那种能冻死人的语气,告诫他注意分寸,好自为之。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他在这家公司,甚至这个行业里,颜面扫地,前途尽毁。

时间像黏稠的胶水,缓慢地流动。

终于,临近中午的时候,内线电话刺耳地响了。

是许婉助理的声音:“赵嘉懿,许总让你现在来她办公室一趟。”

“好的,马上。”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放下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该来的,总会来。

起身时,腿有些发软。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可整理的衬衫下摆,朝总监办公室走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

他在那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许婉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平稳,听不出情绪。

赵嘉懿推门进去。

许婉的办公室很大,装修是简洁的冷色调。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背后是整面的玻璃窗,城市的轮廓在窗外铺展。

她正在看电脑屏幕,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一下。

听到他进来,她抬起眼。

目光相触的瞬间,赵嘉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愤怒、鄙夷或者嘲讽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