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钱必须出!苏晴,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晓月这二十万嫁妆,咱们当哥嫂的,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杨明“砰”地一声把筷子拍在餐桌上,震得碗盘哐当作响,剩下半碗米饭跟着跳了跳。
苏晴没被这动静吓着,她只是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丈夫的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杨明,你再说一遍,多少钱?给谁?以什么名义给?”
“二十万!给我妹妹杨晓月!当嫁妆!这还要什么名义?她是我亲妹妹,马上要嫁人了,我们做哥嫂的不得给她撑撑场面?让她在婆家硬气点?”
杨明觉得苏晴这问题简直不可理喻,声音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度。
“撑场面?”苏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妹妹的未婚夫周家,开的是奔驰,住的是市中心大平层,周健他爸妈一个是教授,一个是公司高管。你告诉我,我们这二十万,能撑起什么场面?是能让周家高看晓月一眼,还是能保证她婚后不受委屈?”
“你这话什么意思?嫌贫爱富是吧?周家有钱那是周家的事!我们是我们!这是我们杨家的态度!是我们做娘家人的心意!”
杨明觉得自己抓住了苏晴的“把柄”,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态度?心意?”苏晴放下手里的碗,碗底和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杨明,这二十万,是我们俩省吃俭用,挤了整整五年地铁,中午带饭舍不得点外卖,连件像样衣服都舍不得买,一分一厘攒下来的。那是准备换房子付首付的钱。是我们这个小家的未来。”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直视着杨明。
“现在,你要把这笔钱,以‘态度’和‘心意’的名义,全部拿去给你妹妹做嫁妆,去撑一个很可能根本不需要、甚至会被人家笑话的‘场面’。你问过我,这是不是我的心意吗?”
杨明被苏晴这一番话说得噎了一下,但那股从母亲和妹妹那里累积起来的焦虑和“责任感”瞬间又淹没了这点短暂的迟疑。
“问什么问?我们是一家人!我的妹妹不就是你的妹妹?晓月喊你这么多年嫂子是白喊的?她现在遇到难关了,我们不帮谁帮?”
“难关?”苏晴几乎要气笑了,“杨明,你妈下午在电话里怎么跟你哭诉的?是不是说周家那边亲戚多,讲究多,怕嫁妆少了晓月过去受气?是不是说晓月自己也觉得压力大,哭了好几场?”
杨明脸色变了变,没吭声,算是默认。
“那我问你,周家提过一句要多少嫁妆吗?明确说过嫌少了不行吗?”苏晴追问。
“……那倒没有。”杨明语气弱了一点,“但人家那种家庭,肯定心里有杆秤!我们主动拿出来,显得我们重视,晓月也有面子!”
“面子?”苏晴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杨明,我们结婚的时候,有什么?租的房子,最简单的酒席,我爸妈体谅你们家,什么都没多要。那时候,你怎么没想着要给自己‘撑场面’?现在妹妹结婚,对方家境好,你反而打肿脸充起胖子,要拿我们小家的根基去充门面?这逻辑,我实在不懂。”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那时候我们家条件是不好,委屈你了,行了吧?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积蓄,帮帮自家人怎么了?苏晴,你是不是一直对我们家、对我妈和我妹妹有意见?”
杨明开始转移话题,试图把苏晴推到“不近人情”、“计较”的道德洼地里去。
苏晴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不是对杨家母女有意见,她是太了解她们了。
婆婆王秀芬,典型的传统妇女,一辈子围着丈夫儿子转,把女儿看得比眼珠子还重,有点虚荣,爱攀比。
小姑子杨晓月,被家里惯着长大,心思单纯但也有些娇气,耳根子软,容易被外界影响。
这次嫁妆的事,十有八九是婆婆在小区里跟那些老太太聊天,听多了“谁家闺女嫁得好,娘家陪送了多少多少”,心里起了攀比,又怕女儿真受委屈,便把压力一股脑转嫁到了儿子身上。
而杨晓月,大概也是在闺蜜圈里听了些什么,自己慌了神,回家一哭,她妈就更急了。
这些,苏晴都能理解,甚至有些同情。
但她不能理解的,是杨明这种毫不犹豫、理直气壮要牺牲他们这个小家,去满足那份被煽动起来的焦虑和虚荣的姿态。
仿佛他们这个夫妻共同体攒下的钱,不是两个人的,而是他杨明一个人可以随意支配,去彰显他“杨家儿子”、“晓月哥哥”身份的工具。
“我对她们没意见。”苏晴语气依旧平静,但这份平静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固,“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先顾好自己的生活。二十万不是小数目,给了,我们的换房计划至少推迟三年。这三年,如果有了孩子呢?如果工作上有什么变动呢?杨明,我们是夫妻,我们的未来才是第一位的。”
“未来未来!你就知道未来!现在晓月的婚事就是眼前最大的事!没有这个‘现在’,哪来的‘未来’?苏晴,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们这个家的名声,行不行?钱给了,晓月风风光光出嫁,我妈安心,我在亲戚朋友面前也有面子,以后咱们家有什么事,晓月和周家能不帮衬着点吗?这是投资!”
杨明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甚至开始描绘起“投资”后的美好蓝图。
苏晴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结婚头两年,杨明每月工资大半交给婆婆,美其名曰“替爸妈分担”,他们家买个洗衣机都要攒好几个月。
后来她坚持要求财政独立,两人为此冷战了半个月,最终杨明勉强同意设立共同账户,但婆婆那边每月固定的“孝敬”从未少过。
妹妹杨晓月上大学、买电脑、换手机,杨明每次都是大手一挥,从不多问,有时甚至动用共同账户的钱,事后再补一句“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以前她觉得,这是杨明重情义,孝顺,对妹妹好。
现在她明白了,在杨明的心里,那个由他父母和妹妹组成的原生家庭,其权重永远高于他和她组成的这个新生家庭。
她的需求,他们小家的规划,在“杨家”的整体利益和“面子”面前,是可以被随时牺牲和调整的选项。
“投资?”苏晴轻轻重复,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杨明,你告诉我,如果我们把这二十万投出去,回报率是多少?保本吗?万一,我是说万一,晓月的婚姻并不需要这二十万来维系,或者这二十万反而引发周家别的想法,你觉得晓月会把这钱还给我们吗?你妈会同意还吗?”
“你……你怎么能把亲情算得这么清楚?苏晴,你太让我寒心了!”杨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这钱是我赚的!我有权决定怎么用!”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进了苏晴的心窝。
原来,在他心里,“我们”攒的钱,归根结底是“他”赚的钱。
她这些年的精打细算,她的节俭,她的付出,在“所有权”问题上,轻飘飘地就被抹杀了。
苏晴也站了起来,她比杨明矮大半个头,但此刻背脊挺得笔直。
“杨明,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明确告诉你。这二十万,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没有我的同意,你一分都动不了。给你妹妹做嫁妆,我不同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斩钉截铁。
杨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苏晴会如此强硬地拒绝他。
愤怒、挫败、还有在母亲妹妹面前夸下海口的难堪,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好!好!苏晴,你真行!”他指着苏晴,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为了二十万,你连我妹妹一辈子一次的幸福都不顾!连我们杨家的脸面都不顾!你眼里就只有钱!根本没有我这个丈夫,没有这个家!”
“到底是谁眼里只有钱?是谁不顾我们这个小家的死活?”苏晴反问,胸口剧烈起伏,但她死死压着那股想要尖叫的冲动。
“你少跟我扯这些!我就问你最后一遍,这钱,你出不出?”杨明逼近一步,脸涨得通红。
“不出。”苏晴没有任何犹豫。
“行!”杨明重重地点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苏晴,今天你要是敢不出这个钱,不认我这个妹妹,不认我们杨家……那这日子,也就别过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苏晴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虚张声势的威胁,还有那一丝笃定——笃定她会害怕,会妥协,会像过去很多次那样,为了“家庭和睦”而退让。
过去,她或许会。
但这一次,触及底线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这七年的婚姻,像一场她独自咬牙坚持的长跑,而终点,似乎永远是杨明那个需要不断填补的“原生家庭”。
她以为他们是在共同建造一个家,原来,她只是他用来维持“大家”体面的资源提取库。
“杨明,”苏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你是在用离婚,威胁我吗?”
杨明被她过于平静的语气弄得心里咯噔一下,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梗着脖子,硬声道:“不是威胁!是告诉你后果!一个连老公的亲妹妹都不帮的女人,我要来干什么?”
“好。”苏晴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我明白了。”
她转身,不再看杨明,径直走向卧室。
杨明愣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是同意出钱了?还是……
几分钟后,苏晴拉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把文件袋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这里面是我们共同账户的明细,还有房产证(一套老破小,婚后购买,共同还贷)。账户里的钱,我一分没动。房子,如果你要,按市价把我那部分折现给我。如果你不要,折现给你。”
苏晴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与己无关的工作。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杨明看着那个行李箱,心头猛地一慌。
“意思就是,”苏晴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彻底的冷静,“我同意离婚。”
“什么?!”杨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苏晴!你疯了吗?为了二十万,你要离婚?!”
“不是为二十万。”苏晴摇了摇头,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是为你不把我当成平等的伴侣,不把我们这个家当成真正的家。杨明,你要给你的原生家庭输血,我不拦着,但别拉着我一起沉下去。这日子,你觉得能过,我觉得不能过了。所以,离了吧。”
说完,她拉着箱子,走向门口。
“苏晴!你站住!”杨明慌了,他冲过去想拦,却被苏晴平静无波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杨明,离婚协议我会尽快准备好。这段时间,我住我朋友那儿。你有事,可以联系我的律师。”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骤然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杨明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茶几上那个刺眼的文件袋,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就……真离了?
他刚才……不就是想吓唬吓唬她,逼她拿钱吗?
苏晴不是最怕家庭不睦,最看重这个家的吗?她不是应该哭闹、讲道理,最后在他和母亲的压力下妥协吗?
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离婚”两个字?还说什么……律师?
一股混杂着愤怒、羞辱和强烈不安的情绪涌上杨明心头。
好!离就离!谁怕谁!
他就不信了!苏晴一个三十岁的离婚女人,没了这个家,她能去哪儿?能过得比现在好?
她现在就是在赌气!是在拿乔!等着他去哄呢!
等她在外面吃几天苦,碰了壁,自然会明白这个家的重要,明白他这个丈夫的重要,乖乖回来认错,到时候,那二十万,还不是得拿出来?
对!一定是这样!
杨明努力说服自己,将心底那丝不安强行压下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苏晴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小区门口,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最终消失不见。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杨明转身,看着这个突然空荡了许多的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晚餐的味道,以及刚才那场激烈争吵的余温。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手机,下意识想给苏晴打电话。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不行!不能打!
这次必须是她先低头!否则以后这个家,他还怎么当?
他得让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由着她性子来的!
杨明咬咬牙,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他会等着的。
等着苏晴后悔,等着她哭着回来求他复婚。
到那时候……他非得好好说道说道,让她长长记性不可。
夜色,越来越深了。城市另一头,苏晴坐在朋友家的客房里,静静地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拿出手机,删除了杨明和杨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然后,从通讯录底层,翻出一个许久未曾拨打的号码。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按下去。
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彻底告别过去,也重新审视自己的时间。
而杨明在空荡荡的家里,辗转反侧了一夜。
他一会儿想起苏晴决绝的眼神,心里发虚;一会儿又想起母亲下午电话里的哭诉和妹妹无助的声音,那股“责任”和“面子”带来的躁动又占据上风。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苏晴回来认错,和他一起欢天喜地给妹妹送嫁妆的场景。
他却不知道,他亲手推开的这扇门,一旦关上,有些人,就再也不会回头了。而他所以为的“台阶”,最终通向的,可能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接受的、残酷的真相。他更不知道,仅仅两个月后,当他终于“想通”,决定“纡尊降贵”去给苏晴那个“台阶”时,推开那扇熟悉的门,看到的,将是怎样一幅足以击碎他所有自尊和幻想的画面。
天刚蒙蒙亮,杨明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是“妈”的字样。昨晚的混乱记忆瞬间涌入脑海,他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接起电话。
“喂,妈。”
“明明啊,怎么样了?你跟苏晴说了没?晓月昨晚又跟我哭到半夜,说周家那边几个姑姑说话阴阳怪气的,她这心里真是……”
王秀芬的声音从听筒里急切地传来,背景音里似乎还夹杂着杨晓月低低的啜泣声。
杨明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坐起身,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妈,你别急,我跟苏晴说了。”
“那她怎么说?同意了吧?我就知道,苏晴这孩子平时看着明事理,这种关键时刻肯定不会掉链子。”王秀芬的语气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杨明喉咙发干,舔了舔嘴唇,话在嘴边绕了几圈。
他不能说实话。
不能告诉母亲,苏晴不仅没同意,还拉着行李箱走了,甚至提出了离婚。
那太丢人了。
他杨明,在这个家里从来是说一不二的顶梁柱,怎么能被自己老婆给甩了?
“她……她有点想法,”杨明含糊地说,“说钱是留着换房子的,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那么多。”
“什么?!”王秀芬的声音立刻尖锐起来,“拿不出?你们俩工作这些年,攒个二十万还拿不出?明明,你别是被她糊弄了吧?我早说了,这媳妇儿得管严点,钱不能都让她把着!”
“妈,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王秀芬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妹妹这婚事要是黄了,她这辈子可就毁了!周家那种门第,晓月能攀上是烧高香了,咱们娘家要是不给力,她过去怎么抬得起头?你忍心看你妹妹受委屈吗?”
杨晓月的哭声在背景音里更清晰了:“哥……我真的很喜欢周健,可是他们家亲戚真的……我真的好怕……”
杨明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妹妹的哭声,母亲的焦虑,还有那份作为长子、作为兄长的“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
“妈,晓月,你们别急。”杨明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这事交给我。钱,我一定会拿出来。苏晴那边,我会做通工作。你们放心,晓月的嫁妆,一分都不会少。”
“真的吗哥?”杨晓月抽噎着问。
“真的。”杨明斩钉截铁,“你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好好准备当新娘子,别的都不用操心。”
又安抚了母亲和妹妹几句,杨明才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惫又紧绷的脸。
他走到客厅,茶几上那个文件袋还躺在那里,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苏晴……
她居然真的走了。
杨明心里那股被压制的不安又浮了上来,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愤怒和“必须解决问题”的焦躁淹没。
他不能输。
尤其是在家人面前。
他拿起手机,找到苏晴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电子女声传来。
杨明皱了皱眉,挂断,等了几分钟再打。
还是同样的提示。
一次,两次,三次……
杨明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切换到微信,找到和苏晴的聊天窗口,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昨晚的事,我们再谈谈。别闹了,赶紧回家。”
消息发送成功,但旁边没有出现“已读”的提示。
他又发:“晓月的事关系到她一辈子,你不能这么自私。钱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你先回来。”
依旧没有回应。
杨明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他终于意识到,苏晴可能不是一时赌气。
她可能真的……想离婚。
这个认知让杨明心里猛地一空,但随即涌上的是更强烈的恼怒。
好,苏晴,你够狠。
他咬着牙,开始在通讯录里翻找。苏晴的朋友不多,关系最好的应该是那个叫李雯的高中同学。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李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疏离。
“李雯,我是杨明。苏晴是不是在你那儿?”杨明开门见山,语气尽量克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杨明,苏晴是成年人,她在哪儿是她的自由。你有什么事,直接联系她本人吧。”
“我联系不上她!”杨明的耐心快耗尽了,“她把我电话拉黑了!李雯,你告诉她,别闹了,有什么问题回家解决,躲着算怎么回事?”
李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杨明,苏晴没躲。她只是不想接你电话。至于回家……那是你们的家吗?一个随时可以为了你妹妹掏空积蓄,还不把她当回事的地方,算什么家?”
“你!”杨明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什么我?”李雯的语气冷了下来,“杨明,我认识苏晴十几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能忍到现在才走,我都佩服她。你别找了,她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联系你。还有,别再打我这个电话了,再见。”
“嘟——嘟——”
忙音响起。
杨明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连李雯都敢这么跟他说话?
肯定是苏晴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他气得想摔手机,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行,不能自乱阵脚。
苏晴现在就是在耍脾气,就是想用这种方式逼他妥协。
他偏不!
他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
一个三十岁的离婚女人,没有房子(老破小还在还贷,分割麻烦),没有多少存款(共同账户她说了不动),她能去哪儿?能过什么好日子?
等她在外面吃够了苦头,自然会明白,还是他这个丈夫,这个家,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到那时候,看他怎么……
手机又响了。
还是王秀芬。
杨明调整了一下表情,接起来:“妈。”
“明明啊,怎么样了?跟苏晴谈好了吗?她什么时候把钱转过来?晓月这边婚庆公司催着定方案呢,有些费用得先付定金。”王秀芬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杨明闭了闭眼。
“妈,钱我这里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苏晴那边……她公司最近有个项目,出差去了,要一阵子才能回来。钱我先从我们账户里转出来给晓月用,等她回来再说。”
“出差了?”王秀芬有些疑惑,“这么巧?”
“嗯,临时安排的。”杨明面不改色地撒谎,“妈,你把晓月的账号发给我,我今天就去转账。”
“好好好!我就知道还得靠我儿子!”王秀芬的声音立刻充满了喜悦,“明明啊,你放心,这钱算妈借你们的,等以后宽裕了……”
“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杨明打断她,“只要晓月幸福,这钱花得值。”
挂断电话,杨明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的妹妹的银行账号,只觉得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二十万。
他和苏晴共同账户里,总共也就二十三万出头。
这是他们这些年所有的积蓄。
他咬着牙,登录手机银行,操作转账。
输入密码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这是他和苏晴共同设置的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
屏幕上弹出“转账成功”的提示。
几乎同时,杨晓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哥!钱收到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杨晓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这次是喜悦的,“我就知道哥你最疼我了!我和周健说了,我哥给我准备了二十万嫁妆,他特别高兴,说周末请咱们全家吃饭!”
“嗯,你们好好处。”杨明勉强笑了笑,“哥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不疼你疼谁。”
“哥,那你赶紧让嫂子回来吧,周末一起吃饭呀。”杨晓月欢快地说,“我得好好谢谢嫂子!”
“……她出差,赶不回来。”杨明说,“你们吃吧,替我谢谢周健。”
又说了几句,杨明挂了电话。
他看着空荡荡的家,忽然觉得浑身无力。
他走到卧室,衣柜里,苏晴的那半边空了一大半。她带走的衣服不多,都是常穿的几件。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化妆品也少了很多,只剩下几个快用完的瓶瓶罐罐。
空气里,属于苏晴的那种淡淡的、温暖的香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杨明坐在床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结婚时,他们租住在城中村的小单间里,苏晴用廉价的布把窗户遮起来,笑着说“这是我们的星空窗帘”。
想起她为了省公交钱,早起半小时走路去上班,晚上回来还兴致勃勃地研究怎么用最少的钱做出好吃的菜。
想起他们终于攒够首付,买到这套老破小时,苏晴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说“我们终于有家了”。
那个家,是他们一点一点构筑起来的。
现在,他亲手把构建这个家的基石,抽走了二十万。
给了妹妹,去撑一个虚无缥缈的“场面”。
而那个和他一起构筑这个家的人,走了。
杨明心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慌。
如果……如果苏晴真的不回来了呢?
不,不会的。
他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苏晴爱他,爱这个家。她只是一时生气,等气消了,等她在外面碰壁了,就会明白的。
他只需要等。
等她回来认错。
到那时,他会板起脸,好好教育她一顿,然后……然后或许可以稍微降低一点要求,让她以后更听话就行了。
对,就这样。
杨明给自己打气,努力忽略心底那丝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接下来的日子,杨明开始了离婚后的“单身”生活。
第一天,他发现冰箱里空了。以前都是苏晴负责采购,他从来不知道家里缺什么。
他随便点了外卖,吃了几口就觉得油腻,扔了。
第二天,换下来的衣服堆成了小山。他对着洗衣机研究了半天,才勉强把衣服塞进去,结果把一件浅色衬衫和深色裤子一起洗,染花了。
他气得把衬衫扔进垃圾桶。
第三天,物业上门收水电费,他翻箱倒柜才找到苏晴放单据和零钱的盒子,里面整整齐齐,但现在有点乱了。
第四天,母亲打电话来,问苏晴出差什么时候回来,说晓月想让她帮忙参考一下婚纱款式。
杨明含糊其辞,说项目忙,还得一阵子。
第五天,他下班回家,看着冷锅冷灶,忽然想起以前不管多晚,苏晴都会给他留一口热饭。
第六天,第七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
苏晴依旧音讯全无。
杨明从一开始的笃定,慢慢变得焦躁。
他试过用朋友的手机给苏晴打电话,通了,但被挂断。
他注册了小号加苏晴微信,直接被拒绝。
他甚至去了苏晴的公司楼下等她,等了整整两个下午,都没看到人影。问前台,前台只说苏小姐请假了,具体不清楚。
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不留一点痕迹。
而杨明自己的生活,却陷入了一团糟。
家务搞得一塌糊涂,吃饭不是外卖就是泡面,工资因为之前给妹妹转账,变得捉襟见肘。
更让他烦闷的是,妹妹的婚事,并没有因为那二十万嫁妆就一帆风顺。
周末的家庭聚餐,杨明还是去了。
地点是周健选的一家高档餐厅。王秀芬和杨晓月打扮得光鲜亮丽,周健也礼貌周到,但杨明总觉得,周健的母亲,那位打扮精致、言谈优雅的教授夫人,看他们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席间,王秀芬极力夸赞儿子能干,疼妹妹,一口气拿出二十万。
周母微笑着点头,说:“杨先生对妹妹真是没话说。”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杨晓月则兴奋地说着婚礼的筹备,什么酒店定在了哪里,婚纱选了哪个品牌,蜜月打算去哪里。
每说一样,杨明的心就沉一分。
那些花费,显然不是二十万嫁妆能覆盖的。周家出了大头,而妹妹言语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高标准”。
饭后,周母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听晓月说,杨太太最近出差了?是做哪一行的?这么忙。”
杨明头皮一紧,含糊道:“普通文职,公司临时有事。”
“哦。”周母点点头,没再多问,但那眼神,让杨明如坐针毡。
回家的路上,王秀芬还在兴奋地说着周家多气派,周健多优秀。
杨晓月却悄悄拉过杨明,小声说:“哥,周健他妈……好像有点嫌我嫂子没露面。我说嫂子出差,她好像不太信。哥,你赶紧让嫂子回来吧,婚礼前好多事,我还想让她陪我呢。”
杨明心里烦躁,只能应付:“知道了,快了。”
快了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
两个月的时间,在杨明的等待、焦躁和自我安慰中,缓慢又飞快地流逝。
妹妹的婚礼日期越来越近。
那二十万嫁妆,早就变成了婚纱、首饰、婚庆布置的一部分,甚至不够,母亲又贴了一些自己的养老金。
杨明去看过婚礼现场,确实隆重奢华。
妹妹穿着昂贵的婚纱,笑得幸福。
周健站在她身边,英俊体面。
所有亲戚朋友都在夸,杨家嫁女儿真舍得,真风光。
杨明听着那些恭维,看着眼前梦幻般的场景,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苏晴那句话:“这二十万,能撑起什么场面?”
现在看来,这场面是撑起来了。
但妹妹真的因此就更幸福了吗?周家真的就更看重她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为了这个场面,他付出了二十万,以及……可能更重要的东西。
婚礼前夜,杨明一个人在家里喝闷酒。
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明明,明天早点来酒店帮忙。还有,苏晴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晓月刚才还在问,说嫂子不在,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你赶紧催催她,家里这么大的事,她一直不露面像什么话?”
杨明盯着那条信息,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
催催催!
所有人都催他!
可苏晴在哪里?她连电话都不接!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这两个月,他受够了。
受够了冷清的家,受够了难吃的外卖,受够了亲戚们隐晦的询问,受够了母亲和妹妹一次次的催促。
也受够了……这种等待的煎熬。
他以为苏晴会很快后悔,会回来求他。
可她没有。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难道……她真的不想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伴随着酒精,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滋长。
不行!
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他是杨明!他不能这么窝囊地被一个女人甩了!
明天,明天妹妹婚礼结束,他就去找苏晴。
对,去找她。
给她一个台阶下。
毕竟夫妻一场,只要他主动去找她,说几句软话,她肯定就顺着台阶下来了。
到时候,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至于那二十万……木已成舟,苏晴就算不高兴,也只能接受。以后他多让着她点就是了。
杨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里的憋闷和恐慌似乎也找到了出口。
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被他置顶、却再也没有亮起过的聊天窗口,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消息。
不能现在发。
要当面说。
当面给她一个惊喜……或者说,一个“恩赐”般的台阶。
他会让她知道,他杨明,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他愿意低头,是她莫大的荣幸。
带着这种混合着酒意、自负和最后一丝不安的复杂情绪,杨明醉醺醺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杨晓月的婚礼隆重举行。
杨明作为兄长,忙前忙后,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祝福。
他看着妹妹在聚光灯下宣誓,交换戒指,拥吻,眼眶也有些发热。
无论如何,妹妹幸福就好。
他的付出,值了。
婚宴结束,送走所有宾客,杨明累得几乎散架。
王秀芬拉着他的手,眼圈红红:“明明,多亏了你。晓月这辈子,算是妥了。”
杨晓月也抱着他,哭花了妆:“哥,谢谢你。你是我最好的哥哥。”
杨明拍拍妹妹的背,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那个依旧冷清的家,已是深夜。
酒意早已散去,疲惫和那种深入骨髓的空寂感席卷而来。
杨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婚礼上的热闹,以及苏晴离开时那平静决绝的眼神。
不能再等了。
就明天。
明天,他就去找她。
给她台阶,接她回家。
然后,让生活回到它该有的轨道上。
他会对她好一点,多关心她一点。只要她以后听话,不再这么任性妄为。
想通了这一点,杨明心里似乎踏实了一些,终于沉沉睡去。
他甚至梦到了苏晴。
梦到她看到他时,惊喜地哭了,扑进他怀里说“我再也不任性了”。
梦到他们和好如初,一起规划着换房子,生个孩子……
第二天是周日。
杨明醒得很早。
他特意挑了一套自认为最得体、最能彰显成熟稳重的衣服穿上,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头发,甚至还喷了一点古龙水。
他要让苏晴看到,这两个月,他过得很好,很从容。
而他愿意来找她,是她识时务的机会。
出门前,杨明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苏晴的任何消息。
他哼了一声,收起手机。
嘴硬是吧?
待会儿见了面,看你还怎么硬气。
他开车来到他和苏晴曾经的婚房——那套老破小所在的小区。
离婚时,苏晴要了这套房子,他拿了家里的大部分存款(虽然已经给了妹妹二十万)。当时他觉得苏晴傻,这破房子值几个钱?现在他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停好车,杨明走到熟悉的单元楼下。
心跳,莫名地有些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迈步上楼。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杨明抬手,习惯性地想敲门,又顿住了。
他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
离婚后,他本该把钥匙还给她,但不知怎么,他留了下来。
也许潜意识里,他从未真正相信这场离婚会成真。
用钥匙开门,会不会显得太生硬?像是闯入?
还是敲门吧,给她一点准备的时间,也显得他更有风度。
杨明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杨明的心提了起来,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准备好的、带着些许责备和宽容的表情。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温暖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然后,杨明看到了开门的人。
是苏晴。
她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耳边,脸上带着一种……他许久未曾见过的、轻松恬淡的笑意。
看到门外是他,苏晴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没有杨明预想中的惊慌、委屈或惊喜。
她的眼神很清澈,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杨明?”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称呼一个不太熟的邻居,“你怎么来了?”
杨明准备好的所有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听到屋里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晴晴,谁来了?是快递吗?”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舒适居家服、身材修长、气质儒雅的男人,从厨房的方向走了出来。
男人手里还端着一个果盘,动作自然随意。
他走到苏晴身边,很自然地站定,目光落在门外的杨明身上,带着礼貌的询问。
苏晴侧过身,看了看身边的男人,又看向杨明,语气自然地开口,说出了那句让杨明整个世界瞬间天旋地转的话:
“介绍一下。杨明,我前夫。”
她顿了顿,微微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致远,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杨明。”
然后,她重新看向呆若木鸡的杨明,声音清晰而平稳:
“杨明,这是宋致远,我未婚夫。”
“未婚夫?”
杨明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发出的噪音。
他站在那里,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晴身旁那个叫宋致远的男人。
对方看起来三十四五岁,比他略高一些,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静气场。
他手里那盘切得整齐漂亮的水果,红的草莓,黄的芒果,绿的奇异果,颜色鲜亮得刺眼。
更刺眼的是,这个男人站在苏晴身边的样子。
那么自然,那么……和谐。
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属于这个曾经是杨明和苏晴“家”的空间。
宋致远听到苏晴的介绍,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对杨明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杨先生,你好。”
杨先生。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扎得杨明心脏猛地一缩。
从前,苏晴的朋友、同事,都叫他“杨明”或者“明哥”。
现在,他是“杨先生”。
一个需要被客气对待的、无关紧要的“前夫”。
“你……你们……”杨明的嘴唇哆嗦着,视线从宋致远脸上移到苏晴脸上,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找出一丝慌乱、尴尬或者……哪怕是一点点伪装。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苏晴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仿佛在问:你有什么事吗?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让开了一点门内的空间,但那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并没有邀请他进去的意思。
门内飘出的饭菜香气更浓了,是糖醋排骨的味道,还混合着清蒸鱼的鲜香。那是苏晴的拿手菜,以前他最爱吃。
可现在,这香味混合着眼前这幅“一家两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变成了最辛辣的讽刺,呛得杨明几乎要咳嗽起来。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杨明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声音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苏晴似乎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宋致远。
宋致远对她温和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那是一种无声的信任和支持。
“进来吧。”苏晴让开了门,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我们快吃饭了,可能没法招待你太久。”
我们。
快吃饭了。
没法招待你太久。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杨明早已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他迈开有些僵硬的腿,走进了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家。
一切似乎都变了,又似乎都没变。
家具还是那些老旧的家具,但摆放的位置似乎调整过,显得空间更开阔了些。沙发上多了几个颜色柔和的抱枕,窗台上养了几盆绿意盎然的植物。原本空荡荡的电视墙,现在挂了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
整个屋子干净、整洁、温馨,充满了生活气息,却不再是杨明记忆中的那个“家”。
空气中弥漫的,是陌生男人的气息,和苏晴身上那种熟悉的、但似乎更加松弛温暖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宋致远将果盘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对杨明礼貌地说:“杨先生,请坐。要喝点什么吗?茶还是水?”
“不用。”杨明生硬地拒绝,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块即将崩裂的石头。
苏晴关上门,也走了过来,但没有挨着杨明坐下,而是坐在了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宋致远则很自然地坐在了长沙发的另一端,与杨明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三个人形成了一个有些尴尬的三角。
“杨明,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苏晴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明确的边界感。
有事吗?
杨明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那些关于“台阶”,关于“回家”,关于“既往不咎”的话——此刻全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苏晴,看着她身上那件浅蓝色的围裙,看着她挽起的头发下白皙的脖颈,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
这两个月,他想象过无数次再见苏晴的场景。
她应该是憔悴的,后悔的,眼巴巴等着他出现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气色红润,眼神明亮,身上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由内而外的安宁和……幸福?
这个认知让杨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来看看你。你……这两个月,过得怎么样?”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愚蠢。
眼前这幅景象,还需要问“过得怎么样”吗?
苏晴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真切。
“我很好。”她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比想象中好很多。”
比想象中好很多。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杨明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哦……是吗?”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不在意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看来离婚……对你倒是件好事?”
这话带着明显的刺。
苏晴还没说话,旁边的宋致远轻轻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看向杨明,开口道:“杨先生,过去的事情,晴晴不太想多提。她只是做出了适合自己的选择,并且正在努力过好新的生活。”
晴晴。
他叫她“晴晴”。
那么自然,那么亲昵。
杨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看向宋致远,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敌意:“宋先生是吧?我和苏晴说话,似乎还轮不到外人插嘴。”
“杨明。”苏晴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力度,“致远不是外人。他是我的未婚夫,将来会是这个家的另一半。他当然有资格关心我,也有资格在我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替我说话。”
她看向杨明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疏离和一丝……警告?
“至于你,”苏晴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静,“我们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今天突然来访,如果是作为普通朋友关心一下,我表示感谢。但如果还有别的什么想法,我觉得有必要说清楚。”
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
普通朋友。
说清楚。
每一个词,都像冰雹一样砸在杨明头上,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晴,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写满了陌生和决绝。
“苏晴!”杨明再也忍不住,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什么意思?我们才离婚两个月!你就找了下家?还带到家里来?你把我当什么?把我们七年的婚姻当什么?!”
他的质问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愤怒、委屈和一种被背叛的痛楚。
苏晴静静地等他吼完,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等杨明喘着粗气停下,她才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杨明,离婚是你提的。虽然我当时同意了,但最初用离婚来威胁我,逼我拿钱的人,是你。”
“我那是一时气话!”杨明脱口而出,“你怎么能当真?夫妻吵架说气话不是很正常吗?你就不能等我冷静下来?非要闹到离婚?”
“气话?”苏晴重复了一遍,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嘲讽,“用掏空我们小家的积蓄,去满足你妹妹被煽动起来的虚荣心,来威胁我。如果我不答应,就用离婚来逼我就范。杨明,这不是气话,这是你的真实想法,是你权衡之后认为可以压制我的手段。只是你没想到,我不接受这种威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至于离婚,不是我闹的。是你把选择摆在了我面前:要么无条件顺从你和你家的要求,牺牲我们小家的未来;要么结束这段让我看不到平等和尊重的关系。我选了后者。”
“那我后来不是……”杨明想说他后来后悔了,想说他一直在等她回来。
“后来?”苏晴打断他,摇了摇头,“杨明,离婚协议是你签的字。手续是我们一起去办的。从那天起,我们就已经是陌路人了。这两个月,你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联系我,可以反思,可以尝试沟通。但你做了什么?”
杨明哑口无言。
他做了什么?
他笃定她会后悔,他在等她求饶,他沉浸在“给她一个台阶”的自我感动里。
他甚至……把那二十万,毫不犹豫地转给了妹妹。
“我……”杨明试图辩解。
“你给了晓月二十万嫁妆,对吧?”苏晴忽然问。
杨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她:“你……你怎么知道?”
苏晴扯了扯嘴角:“猜的。以你的性格,在你妈和你妹妹的压力下,那笔钱你肯定会给。只是没想到,你真的给了,在我们离婚之后,在我们的小家已经不存在之后。”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淡淡的悲哀。
“那笔钱,是我们共同的财产。离婚时我说过,账户里的钱我一分没动,留给了你。你有权支配。所以,你用它来成全你的兄妹情深,没问题。”苏晴看着杨明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但杨明,这也让我更清楚地明白,我的选择是对的。在你心里,你的原生家庭,你的面子,永远排在我和‘我们’的前面。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不是的!苏晴,我可以改!”杨明急切地说,他身体前倾,想要抓住苏晴的手,却被苏晴微微后缩的动作挡了回来。
“太晚了,杨明。”苏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破镜难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何况……”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但目光始终关切地落在她身上的宋致远,眼神柔和了一瞬。
“何况,我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遇到了尊重我,理解我,把我放在第一位的人。”
宋致远感受到她的目光,对她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包容和支持。
杨明看着他们之间无声的交流,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听见自己嘶哑地问,“才两个月!苏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你就这么……”
“杨明。”宋致远再次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和晴晴是大学校友,毕业很多年没联系了。两个月前,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偶然重逢。得知她的近况后,我欣赏她的清醒和勇气。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认真交往的。不存在你想象中的任何轻率。”
大学校友?
重逢?
所以,不是随便找的?
杨明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苏晴……”他看着她,眼里充满了红血丝,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我们七年的感情,难道就比不上你们这两个月的重逢?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逼你,不该总顾着我妈和晓月。我们复婚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钱都交给你管,我们再也不要孩子都行,就我们俩过……”
他说得语无伦次,把自己能想到的“筹码”都抛了出来。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苏晴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慌乱、痛苦和最后那点可怜的希冀。
她的眼神里,有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杨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怨恨,只有释然,“没有谁比得上谁。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突然出现的,是日积月累,是你根深蒂固的观念。七年时间,都没能让我们的关系走向健康平等,难道复婚就能解决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坚定。
“我不会复婚的。我和致远已经订婚了,正在准备结婚的事情。这里,以后会是我们的家。你今天过来,如果只是想说这些,那我想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订婚了……
准备结婚……
他们的家……
杨明觉得自己像个溺水的人,连最后一根稻草都消失了。
他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
厨房里传来“嘀嘀”的提示音,是电饭煲饭煮好了的声音。
宋致远站起身,对苏晴柔声说:“饭好了,菜应该也差不多了,我去看看火,顺便把汤盛出来。”
苏晴点点头:“嗯,小心烫。”
宋致远又对杨明礼貌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厨房。他的步伐稳健从容,对这个家的熟悉程度,俨然已是半个主人。
客厅里又只剩下杨明和苏晴。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和空气中越发浓郁的饭菜香。
“你……你们平时就住这里?”杨明艰难地问,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那些细微的变化此刻都变得无比刺眼。
“暂时是。”苏晴回答,“这房子离婚时归我。致远自己有房子,但离我上班地方远。我们商量过,结婚后可能会把这套卖了,换一套大点的,或者用他的房子。还在规划。”
她谈起未来规划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有条理,仿佛那是一件早已确定、并充满期待的事情。
杨明忽然注意到,苏晴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简洁大方的钻戒。
不大,但设计别致,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芒。
刺痛了他的眼睛。
“戒指……他买的?”他听见自己干涩地问。
苏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坦然地点了点头:“嗯。不是什么名牌,但我很喜欢。”
不是什么名牌,但我很喜欢。
这句话,又让杨明想起了很多。
结婚时,他买不起钻戒,只买了一个小小的金戒指。苏晴当时笑着说:“金的保值,挺好。”
后来条件好点了,他提过给她换一个钻戒,她总是说:“不用,这个戴着习惯了,再说我们还要攒钱换房子呢。”
原来,她不是不喜欢钻戒。
她只是……不舍得花“他们”的钱。
而现在,另一个男人给了她一枚她“很喜欢”的戒指。
“他对你好吗?”杨明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晴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很好。”她说,“他尊重我的任何决定,支持我的工作和爱好。我们会一起商量事情,而不是谁单方面要求谁。他的家庭也很简单,父母很开明,不会干涉我们。最重要的是……”
她抬眼,直视杨明,目光清澈见底。
“他让我觉得,我被看见了,被珍视了。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是他的伴侣,而不是谁的附属品,或者某个家庭的资源提取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杨明脸上。
火辣辣的疼。
他终于彻底明白,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不仅仅是一个妻子,一段婚姻。
他失去的,是一个曾经全心全意爱他、为他付出、渴望和他共建未来的女人。
而他,亲手把她推开了,推到了另一个懂得珍惜她的男人怀里。
厨房里,宋致远端着两盘菜走了出来,香气四溢。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个青菜和一个汤,马上就好。”他对苏晴说,然后又看向杨明,“杨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
这话是客气,也是逐客令。
杨明哪里还吃得下?
他看着宋致远坦然自若的姿态,看着苏晴脸上那不再为他绽放的平静容颜,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最终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绝望和空洞。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他是来施舍台阶的救世主,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排除在幸福画面之外的小丑。
“不用了。”杨明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沙发都晃了一下。
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不敢再看苏晴,也不敢再看宋致远。
“我……我走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口,手指颤抖着去拉门把手。
“杨明。”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明顿住,一丝微弱的希望让他回过头。
苏晴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化为了平静的告别。
“希望你……以后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祝福。
她竟然在祝福他。
用那种对陌生人般的、礼貌而疏离的语气。
杨明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楼道里昏暗的光线扑面而来,他跌跌撞撞地下楼,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宋致远温和的询问:“他没事吧?”以及苏晴平静的回答:“没事,他会好的。”
他会好吗?
杨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完了。
他亲手毁掉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然后眼睁睁看着别人,捡起了他丢弃的珍宝,细心擦拭,妥善安放,让她重新焕发光彩。
而他,只剩下身后无穷无尽的黑暗,和那二十万换来的、妹妹婚礼上虚幻的“风光”。
那风光,此刻想来,是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杨明跑到楼下,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然后,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满心的苦涩和悔恨,几乎要将他淹没。
杨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冷清得像冰窖一样的住处的。
他好像是开车回去的,但又好像走了很久。路上的霓虹灯晃得他眼睛发花,耳边嗡嗡作响,全是苏晴那句平静的“希望你以后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以及宋致远端着果盘站在她身边的样子。
那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反复烫烙着他的神经。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没有温暖的灯光,没有饭菜的香气,没有那个会迎上来问他“累不累”的人。
只有无尽的空虚和冰冷,包裹着他,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砰”地一声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没有眼泪。
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大块,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他以为的“台阶”,是通往他预设的、苏晴痛哭流涕求他复婚的舞台。
现实却是,那台阶把他引向了一个残酷的真相:他早已出局,而别人早已登堂入室,过着他曾经拥有却不珍惜的生活。
手机在口袋里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杨明不想接。
可那震动固执地持续着,一遍,又一遍。
他终于烦躁地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妈”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他盯着那两个字,脑海里瞬间闪过母亲哭泣的脸,妹妹无助的声音,还有那被轻易转出去的二十万。
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恨和憋闷,猛地冲上头顶。
如果不是她们……如果不是她们一次次地索取,一次次用亲情绑架他,一次次把苏晴推到对立面……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更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压了下去。
不,怪不了别人。
做出选择的是他自己。
是他一次次地纵容,一次次地把“大家”凌驾于“小家”之上,一次次地忽视苏晴的感受,直到把她彻底推开。
手机终于停止了震动。
但屏幕上立刻弹出一条微信消息,还是王秀芬。
“明明,在忙吗?妈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今天晓月回门,周家那边又提了一嘴,说婚礼上没见着你媳妇儿,不太像话。你到底怎么跟苏晴说的?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都俩月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吧?你跟她说,妈不怪她以前不懂事,只要她赶紧回来,以后好好跟你过,晓月这边也少不了她的好处……”
文字很长,絮絮叨叨,字里行间充满了自以为是的“宽容”和对苏晴的隐隐贬低。
“不懂事”。
“不怪她”。
“赶紧回来”。
“少不了她的好处”。
每一个词,都让杨明感到前所未有的刺眼和荒谬。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原来,在母亲眼里,苏晴的离开只是“不懂事”、“闹脾气”,需要被“原谅”和“召唤”回来。
原来,她们从未真正理解,也从未试图去理解,苏晴为什么要走。
她们只觉得,苏晴是“他们杨家”的媳妇,就该无条件服从,就该为“杨家”的利益牺牲。
就像他以前一样。
杨明忽然想起苏晴最后看他的眼神。
平静,疏离,释然。
那不是赌气,也不是耍脾气。
那是彻底死心后,真正的放下。
而他和他背后的家庭,就是让她死心的原因。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杨晓月发来的语音。
杨明点开,妹妹带着点抱怨和娇气的声音传了出来:“哥,你看到妈消息没?你跟嫂子到底怎么回事啊?周健他妈今天吃饭的时候又问了,我说嫂子出差,她那个表情哦……怪怪的。哥,你赶紧让嫂子回来嘛,至少露个面,不然我在婆家这边多没面子。对了哥,周健想换辆车,看中一款,首付还差一点点,你能不能……”
后面的话,杨明没再听下去。
他按掉了语音,将手机狠狠摔在旁边的沙发上。
机器砸在软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面子,面子,还是面子!
为了妹妹在婆家的“面子”,他掏空了小家。
现在,为了妹妹在婆家不被“怪怪的表情”看待,他又要去把前妻找回来“露面”?
而妹妹呢?新婚回门,开口不是关心他这个刚刚经历婚变的哥哥,而是继续索取,为了她丈夫换车?
一股冰冷的凉意,顺着脊椎爬遍全身。
这就是他牺牲了婚姻,倾尽所有去维护的“亲情”?
这就是他以为的“责任”和“担当”?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杨明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黑暗和寂静吞噬自己。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透进一点蒙蒙的天光。
天,快亮了。
杨明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种狂乱的痛苦和绝望,似乎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败和……清醒。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远处高楼林立,近处老旧的居民楼里,零星亮起了几盏灯,那是早起为家人准备早餐的烟火气。
以前,苏晴也会为他亮起那盏灯。
现在,那盏灯为别人而亮了。
而他,在这个冰冷的、属于自己的空间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杨明,三十三岁,离异,存款所剩无几,居住环境一团糟,与原生家庭关系扭曲,并且,刚刚被现实狠狠地扇醒了。
他失去了一个曾经深爱他的女人,失去了一个本该温馨的家。
这一切,怪不了苏晴的“狠心”,怪不了宋致远的“趁虚而入”,甚至……怪不了母亲和妹妹的索取。
根源在于他自己。
在于他那套陈腐的、将妻子物化、将小家庭视为原生家庭附属品的观念。
在于他理所当然的傲慢和忽视。
在于他从未真正将苏晴作为一个平等、独立的伴侣来尊重和爱护。
现在,他尝到了苦果。
苦涩,尖锐,足以刺穿所有自欺欺人的幻觉。
接下来的几天,杨明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没有再尝试联系苏晴,也没有回复母亲和妹妹连番的信息轰炸。
他需要时间。
时间来回味这彻骨的失败,时间来舔舐伤口,也时间来想清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他点外卖,但开始有意识地选择稍微健康一点的。他收拾乱糟糟的屋子,把脏衣服分类清洗,虽然还是经常弄错。他整理财务状况,看着所剩无几的余额,苦笑之余,也开始认真规划接下来每月的开支。
一切都很笨拙,很艰难。
但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一个人的生活。
一周后,母亲王秀芬终于忍不住,直接找上了门。
她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惯常的、混合着担忧和责备的表情。
“明明,你怎么回事?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妈都快急死了!”她一进门就数落起来,眼睛习惯性地扫视着屋内,“哎哟,这屋里乱的……苏晴不在,你就不能好好收拾一下?一个大男人,日子过成这样像什么话?”
杨明默默地听着,没有像以前那样烦躁地反驳,或者找借口。
他给母亲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妈,坐。”
王秀芬坐下,打量着儿子,发现他瘦了些,但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少了些从前的急躁,多了点……沉静?
“明明,你跟妈说实话,苏晴到底去哪儿了?什么出差要出两个月?是不是你们吵架了,她回娘家了?”王秀芬压低声音,带着探究,“是不是因为她不肯出那二十万,你说了她,她闹脾气了?我就说这媳妇儿不能惯着……”
“妈。”杨明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苏晴没有出差。我们离婚了。两个月前就离了。”
“什么?!”王秀芬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离婚?!你……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
“是真的。”杨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离婚协议签了,手续办了。她现在,是我的前妻。”
王秀芬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呆立当场,脸色变幻不定,从震惊,到不信,到恼怒。
“离……离婚?就为了二十万?她……她就为这个跟你离了?”王秀芬的声音尖利起来,“她怎么敢!她一个嫁进来的女人,凭什么!杨明,是不是她外面有人了?是不是……”
“妈!”杨明提高了声音,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母亲说话,“没有人!是我!是我用离婚逼她拿钱!是她不接受这种威胁,选择结束这段关系!是我错了!是我们错了!”
他喘了口气,看着母亲难以置信的脸,继续说:“那二十万,我已经给晓月了。用的是我和苏晴离婚后,我分到的那部分钱。现在,我和她,在法律上,在事实上,都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未婚夫。所以,以后不要再提让她‘回来’这种话了。她不会回来,我也没脸让她回来。”
王秀芬被儿子这一连串的话砸懵了。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新……新的未婚夫?”她终于找到了重点,声音颤抖,“她才离婚两个月!她就……她就找好了下家?这……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杨明,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去……”
“妈!”杨明疲惫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坚决,“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已经结束了。她怎么样,是她的自由。我现在,只想管好我自己。”
“那……那晓月怎么办?周家那边……”王秀芬下意识地又想到了女儿的面子问题。
杨明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生气都没了力气。
“妈,晓月已经结婚了。她过得好不好,是她和她丈夫的事,是他们两个家庭的事。我能给的,已经给了。剩下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说,“以后,我的钱,我的生活,我自己做主。您和晓月,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就行。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尽力,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无条件地、牺牲我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去填补。”
这话说得很直白,几乎是划清了界限。
王秀芬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她嘴唇哆嗦着,想骂他“不孝”、“没良心”,想哭诉自己养大他的不容易,想像以前一样用眼泪和亲情绑架他。
但看着儿子那双平静却决绝的眼睛,那些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第一次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儿子,好像不再是那个她可以随意掌控、予取予求的儿子了。
最终,王秀芬什么也没说,拎起那袋水果,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杨明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和母亲摊牌,比他想象中更累,但同时也像是搬走了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改变根深蒂固的家庭互动模式,建立健康的边界,需要时间,也需要他持续的坚持。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不再重蹈覆辙。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杨明的生活逐渐走上了一种艰难但有序的轨道。
他申请调换了一个需要偶尔加班但收入稍高的岗位,开始认真工作,努力攒钱。
他报了一个线上的烹饪课程,学着自己做饭,虽然时常失败,但也能勉强糊口。
他每周固定打扫房间,让住处保持基本的整洁。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母亲和妹妹有求必应。妹妹再次打电话来想借钱凑车贷时,他第一次明确拒绝了。
“晓月,哥现在手头也紧。你们换车是你们小家庭的计划,应该和妹夫一起商量,量力而行。哥这边,帮不上忙了。”
电话那头的杨晓月显然很意外,也很不高兴,抱怨了几句,挂了电话。
母亲后来也打电话来“劝”过,说他就一个妹妹,不帮衬说不过去。
杨明只是平静地重复:“妈,我有我的生活要过。晓月有她的。我们各自负责。”
慢慢地,母亲和妹妹的电话少了。
世界,似乎清静了许多。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杨明还是会想起苏晴。
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好,想起她最后那平静的眼神,以及……她和宋致远站在一起时,那种和谐安宁的氛围。
心口还是会闷闷地疼。
但那不再是疯狂的嫉妒和悔恨,而是一种钝痛,一种对失去的美好和自身错误的清醒认知。
他知道,他和苏晴,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错,一旦铸成,就无法挽回。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永远。
他能做的,只有接受,然后,带着这份教训,努力过好自己以后的人生。
大约又过了一个月。
一天下班,杨明路过市中心商业区,准备去超市采购。
春日傍晚,天气很好,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金色。
在一家精致的甜品店门口,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晴和宋致远。
苏晴穿着一条柔软的米色连衣裙,外面套着浅咖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散着,比上次见时似乎丰润了一些,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她的左手,很自然地搭在小腹上,那里……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宋致远站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甜品袋,正微微低头,听苏晴说着什么,眼神专注而温柔。
然后,苏晴似乎看到了橱窗里某样新品,眼睛亮了一下,指了指。
宋致远立刻笑着点头,揽着她的肩膀,两人一起又走进了店里。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
杨明站在街对面,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潮,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看清了苏晴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幸福恬静的笑容。
看清了她手搭在小腹上那自然而然的动作。
看清了宋致远对她无微不至的呵护和关爱。
也看清了……那可能意味着的新生命。
原来,她已经怀孕了。
原来,她的新生活,不只是订婚,不只是规划未来,而是已经实实在在地、孕育着新的希望和幸福。
而他,杨明,曾经是她的丈夫,曾经可能成为某个孩子父亲的男人,如今只是一个隔着马路、连上前打招呼的资格都没有的陌路人。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得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但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家灯火通明、看起来就很温暖的甜品店。
看着橱窗后隐约闪动的、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直到眼睛被夕阳刺得有些发酸,他才缓缓转过身,低着头,混入下班的人潮,朝着自己租住的、那个不那么温暖但至少属于他的小公寓走去。
步伐,起初有些踉跄,但慢慢地,稳了下来。
几天后,杨明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是一份设计雅致的婚礼请柬。
新娘:苏晴。新郎:宋致远。
日期在一个月后。
里面没有手写的只言片语,只有印刷体的时间和地点,符合最标准的社交礼仪。
这大概,是苏晴对他这个“前夫”最后的、礼貌性的告知。
杨明拿着那份请柬,在窗前站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洒在请柬烫金的字体上,折射出柔和的光。
他想起苏晴最后那句祝福。
“希望你以后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当时觉得讽刺无比。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她真正放下后,所能给予的、最大程度的善意。
杨明没有去参加婚礼。
他托共同的朋友,带去了一份得体但不逾矩的礼物——一套品质不错的餐具,寓意“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随礼物附了一张卡片,没有落款,只写了两个字:
“祝好。”
这是他迟来的、也是最后的回应。
祝她好。
祝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女孩,在别人那里,获得她应得的幸福和珍视。
也祝自己,能在失去一切之后,真正学会如何去生活,如何去爱,如何去建立一段健康平等的关系。
哪怕那需要很久,很难。
日子依旧向前。
杨明依旧上班,下班,学习做饭,打理房间,规划收支。
他不再抗拒母亲偶尔的电话,但会温和而坚定地保持边界。
他开始尝试接触新的人,参加一些兴趣活动,虽然进展缓慢,但至少,他在尝试走出那团将自己困住的灰暗。
一个周末的傍晚,他站在自己小公寓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手里拿着一罐冰啤酒。
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过来,拂在脸上,痒痒的。
楼下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还有谁家厨房飘出的炒菜香。
这个城市很大,很喧嚣。
但他的这个小角落,渐渐有了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平静的温度。
他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母亲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一点点的抱怨:“明明?怎么想起给妈打电话了?”
杨明望着远处天边最后一丝瑰丽的霞光,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妈,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最近挺好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还有,以后晓月家的事,让她自己和女婿商量着办。”
“我的钱,我以后……有我自己的打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母亲一声复杂的、轻轻的叹息。
“嗯……你自己好好的就行。”
挂断电话,杨明将最后一点啤酒喝完。
晚霞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
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得温暖而坚定。
他知道,属于他的那一盏,或许还不太亮,或许还摇摇晃晃。
但至少,他亲手点亮了它。
并且,学会了如何守护这微弱,却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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