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鲁涡 文:风中赏叶
2021年3月,我带我妈去县医院做检查。她咳嗽了快两个月,一直说是老慢支,喝点枇杷膏就行。直到有一天她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才肯跟我上车。
那会儿她112斤,比我矮半个头,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在村里,她每天能走两万步——喂鸡、种菜、串门、骂我懒。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得癌症。
一
其实在这之前,她已经瘦了。去年过年回家,我给她买的棉袄穿在身上晃荡,她说“新款就这样,宽松的”。我没细想,毕竟她一直嫌自己胖,天天念叨要减肥。
CT做完了,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说:“右肺门占位,考虑中央型肺癌,建议进一步检查。”我问严重吗,医生说等病理吧。
我在走廊站了五分钟,把我妈这辈子过了一遍——她46岁守寡,供我读完大学,帮我带孩子,还没享过一天福。
病理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肺腺癌,局部晚期,没有远处转移,但肿瘤位置不好,包绕着血管,手术风险太高。医生建议做基因检测,看能不能用靶向药。
我问多少钱,医生说检测几千块,药的话,有医保的品种一个月自付两三千,也有没进医保的贵一些。
我没敢告诉我妈。她一辈子省吃俭用,菜场买菜都要为了五毛钱跟人磨半天。要是让她知道一个月药费要花这么多,她肯定说“不治了,回家”。
二
等基因检测结果那两周,我失眠。每天晚上躺床上算账:我在县城开出租车,一个月撑死挣六千,房贷两千,孩子补习班八百,剩下三千多。如果吃药要花两三千,那就剩不下什么了。
我老婆说,治,钱的事再想办法。
3月28日,结果出来了:EGFR 19缺失。医生说这是“钻石突变”,有靶向药可用,效果普遍不错。给我开了奥希替尼,让我去指定药店买。
第一盒药,4966.2元。我刷的信用卡。
回家我妈问,检查怎么样?我说没啥大事,慢性炎症,开点药吃就行。她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那天晚上她吃了第一颗药,我躲在厕所里抽烟,手抖得打不着火。
三
吃药第一个月,副作用就来了。
我妈开始拉肚子,一天跑五六趟厕所。然后是口腔溃疡,疼得吃不下饭。最厉害的是皮疹,脖子、后背、脸上全是红疙瘩,又痒又疼。她用指甲挠,挠破了结痂,再挠再破。
我问医生,医生说这些都是常见副作用,可以对症处理,但如果耐受不住可以考虑减量。
我妈问我,这药咋吃了这么多毛病?我说消炎药就这样,把细菌杀了,好的细胞也受点影响。她信了,还跟邻居说,现在的药真厉害,杀细菌跟扫荡似的。
那段时间,她每天抹药膏、吃止泻药,有时候一顿饭要吃五六种药。我从没见她抱怨过,就是有一天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说:“我这脸,咋跟花猫似的。”
我转过头,没敢看她。
四
2021年夏天,我送她回村里住几天。邻居婶子悄悄问我:你妈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挺好的。婶子说,看她脸色不太好,你带她去查查。
我嘴上说查过了没事,心里虚得发慌。
其实我知道她瘦了。从112斤掉到98斤,裤腰松了一大截。但CT显示肿瘤在缩小,医生说效果很好,继续吃药就行。我把CT报告藏起来,跟我妈说炎症消了,快好了。
那段时间,她精神状态确实不错,还能下地干活。有一次我在县城开车,她打电话来说菜园子的黄瓜结太多了,让我回去拿。我说忙,她说忙啥忙,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路边哭了二十分钟。
五
2022年冬天,耐药了。
她开始咳,又开始疼。肩膀疼,后背疼,晚上睡不好觉。她不说,但我听见她半夜起来,在客厅里慢慢走,一走就是几个小时。
我带她去复查,CT显示肿瘤进展,骨转移。医生说可以重新做基因检测,看有没有新的突变,或者换化疗、免疫治疗。
我问要多少钱,医生说基因检测几千,化疗一次几千到一万不等,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付也不少。
我查了查银行卡,三年下来,吃药花了十几万。我开出租车一个月挣六千,房贷两千五,孩子补习班八百,剩下的全填进去了。信用卡还欠着三万。
我妈那天在医院走廊问我:你到底瞒着我啥?我说没有。她说你别骗我了,我又不是不识字,药盒子上的字我查了,是治癌症的。
我愣住了。
她说,这三年,你每个月给我买药,花了多少钱?我没吭声。她说,是不是十几万?我说你别管钱的事,治病要紧。她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别治了。”
六
我说不行,必须治。她说,你这三年挣的钱,全花我身上了,孩子以后怎么办?你老婆跟你吃苦,我心里过得去吗?
我说你别说这些,有病就得治。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病房。她躺在床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出去。走到门口,听见她说:
“儿子,妈这辈子没让你享过福,最后还让你背债。妈走了,你就轻松了。”
我站在门口,攥着门把手,攥到手指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七
后来她还是接受了治疗。换了方案,做了几次化疗,反应很大,吐得下不了床。但她再也没说过“别治了”这三个字。
2024年1月,她走了。走之前那几天,已经不怎么说话了。有一天下午,她突然清醒了一会儿,看着我,又看看我老婆,说:“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我握着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话:
“药太贵了,别给妈吃了。留着钱,给孩子上学。”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八
她走后,我收拾她的遗物。在枕头底下发现一个布包,里面是皱巴巴的一沓钱,有五十的,有一百的,总共三千二百块。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给孙子买书。”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攒的这笔钱。可能是卖鸡蛋攒的,可能是过年我给她红包她没舍得花。三年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坐在她床上,抱着那个布包,哭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吃什么药。第一次医保报销的时候,她去镇卫生院拿药,医生跟她说这个药以前五万多一盒,现在便宜了,只要四千多。她回来没问我,我也没提。我们娘俩,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演了三年。
我妈这辈子没读过几年书,不认得几个字,但她什么都懂。她知道那些药很贵,知道我在外面拼命挣钱,知道我们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她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还不如配合着演下去,让我心里好受点。
九
现在有时候开车,路过那些她以前常去的地方——菜市场、卫生院、我表姐家——还会恍惚一下,觉得她还在。晚上收车回家,开门的时候,还会下意识想说一句“妈我回来了”。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三年积蓄,换来一句“别治了”。值不值,我不知道。但每次想起来,我不后悔。那三年里,她看到了孙子考全班第一,看到了我换新车,看到了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她也吃了好多苦,拉肚子、起疹子、疼得睡不着。但她没说放弃,一直撑到撑不下去为止。
前几天翻手机,看到她2022年发的一条朋友圈。那时候她刚学会用微信,发了一张自己在菜园子里的照片,配文是:“今天黄瓜结得多,给儿子送去。”
照片里的她,瘦了很多,脸上还有皮疹的印子,但笑得挺开心。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
妈,黄瓜我吃到了。就是你再也没法给我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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