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七八年的那个夏天,山洪冲垮了半个红旗村,也冲垮了我心里头那点仅剩的安分。
我从黄泥汤里把林秀英捞了上来,她是我们村的俏姑娘,也是半年前退了我婚的人。
她爹嫌我穷,我认。可当我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我就不认了。
天还没亮透,我揣上我娘留下的银镯子和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二百八十七块钱,敲响了媒人王婆的家门。
王婆说我疯了,我说,疯就疯这一回...
七八年的夏天,黏得像块化不开的麦芽糖。
太阳从东山头一冒出来,就把红旗村晒得没了脾气。
地里的土都烫脚,玉米叶子卷着边,蔫头耷脑。队里的老牛卧在树荫底下,尾巴都懒得甩一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熟过了头的麦秆味儿,混着旱烟的辛辣和牲口棚的骚臭。
我叫李建军,是生产队里的一把好力气。
二百斤的麻袋,我一哈腰就能扛上肩,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的粮站,气都不带多喘一口。
队长见了我,总是拍着我汗津津的膀子说,建军,好样的。
可好样的,在村里人眼里,也就是个“穷”字的别名。
我家三间土坯房,是我爹传下来的。风一刮,墙上的泥块就簌簌地掉。
雨一来,屋里就得摆上七八个盆盆罐罐。除了几件离了腿儿的桌椅,就剩我娘临走前留给我的一个铁皮盒子。
因为这个,半年前,林秀英家退了我的婚。
林家是村西头的。她爹林富贵,我们背后都叫他林老倔。他是村里的记工员,管着大伙的工分,腰杆子比谁都挺得直。
退婚那天,林老倔坐在他家堂屋的八仙桌后面,端着个带盖儿的茶缸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建军啊,”他慢悠悠地吹了吹茶叶沫子,“不是叔看不上你。你是个好后生,有劲,肯干。可我们家秀英,她命薄,跟你的八字犯冲。这事,强求不得。”
我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八字犯冲?全村谁不知道,他是嫌我穷得叮当响。
嫌我那三间土坯房,配不上他读过初中的宝贝女儿。听说,镇上供销社主任的侄子,托人来说媒了。
林秀英就站在她爹身后,穿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低着头,一个劲儿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我能看见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没跟林老倔吵,也没看林秀英一眼。我怕我一看她,心里的那股子气就泄了。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林老倔不咸不淡的一句:“往后,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头。
从那天起,我成了村里的一个笑话。
光棍们凑在一起抽烟,看见我路过,就挤眉弄眼地笑。长舌头的婆娘们在井台边上,更是把这事掰开了揉碎了说。
我把这些都当成了喂狗的风。我只是干活,往死里干。别人挣十个工分,我就要挣十二个。我把所有的气,都使在了那片黄土地上。
天,越来越闷了。
一连好几天,一丝风都没有。太阳像个烧红的铁盘子,挂在灰蒙蒙的天上。村头的河,水浅得都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河边那几棵老柳树,叶子都打了卷。
下午收工,我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河湾,几个妇女正蹲在石头上捶打衣服,棒槌声“砰、砰、砰”的,传出老远。
我一眼就看见了林秀英。
她也蹲在那儿,旁边放着一个木盆。她今天穿了件蓝色的衬衣,头发编成了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
她好像瘦了点,下巴尖尖的。
退婚以后,我们俩就像商量好了一样,谁也不看谁。在路上碰见了,她就低头绕开,我呢,就扭头看天。像两只互相躲着走的刺猬。
我下意识地想加快步子,可脚底下像生了根。
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捶衣服的动作慢了下来,抬头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脸颊好像红了。手里的棒槌,差点掉进水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蜇了一下。
我赶紧扛着锄头,落荒而逃。
回到那三间破土房里,我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觉得胸口的闷气顺了点。
晚饭,我煮了一锅苞米糊糊,就着咸菜,稀里糊涂地扒拉完了。
天黑透了,那股子闷热劲儿还是没散。我搬了条板凳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只鬼火。
夜里,起了风。
不是凉风,是那种带着土腥味的燥热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地响。紧接着,一道惨白的闪电,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
“轰隆——”
一个炸雷,就在头顶上滚了过去。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院子里的干地上,溅起一个个土圈。很快,雨点就连成了线,成了瓢泼的大雨。
我赶紧回屋关好门窗,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有点不安。
这雨,下得太猛了。
雨下了半宿,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的雨声,已经不是“哗啦啦”了,而是一种沉闷的“轰隆隆”的声响,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我爬起来,推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脖子,还在一个劲儿地涨。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人慌乱的喊声。
出事了。
我趿拉上鞋,披了件蓑衣就冲了出去。
村里的路,已经成了一条条小河。雨水夹着泥沙,混浊不堪。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委会跑,想看看什么情况。
刚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就看见几个人打着手电筒,从河堤那边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山洪!山洪下来了!”
“快!快往高处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们村,就靠着这条河。平日里它温顺得像个姑娘,可我知道,一旦上游山里的水灌下来,它就会变成一头吃人的野兽。
村里彻底乱了。
哭喊声,叫骂声,牛羊的哞叫声,混成一片。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胡乱地晃着,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我正要跟着人群往村后的高坡上跑,突然听见一个凄厉的女人尖叫。
“救命啊!秀英!秀英掉水里了!”
这声音,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猛地回头,朝河边看去。
平日里那条几十米宽的河,现在已经暴涨成了几百米宽的黄泥汤。洪水像一锅煮沸的粥,翻滚着,咆哮着,把河边的柳树都淹没了一半。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我隐约看见,浑浊的水面上,有个蓝色的东西在沉沉浮浮。
是林秀英。是她那件蓝色的衬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什么退婚,什么林老倔,什么村里人的笑话,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我甩开身上的蓑衣,一头就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洪水里。
“建军!你不要命了!”岸上有人冲我喊。
我听不见。
水流急得吓人,像有无数只手在拽着我,要把我拖进河底。水里全是泥沙,还有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树枝子和杂草,不停地撞在我身上。
我呛了好几口水,满嘴都是土腥味。
但我顾不上这些。我只知道,林秀英就在前面。我必须抓住她。
我拼了命地往前游,胳膊都快划断了。好几次,一个浪头打过来,我差点被卷进水底。但我死死地憋着一口气,又从水里冒出头来。
离她越来越近了。
我看见了她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紧紧闭着,已经没了动静。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手,终于,抓住了她的一条胳膊。
她的身子很沉,在水里像块铁。我拽着她,想往岸边游,可洪水根本不给我机会。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我们俩都卷了进去。
天旋地转。
我死死地抱着她,不让她脱手。我知道,一旦松手,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在我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硬东西。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蹬,借着那股劲儿,抱着她冲出了水面。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头一看,我们被冲到了下游的一片浅滩上。
岸上,已经围满了人。火把和手电筒的光,把这里照得通亮。
我把林秀英拖上岸,她还是一动不动。
有人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帮我把她抬起来,倒控着水。
我瘫倒在泥地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我看着他们围着林秀英忙活,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活了!活了!喘气了!”
我才松了口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自家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潮乎乎的被子。头疼得像要裂开,嗓子眼火辣辣的。
邻居张大婶端了碗热乎乎的姜汤进来。
“建军,你可算醒了。快,喝了发发汗。”
我挣扎着坐起来,一口气把姜汤喝完。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身上才有了点力气。
“张大婶,林秀英她……”
“没事了,没事了。”张大婶把碗接过去,“昨天抬回去,老村医给她扎了几针,后半夜就醒了。就是吓得不轻,还在家躺着呢。”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张大婶又絮絮叨叨地说:“你这孩子,也太虎了。那么大的水,说跳就跳。这回,你可是我们村的大英雄。林家,欠了你一条命啊。”
我没说话。
张大婶走后,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但空气里还是湿漉漉的。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发黑的房梁。
英雄?
林家欠我一条命?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这两句话。
到了下午,我能下地了。林家派了人过来,是林秀英的堂弟,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
他站在门口,局促不安地搓着手,说:“建军哥,我姐……我大伯让我来谢谢你。家里乱,就……就不请你过去了。”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硬塞到我手里,然后转身就跑了。
我捏着那两个还有点温热的鸡蛋,站在院子里,突然就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条命,就值两个鸡蛋。
林老倔,你还是那个林老倔。你还是瞧不起我李建军。
我回到屋里,把那两个鸡蛋放在桌上。我没吃,我看着它们,看了一宿。
那一宿,我没合眼。
我把这二十多年的日子,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爹娘死得早,我吃百家饭长大。我没读过书,不认识几个大字。我没别的本事,就剩一把子力气。
我喜欢林秀英,从我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就喜欢。那时候,她在村里的小学念书,扎着羊角辫,穿着干净的布鞋。我每次从山里砍柴回来,路过学校,都能听见她清脆的读书声。
后来,王婆来说媒,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我以为,我这辈子的好日子要来了。
结果,梦醒了。
现在,老天爷把她又送回到了我面前。是我,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昨晚的大风刮断了一根粗壮的树枝。断口处,白茬子刺眼得很。
我看着那截断枝,心里头,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嘎嘣”一声,断了。
我不能再这么窝囊下去了。
我救了她的命,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凭据。
我李建军这辈子,还没为什么事豁出过去。这一次,我要豁出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爬了起来。
我搬开床头的一个破木箱,从最底下,摸出了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已经生了锈,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里面,是我全部的家当。
一沓用布条捆得整整齐齐的票子,有大团结,也有一块两块的,毛票都理得顺顺的。我数了数,二百八十七块五毛。这是我这几年在生产队挣的工分,还有偶尔去镇上帮人扛活,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除了钱,还有一叠粮票,布票。
在钱底下,压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我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支银手镯。镯子样式很简单,上面刻着几朵小梅花。这是我娘留下的,她说,等我娶媳妇的时候,给新媳妇戴上。
我把钱和票子重新捆好,连同那支银手镯,一起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了起来,塞进了怀里。
怀里的布包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发慌。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走到水缸前,用冷水抹了把脸,看着水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睛通红的自己,咧了咧嘴。
李建军,是骡子是马,就看今天了。
我没吃早饭,径直朝村东头的王婆家走去。
王婆正蹲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愣了一下。
“建军?这么早,有事?”
我开门见山:“王婆,你跟我去一趟林家。”
王婆手里的鸡食撒了一地,她直起身子,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去林家?干啥去?”
“提亲。”我一字一句地说。
王婆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她围着我转了两圈,伸手就来摸我的额头:“你这孩子,没烧糊涂吧?人家昨天才出的事,你今天就上门提亲?你这是趁人之危啊!林老倔那脾气,不拿扫帚把你打出来才怪!”
她说的,我都懂。
我没跟她废话,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她家院里的石磨上,解开。
“王婆,”我指着那沓钱,“这里是二百八十七块五。事要是成了,这二十块钱是你的谢媒钱。要是不成,这五块钱,也算你今天陪我跑一趟的辛苦钱。”
王婆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她活了五十多岁,还没见过哪个后生提亲,是这么个提法。这不像提亲,倒像是在赌命。
她吞了口唾沫,看看钱,又看看我。
我梗着脖子,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王婆一跺脚:“行!建军,冲你这股子劲儿,王婆今天就陪你疯一回!走!”
她把钱推回到我面前,只从里面抽了一张五块的塞进兜里:“这钱我先拿着。成不成,都看你的造化了。”
我和王婆,一前一后,走在去林家的路上。
洪水退了不少,但村里的路还是一片泥泞。到处都是被水冲倒的柴火垛和塌了半边的猪圈。
村里人看见我和王婆走在一起,还往林家的方向去,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有几个好事儿的,远远地跟在了我们后头。
林家的院子,比别处更狼藉。院墙塌了一角,几只淹死的鸡飘在积水里。
林老倔正黑着一张脸,在院子里用铁锹清着淤泥。他光着膀子,背上的肉因为用力而绷得紧紧的。
他看见我们,停下了手里的活,把铁锹往地上一戳,眼睛像刀子一样剜了过来。
“你们来干啥?”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婆脸上堆着笑,往前凑了两步,还没开口,就被林老倔一个眼神给逼退了。
她只好站在我旁边,尴尬地搓着手。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老倔面前。我比他高半个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气势比我高出一大截。
“林叔。”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你叔。”林老倔冷冷地打断我。
王婆见状,赶紧抢着说:“富贵兄弟,你别急。建军这孩子,没别的意思。这不是……这不是秀英出了这事,建军心里头挂念嘛。他……他是来……”
“他是来干啥的?”林老倔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我替你说。他是以为救了我女儿的命,就有资格来爬我林家的门槛了,对不对?”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老倔突然就笑了,是那种冷得让人发寒的笑。
“呵呵,李建军,你小子,算盘打得倒是精啊。”他绕着我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全是鄙夷和不屑。
“我问你,昨天那河里,要是掉下去的不是我女儿,是张家的、李家的,甚至是村里那条老黄狗,你救不救?”
“救。”我答道。
“那不就结了!”林老倔猛地提高了声音,指着我的鼻子,“你救人,是你该做的!是积德!你现在跑上门来,把救命之恩当成换亲的筹码,你这是干啥?你这是趁火打劫!是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径!”
他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林富贵的女儿,就算是养在家里当老姑娘,就算是嫁给镇上瘸腿的,也绝不会嫁给你这种穷得叮当响,还坏了心肝的无赖!”
“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他最后那几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看热闹的人,在窃窃私语。
王婆的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地扯我的衣角,想把我拉走。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老倔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在我的心窝子上。我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怀里揣着的那个布包,那二百八十七块五毛钱,那支银手镯,我全部的尊严和希望,在这一刻,被他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我想冲上去,跟他打一架。可我知道,我不能。
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我缓缓地松开拳头,准备转身。就当我准备咽下这辈子第二次、也是最狠的一次羞辱时,身后那间屋子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目光落在李建军身上,嘴唇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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