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晃老师今年九十了,住在上海老式六层顶楼,没电梯。楼梯拐角那儿有三段扶手,最底下是铁管,中间换过木条,最上面缠着灰蓝色尼龙带——邻居说,那是陈老师三十年里一点点换上去的。
他现在穿的衣服全是补丁,不是买不起新衣,是陈老师每补一次,就记下当天日期。有回我看见她拿放大镜对光看袖口内衬,指着一处焦黑小洞说:“这是上个月十七号,他清醒着,自己点的烟。”
烟还在抽,一天五包。医生没硬拦,只说:“他血压反而稳些。”胡玫导演前年来看他,在阳台坐了半小时,没劝戒烟,只递火。焦晃接过去,手抖得厉害,但划火、叼烟、吸第一口的动作,慢却全乎。
轮椅停在窗边,他常坐那儿看云。有天我问陈老师,为啥不装导尿管?她说:“他讲过,身上不加一个孔。”我愣了一下,想起他演康熙时,连甩袖角度都要自己定三次。
陈老师以前是记者,家里书架最上层还摆着八十年代的采访本,边角卷了毛。有本里夹着《雍正王朝》试妆照,背面写着:“帝王眼里没威风,只有累。”字迹很淡,像怕人看见。
他们之间话不多。焦晃忘词时,陈老师不说“你想不起啦”,而说:“胡导当年说,这句得从胸口往上提气。”他耳朵一动,肩膀就下意识抬起来。
老房子墙壁潮,墙皮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红砖。有次修水管师傅来,指着一面墙说:“这砖,比我爸年纪还大。”焦晃听见,从轮椅上微微侧头,看了几秒,没说话,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和他三十年前排《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时打节拍的节奏一样。
前两天路过他家楼下,听见阳台晾衣绳上铁夹子被风吹得咔哒响。抬头看,一件洗得发灰的褂子在晃,左肘处补着一块深蓝布,针脚歪斜,但很密。
阳光斜进来的时候,他坐在那儿,陈老师蹲着给他剪指甲。剪完一根,她把指甲屑吹到手心,顺手抹在自己裤缝上。他没看她,望着窗外梧桐树新抽的芽,烟灰从指间无声落进搪瓷缸。
那缸底积着灰,一层叠一层,黄白相间,像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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