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本科生)
在城乡发展交融与社会阶层流动的当下,“小镇做题家”早已成为一个极具时代共鸣的群体标签。他们凭借十年寒窗的苦读,从乡镇、农村走出,考入名校、跻身大城市,成为家族的骄傲与乡土社会中阶层跃迁的典范。但在光鲜的标签背后,这群靠着知识改变命运的年轻人,却往往在大城市的生存压力、乡土社会的期待目光与自身的发展焦虑中陷入两难。在此次返乡观察中,我在这个春节见证了远亲哥哥的人生境遇,他的挣扎与迷茫,正是当下万千“小镇做题家”现实困境的生动缩影,也让我对从乡土走出的奋斗者们的生存状态,有了更为真切而深刻的体悟。
笔者的一个远亲哥哥(下文称为A),从小就是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更是整个家族的希望。A是全家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而且一举考入了某985名牌大学,成为了乡土邻里间人人艳羡的榜样。在外人看来,A的人生一路坦途:顺利考上本校研究生,在校期间交上了本校的女朋友,毕业后又顺利入职北京一家互联网大厂,女朋友也追随他的脚步来到北京工作,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工作稳定、感情顺遂,一切都朝着所有人期盼的幸福模样发展。然而,这份看似圆满的生活背后,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压力,两座无形的大山早早地压在了A的心头。
其一,是成家立业的现实压力。和A聊起结婚买房的问题时,他坦言,自己和女朋友已就结婚事宜达成共识:“男方付首付,结婚后共同还房贷”,语气里满是焦灼地补充道:“自己也想快点结婚生孩子,看到周围的同龄人和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都结婚生子了,自己也很着急,但是没办法,买不了房就无法结婚。” 按照社会约定俗成的规矩,男女结婚时男方往往需要承担买房的责任,可面对北京的天价房价,A的家庭根本无力负担。A的家庭只是普通农村家庭,父母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却丝毫不敢停下脚步,爸爸在县城里打零工,搬货、装卸什么活都干,妈妈则在当地的加工厂流水线上做计件工,常常加班到深夜,夫妻俩就想着能多攒一点钱,给儿子多帮衬一点。幸运的是,A的家里有一笔不菲的房屋拆迁款,也是专门留着给A买房用的。
其二,是职场发展的焦虑压力。和A谈及工作现状时,他的言语中满是焦虑:“互联网行业的裁员规则大家都心知肚明,若是不能努力做出成绩、走到管理层,大概率会在35岁这个职场节点面临被裁员的风险。”作为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他深知行业竞争的残酷,为了在北京站稳脚跟,他必须在工作中拼尽全力,抓住每一个升职的机会。买房结婚、职场升职,这两件事成了A心头上最沉重的牵挂,他像一个奋力爬坡的赶路人,不敢有丝毫懈怠,而身边的家人,也都盼着A能成为掀翻这两座大山的巨人。
可生活的剧本,往往并不会按照人们期盼的方向展开。为了抓住升职的机会,A义无反顾地主动申请去南方出差一年,远离家乡和女友,一心扑在工作上,只为能做出成绩,换来一个更好的发展前景。然而一年期满回京后,事情的发展却不尽如人意,升职的机会最终与A擦肩而过。这一次的失利,对即将迈入35岁的A来说,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的事接踵而至。A的父母在家乡想着能多攒点钱帮衬儿子买房,却不幸遭遇了投资诈骗,夫妻俩几十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加上家里拆迁得到的补偿款,一夜之间全部被骗光,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年龄的焦虑、工作的失意、家中的变故、买房的无望,一个个难题接连摆在眼前,曾经看似触手可及的大城市生活,突然变得遥不可及。当我问起他未来的打算时,A表示自己目前还在北京工作,并没有返乡,只是内心无比犹豫,不知作何选择,是否返乡,主要取决于后续工作的发展前景和自身的精神压力能否得到缓解,继续在北京这个压力巨大的大城市坚持下去,已经变得无比艰难,而回到家乡的小县城,似乎成为了最好,也是最后的退路。
但回乡的这条路,真的有这么简单吗?答案是否定的,等待A的是另一重难以抉择的困境。A的女朋友是南方人,在北京的工作如今发展顺利,有着不错的晋升前景,她明确表示并不愿意跟着A回到遥远的家乡小镇生活,十几年的爱情长跑,似乎即将因为地域的选择走到尽头。而比感情抉择更让A难以承受的,是回到家乡后将要面对的外界压力。自A考上名校开始,A就一直是整个家族的希望,是弟弟妹妹们学习的榜样,是乡土邻里间人人艳羡的“成功人士”。从繁华的北京回到家乡的小县城,在熟人社会交织、格外看重“面子”的小镇,这在旁人看来无疑是“混得不好”的表现,是一件丢面子的事。A和我倾诉时,满是无奈:“如果小时候没有学习那么好,就不用去大城市承受那么大的压力,还不如学习差一些,没有那么优秀,在小城市里发展,还轻松一些。”一边是难以立足的大城市,一边是难以面对的家乡,A陷入了左右为难、举步维艰的境地。就在这个春节,笔者得知A因为长期的压力和焦虑患上了抑郁症,这个本该团圆喜庆的新年,对于A来说,却满是煎熬与迷茫。
A并非个例,而是当下许多从乡土走出的“小镇做题家”在城市发展中遭遇的共性困境的集中体现,透过这个个案,我们能看到这类群体在阶层跃迁过程中面临的多重矛盾与现实桎梏。从个体层面来看,“小镇做题家”凭借知识走出乡土,却往往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待,他们的成功不仅是个人的,更是整个家族的荣耀,这种期待成为了他们难以卸下的精神包袱。同时,他们大多出身普通家庭,在大城市的发展中缺乏经济基础和社会资源的支撑,面对房价、职场竞争等现实压力只能孤军奋战,一旦遭遇工作失利、家庭变故等突发状况,便容易陷入无措的境地。而35岁的职场年龄门槛,更是让身处互联网等竞争激烈行业的他们,时刻面临着被淘汰的焦虑,努力打拼却未必能获得对等的回报,这种不确定性进一步加剧了他们的发展困境。
从社会层面来看,“小镇做题家”的困境折射出城乡发展差距下,阶层跃迁的通道虽存在,但却布满了荆棘。他们靠着教育实现了从乡土到大城市的空间流动,却难以真正实现阶层的稳定跨越,经济基础的薄弱、社会资本的匮乏,让他们在大城市的生存中始终处于“悬浮”状态,进难以真正扎根,退又难以直面乡土社会的目光。而乡土社会的“面子文化”和熟人社会的评价体系,又让他们的“退路”变得狭窄,回乡在他们看来并非简单的生活选择,而是意味着“失败”,这种观念让他们在遭遇困境时,更难做出回乡的抉择,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此外,“小镇做题家”的感情与婚姻也往往与地域、发展绑定,大城市的生存压力不仅考验着个人的能力,也考验着亲密关系的韧性,地域选择、发展前景的分歧,常常成为感情的一道鸿沟。
同时,A的经历也让我们看到了乡土社会与大城市之间的价值冲突与认知差异。乡土社会以“走出家乡、在大城市立足”为成功的标准,却往往忽视了大城市的生存压力,将“小镇做题家”的成功简单化、理想化;而大城市的发展逻辑则更注重能力、资源与竞争,并不会因为他们的努力和出身而格外宽容。这种认知的错位,让“小镇做题家”既难以被大城市完全接纳,又与乡土社会产生了一定的隔阂,成为了游走在城乡之间的“边缘人”。同时,这一个案也让我们反思,返乡并非是“失败”的代名词,而是一种多元的生活选择。在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下,家乡的小镇、县城也有着越来越多的发展机会,对于在大城市遭遇困境的“小镇做题家”来说,返乡或许不是无奈的退路,而是重新寻找发展方向的新起点。
A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小镇做题家”光环背后的辛酸与无奈,也让我们窥见了时代转型中个体奋斗的艰难与坚守。希望这样的个案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个群体的真实状态,打破对“成功”的单一评判,给予他们更多的理解、包容与支持。也希望那些身处困境的“小镇做题家”,能卸下不必要的精神包袱,正视自身的价值与选择,无论是在大城市咬牙坚守、追逐梦想,还是回到家乡重新出发、创造价值,都能在时代的浪潮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被生活温柔以待,活成自己期待的模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