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离开彭城那天,天阴得像块浸透水的灰布。他回头望了一眼楚军大营的旗杆,那杆“楚”字大纛正被风撕扯得哗哗作响,可底下站着的郎中们,连盔缨都是旧的。他没带行李,只揣着一卷磨毛边的《六韬》残简,靴底沾着楚地黏重的红泥,往汉中方向去了。
项羽不是没看见这人。定陶之战后第二年,韩信就来了,在项梁帐下当过文书,项羽接手军权时他还在帐外持戟站岗。七个月,天天站在辕门右边第三根木桩旁,离主帅帅帐不过三十步。他递过三回策论,纸角都压出指痕,全被搁在案头最底下,连范增扫一眼都欠奉。你想想,一个连副将名号都没有的郎中,开口就说“愿提三万兵取齐地”,账内老将龙且当场把铜爵顿在案上,酒泼了半案——这不是疯话?这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把。
楚军哪是项羽一个人的楚军?英布带两万人来投,嘴上喊“霸王”,兵马印信还攥在自己手里;蒲将军那支渡江就哗变过两次的旧部,只听季布传令,不认新帅调遣;钟离眜带着江东子弟兵驻扎在彭城北垒,粮秣自筹、军法自立。项梁战死定陶那年,楚怀王立马擢升宋义为上将军,把项羽摁在次将位置上——你当那是虚衔?那是刀架在脖子上量出来的分寸。后来项羽夜袭宋义营帐,白刃劈开帐篷前,帐外二十个亲兵,有十三个是楚怀王派来的监军。
反观汉中,刘邦筑坛拜将那天,底下老兄弟脸都黑了。曹参胳膊上七十二道疤还没结痂,周勃刚从好畤城头抬下来,肋骨断了两根;樊哙蹲在坛角啃烧饼,油蹭到斧钺上——可没人敢动。为什么?沛县出来的人,萧何管钱粮,夏侯婴管车马,周勃管巡营,樊哙管近卫,五个人的刀鞘都磨出了包浆。一个从淮阴来的外乡人,凭什么一上来就踩在所有人头上?就凭刘邦敢把整支军队的调兵虎符、军粮印鉴、斩将令箭,全塞进他手里。
韩信要的从来不是个官职。他在陈仓栈道旁盯着地图看了十七天,算出运粮队翻越秦岭必须歇脚的十三处隘口;他在井陉口提前半年派人混进赵军炊事营,就为摸清赵将陈余每天卯时三刻必登北门楼眺望的习惯;他让两千轻骑藏进山坳,连马嚼子都裹了麻布——这种打法,得有人信他,得有人替他担着全军哗变的干系。范增临走前咳着血说:“此人若用,须断其肘——给实权,不给虚名;授兵符,不授监军。”项羽没答,只盯着自己那双裂口的手。乌江边他自刎前,马蹄印还新着,可那支队伍,早就散成几十股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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