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年关的空气里已经能嗅到鞭炮残留的淡淡硫磺味和家家户户煎炸炖煮的丰腴香气。林静把车停稳在父母家楼下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旁,没有立刻下车。她透过车窗,看着三楼那扇熟悉的、贴着褪色福字的窗户,胃里像是揣了块浸透水的海绵,沉甸甸,又凉飕飕的。副驾驶座上,空空如也。往年这个时候,后备箱里必定塞得满满当当——单位发的年终福利,成袋的东北五常米,精装的面粉,金黄透亮的菜籽油和花生油,还有各种干菇、木耳、红枣礼盒。而现在,后备箱里只有她给父母买的几件新衣和两盒营养品,以及女儿朵朵的一小包玩具。
深吸一口气,林静解开安全带,对后座正摆弄着新芭比娃娃的女儿说:“朵朵,到了,我们去看外公外婆和舅舅。”
七岁的朵朵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妈妈,今年我们没有带好多好多大米和油吗?外婆不是说,那些米油特别好吃,舅舅家弟弟妹妹都喜欢吗?”
孩子无心的一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林静心口最柔软也最疲惫的地方。她勉强笑了笑,摸摸女儿的头:“今年……妈妈单位没发那些。走吧。”
牵着女儿温热的小手爬上略显昏暗的楼梯,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过去七年的记忆上。自从她大学毕业后考进这家效益不错的国企,每年年底丰厚的实物福利就成了家里,尤其是母亲张罗的一项重要“资源”。头两年,她兴高采烈地搬回来,觉得能让父母吃上好米好油,是孝顺,也是自己能力的体现。母亲当时也高兴,夸她单位好。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味道就变了。
弟弟林涛比她小五岁,结婚早,孩子也生了两个,和弟媳王莉住在城东。弟弟工作普通,弟媳在商场做销售,收入不稳定,日子过得有些紧巴。母亲心疼儿子,这是人之常情,林静也理解,平时没少贴补。但问题出在那些粮油上。
大概从第三年开始,每次林静刚把福利搬进门,气还没喘匀,母亲就会围着那堆东西转悠,嘴里念叨:“这米看着真不错,油也亮堂。你弟那边,两个孩子正长身体,王莉又不会买东西,尽买些便宜的陈米,吃多了不好。这油啊,听说外面掺假的多……” 起初是暗示,后来就成了直白的安排:“静静啊,这些米油你一个人也吃不完,放久了坏。我给你留一袋米一桶油,剩下的我让你爸等会儿搬下去,叫个车给你弟送过去。他们家人多,用得着。”
林静不是小气的人。如果母亲是商量,是请求,她多半会同意,甚至主动提出分给弟弟一些。但母亲那种理所当然、近乎分配的姿态,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好像她单位发的福利,天然就有弟弟一份,甚至弟弟那份才是大头。她成了个搬运工和中间渠道。
她尝试过委婉地表达:“妈,我也要吃的,而且有时候朋友同事来往,送点好的米油也挺合适。” 母亲立刻拉下脸:“朋友同事能有自家人亲?你弟日子难,你这当姐姐的帮衬点不是应该的?再说,你一个人能吃多少?单位明年不还发吗?”
一次,两次……年年如此。米、面、油、各种干货,母亲就像个熟练的调度员,精准地把大部分“物资”划拨到弟弟家。留给林静的,往往是最少的一份,还美其名曰“你一个人,省着点吃”。父亲是个闷葫芦,偶尔看不下去,嘟囔一句“都给小涛了,静静吃啥”,立刻会被母亲呛回去:“你懂什么?静静单位好,平时工资高,想吃啥自己买不到?小涛那点工资,够干啥?”
弟媳王莉呢?从最初的客气推让“姐,这怎么好意思”,到后来的坦然接受,甚至会在电话里提前“关心”:“姐,你们单位福利快发了吧?今年有啥好东西?妈说那油特别好,炒菜不冒烟。” 那语气,仿佛在查询自家的一份固定收入。
林静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孤立。她在这个原生家庭里,似乎永远扮演着“付出者”和“资源提供者”的角色。她的感受,她的需要,在母亲“弟弟更需要”的逻辑面前,轻如鸿毛。那些她辛苦工作换来的福利,仿佛不是她的劳动所得,而是全家,尤其是弟弟家的共有财产。
今年,单位福利照旧,甚至比往年更丰厚,除了米面油,还有海鲜礼盒和进口水果。但林静在领取单上,毫不犹豫地签了“放弃领取,折现处理”。折现的钱不多,但干净利落,直接打到了她的工资卡上。她受够了那种像货物一样被搬运、被分配的感觉,受够了母亲那种理直气壮的索取和弟弟一家心安理得的接受。她决定,今年,就今年,彻底打破这个惯例。她什么实物都不要,看母亲还能搬什么给弟媳。
敲开门,是母亲那张熟悉的脸。看到林静手里只提着两个服装袋和一个小玩具袋,母亲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往她身后瞟:“静静来了?就……就你们俩?东西呢?”
“什么东西?”林静装作不解,弯腰给朵朵换鞋。
“就是……你们单位发的年货啊!”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急切和不满,“往年不都今天拉过来吗?我跟你弟都说好了,他下午过来拿!”
林静直起身,平静地看着母亲:“哦,那个啊。今年我没要。单位允许折现,我选了折现,钱已经打给我了。”
“折现?!”母亲的声音陡然拔尖,脸上的皱纹都因为惊愕和恼怒而挤在一起,“你……你怎么能折现呢?折现才几个钱?哪有发东西实在!那些米、油、面,多好的东西!你弟家就等着呢!王莉昨天还打电话问!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时,父亲从里屋走出来,沉默地接过林静手里的衣服袋子。弟弟林涛一家四口也到了,两个小孩欢呼着跑进来找朵朵玩。弟媳王莉跟在后面,脸上挂着笑,眼睛却飞快地在玄关和客厅扫视,显然也在寻找那堆熟悉的“年货”。当发现空空如也时,她的笑容淡了些,看向婆婆。
“妈,姐,我们来啦。”林涛打招呼,也察觉气氛不对,“怎么了?”
母亲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立刻对着林涛抱怨:“问你姐!好好的年货,米啊油啊面啊,她今年不要了!折成钱了!你说说,这像话吗?那点钱够买啥?你们家今年过年吃啥?”
林涛愣了一下,看向林静,眼神里有些不解,也有一丝被打了计划的尴尬。王莉扯了扯嘴角,语气有点酸:“姐,现在单位福利还能折现啊?真先进。不过折现肯定没发东西划算吧?那些米油可都是牌子货,市面上买挺贵的。” 言下之意,林静做了个亏本买卖,还影响了他们家的福利。
父亲闷声说了一句:“折现就折现,静静自己处理自己的东西,没什么不对。”
“你闭嘴!”母亲立刻瞪了父亲一眼,然后转向林静,语气软了下来,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静静,你看这事闹的。要不这样,折现的钱你拿出来,妈去超市照着原来的牌子买,贵点就贵点,总不能让你弟一家过年没点像样的米油吧?你当姐姐的,不能只顾自己啊。”
又是这一套。林静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铮”一声,断了。她看着母亲焦急的脸,看着弟弟弟媳理所当然等待的神情,看着父亲无奈的沉默,一股强烈的反感和悲哀涌上来。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疲惫的嘲讽:“妈,折现的钱是我的工资一部分,怎么花是我的自由。弟弟家过年需要米油,可以自己去买。超市天天开门,品种还多,可以挑自己喜欢的。我的钱,我打算带朵朵出去旅游用,今年过年我们可能不在家过了。”
这话一出,全家人都愣住了。母亲没想到一向顺从(至少表面顺从)的女儿会如此直接地拒绝,还说要旅游不在家过年。林涛和王莉的脸色变得难看,尤其是王莉,忍不住嘀咕:“旅游……有钱旅游,没钱给家里买点实在东西……”
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僵住了。大人们各怀心思,沉默而尴尬。三个孩子起初在房间里玩,后来跑了出来。朵朵和舅舅家的两个小孩,表哥小凯(8岁)表妹小雨(5岁),围在一起看朵朵的新芭比。
大人们的低气压似乎也影响到了孩子。小凯突然指着朵朵的芭比娃娃说:“这个娃娃真好看,我妈说小姑(指林静)单位好,经常给你买好东西。” 小雨也奶声奶气地说:“朵朵姐姐,外婆说你们家有好吃的米,特别香,我们家都没有。”
童言无忌,却像一面镜子,瞬间照出了成人世界那些心照不宣的算计和索取。林静的心揪紧了。
朵朵抬起头,看看表哥表妹,又看看脸色不好的大人们,她似乎感觉到了妈妈的不开心。她放下娃娃,走到林静身边,拉住妈妈的手,然后转向外婆,用清脆的、充满困惑的声音,大声问道:
“外婆,你为什么老是想要妈妈单位发的米和油给舅舅家呢?”
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涟漪。所有人都看向朵朵。
朵朵继续说着,逻辑清晰得不像个七岁孩子:“妈妈上班很辛苦的,那些米和油是妈妈辛苦工作换来的呀。我们老师说了,自己的劳动成果要珍惜。舅舅舅妈也上班,他们可以用自己上班赚的钱买米买油呀。而且,”她顿了顿,小眉头皱起来,像是努力回忆,“而且上次舅妈来我们家,跟妈妈说话,我听到舅妈说,她买了新手机,好几千呢,比妈妈用的手机贵。舅舅的车,也比爸爸以前的车新。为什么他们有钱买新手机、开新车,却总要妈妈省下来的米和油呢?妈妈都好久没给自己买新衣服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母亲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震惊,尴尬,羞恼,各种情绪混杂,让她那张总是精明利索的脸显得有些扭曲。父亲猛地抬起头,看向儿子和儿媳,眼神复杂。林涛的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不敢看姐姐,也不敢看母亲。王莉的脸则是一阵红一阵白,被一个孩子当面戳破某些心思,尤其是“新手机比姐姐的贵”、“新车”这些对比,让她无地自容,想辩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从未想过,这些大人之间心照不宣、甚至习以为常的索取与给予,在这些看似懵懂的孩子眼里,是如此的不合理,如此的“奇怪”。朵朵的话,简单,直接,剥去了所有亲情、孝顺、帮忙的伪装,直指核心:劳动成果归属,以及付出与获得的公平性。
林静也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看着女儿清澈明亮、充满不解的眼睛,忽然觉得鼻腔一酸,眼眶发热。这些年积压的委屈、不平、隐忍,仿佛被女儿这只小手轻轻一触,就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不是孤单的,连孩子都看得分明。
她蹲下身,紧紧抱了抱女儿,声音有些哽咽:“朵朵说得对,妈妈的东西是妈妈辛苦工作换来的。以后,妈妈的东西,妈妈自己决定怎么用。”
然后,她站起身,面对神色各异的家人,语气平静却坚定:“妈,爸,小涛,王莉,朵朵的话虽然孩子气,但理不糙。我的福利,我的收入,怎么支配是我的事。我愿意帮衬家里,是情分,但不是本分,更不应该成为年年固定的、理所当然的索取。弟弟有困难,我可以借,可以应急,但这种长期的、单方面的物资输送,到此为止。以后,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谁也别总惦记着谁碗里的饭。”
她拉起朵朵的手:“爸,妈,衣服是给你们的,新年快乐。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没有再去看母亲青红交错的脸色,没有理会弟弟弟媳的尴尬,林静带着女儿,转身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了半天的家。下楼,上车,发动引擎。
开出小区很远,林静才把车停在路边。她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抖动。朵朵伸出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妈妈,不哭。外婆不对,我们不要不开心。”
林静抬起头,擦掉眼泪,把女儿搂进怀里:“妈妈不是哭,妈妈是高兴。朵朵真棒,你是妈妈的小勇士。”
是的,她没想到,打破这个畸形家庭惯例的,不是她成年人的决绝反抗,而是女儿一句天真却犀利的疑问。孩子的话,像一把纯真的钥匙,打开了那扇被“亲情”、“应该”锁住的门,让所有人都不得不直面那份被掩盖已久的不公和自私。
今年,她没有要那些粮油,她选择了折现。而女儿的一句话,让全家愣在当场,也让她自己,彻底从那种被索取、被道德绑架的疲惫角色中挣脱出来。往后的年,或许会有新的相处方式,或许关系会暂时冷淡,但至少,界限清晰了,心,也自由了。有些付出,一旦被视为理所当然,就失去了温度;有些话,孩子说出来,才格外震耳欲聋。
#原生家庭 #偏心 #道德绑架 #单位福利 #亲情索取 #童言无忌 #家庭界限 #姐弟关系 #拒绝付出 #女性觉醒#情感故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