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非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更密更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林薇坐在母亲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缴费通知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单子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检查费、药费、床位费、即将进行的手术预估费用——像一只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母亲李秀英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呼吸微弱而急促。她才六十二岁,平时身体还算硬朗,谁曾想一场突如其来的急性胰腺炎,就把她击垮了,住进了市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几天下来,病情反复,医生说要尽快手术,否则风险极大。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林薇自己工作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加上父母那点微薄的养老金和老底,短短一周已经见了底。刚才护士来催缴,说账户余额不足,需要尽快续费,否则有些检查和用药就要暂停。
林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她不能慌,她是独生女,父亲早逝,母亲现在只能靠她。她拿起手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拨通了丈夫周涛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饭局上。“喂,薇薇,什么事?我这边正陪客户呢。”周涛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烦,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林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周涛,我妈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要尽快手术,费用……费用缺口比较大。我手里的钱都垫进去了,你看……能不能先转些钱过来?医院在催缴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周涛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声音:“又催费?这病怎么这么烧钱?薇薇,不是我说,你妈这病……是不是该用的药都用上了?有些进口药没必要吧?咱们普通家庭,得量力而行啊。”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强忍着:“医生说了,用的都是必要的药,手术也是必须的,拖下去更危险。周涛,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周涛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切,反而有种算计的精明,“可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房贷车贷,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择校费、兴趣班,哪样不是钱?我这边生意最近也不景气,压力大得很。这样吧,”他顿了顿,仿佛施舍般说道,“我先给你转一千二过去,应应急。你也别光指望我,找你舅舅、姨妈他们看看能不能凑点?或者,问问你妈那边还有没有别的亲戚能帮上忙?”
一千二?林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母亲重症手术面前,一千二?杯水车薪都算不上!而且,他让她去求舅舅姨妈?当年父亲去世、家里最难的时候,那些亲戚躲得远远的,只有母亲咬牙扛了过来。现在,他居然轻飘飘地让她去求那些人?
更让林薇感到刺骨冰寒的是周涛语气里的那种疏离和计较。“你妈”——他始终这样泾渭分明地划分着。她想起半年前,婆婆周美兰过六十大寿时的情景。
那时,周涛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念叨,说母亲辛苦一辈子,六十大寿一定要办得风光体面。他看中了市中心一家高档酒楼,酒席要最好的,烟酒要上档次的,还要请戏班子来唱堂会。林薇虽然觉得有些铺张,但想着是婆婆整寿,也愿意出力。周涛自己经营着一家小建材公司,那段时间资金周转确实有些紧张,他便跟林薇商量:“薇薇,寿宴的钱我先垫一部分,剩下的……你那边不是刚结了一笔设计费吗?先拿出来用用,就当是咱们夫妻共同的心意。妈高兴了,比什么都强。”
林薇当时没多想。她是一名室内设计师,收入不错,但也不稳定。那笔设计费五万块,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改了无数遍方案才赚来的。但看着周涛殷切的眼神,听着他“夫妻共同心意”的说法,她点头答应了。寿宴办得很热闹,婆婆穿着新买的旗袍,戴着金饰(其中一部分也是林薇后来补的生日礼物),笑得合不拢嘴,在亲戚面前赚足了面子。周涛更是红光满面,搂着林薇的肩膀对众人说:“这都是我媳妇的功劳,她孝顺!” 林薇当时心里还有些暖意,觉得这钱花得值,至少家庭和睦。
可现在,对比如此鲜明,如此刺眼。婆婆过寿,他毫不犹豫地让她拿出五万,说是“夫妻共同心意”;自己母亲病重垂危,急需救命钱,他却只肯掏一千二,还让她去求那些靠不住的亲戚,口口声声“你妈”、“咱们家压力大”。
这不仅仅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心偏到了胳肢窝,是把“你妈”和“我妈”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的钱、他的压力、他的“咱们家”,在婆婆那里是无限责任,在她母亲这里,就成了需要“量力而行”、可以讨价还价的负担。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在林薇脸上,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电话那头,周涛还在说着:“……你先收着一千二,我再想想办法。对了,你妈那套老房子,虽然小,但地段还行,要不……先抵押贷点款?反正她现在住院也用不上……”
“够了!”林薇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而颤抖,“周涛,我妈还在重症监护室里等着手术,你现在跟我算计她的房子?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周涛似乎也恼了:“林薇!你冲我吼什么?我说的是现实!治病不要钱吗?钱从哪里来?光靠我?我压力不大吗?那一千二你要不要?不要拉倒!”
“要。”林薇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冷得像冰,“怎么不要?蚊子腿也是肉。你转吧。”
挂断电话,林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入账通知,一千二百元整。看着那个数字,她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讽刺。五万和一千二,婆婆和亲妈,在他心里的天平上,重量竟是如此悬殊。
她走回病房,看着母亲憔悴的睡颜,心中那个压抑了许久、因为种种顾虑(孩子、家庭、多年的感情)而一直隐忍不发的念头,终于破土而出,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不是一时之气,这是日积月累的寒心,是关键时刻看清的本质。一个在至亲生死关头如此计较、如此区分“你我”的男人,不值得她再付出,也不配和她共度余生。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母亲的病。钱,必须尽快解决。林薇冷静下来,开始盘算。自己的积蓄没了,周涛指望不上。母亲的老房子……那是母亲最后的栖身之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她想起自己还有几张信用卡,额度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万,可以先应急。然后,她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但一直欣赏她能力的前客户的电话,对方是一家设计公司的老板。她简单说明了情况,表示愿意承接一些急单,或者预支部分设计费,条件可以谈。对方很爽快,答应先借她八万,算是预付后面项目的费用。林薇道了谢,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她又联系了两位关系最好的闺蜜,她们二话不说,凑了五万给她。
钱的问题暂时缓解,林薇立刻去缴了费,安排了手术时间。她请了长假,日夜守在医院。周涛期间来过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问几句病情,放下一点水果,便借口公司忙匆匆离开。他没有再主动提钱的事,林薇也绝口不问。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屏障。
母亲的手术很成功,但后续康复还需要时间和钱。林薇一边照顾母亲,一边拼命接活画图,常常是母亲睡了,她就在病房角落支起笔记本电脑工作到深夜。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孤注一掷的坚韧。
一个月后,母亲病情稳定,转入了普通病房,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林薇也终于能喘口气。这天下午,她安顿好母亲,回到那个已经感觉无比陌生的家。周涛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儿子在一边玩玩具。
看到林薇回来,周涛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回来了?妈出院了?花了多少钱?报销了多少?” 一连串的问题,核心还是钱。
林薇没有回答,她放下包,径直走进卧室,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文件袋,又回到客厅,在周涛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周涛,我们谈谈。”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周涛皱了皱眉,关小了电视音量:“谈什么?又是钱的事?薇薇,不是我说,你妈这病,前前后后花了得有二十多万吧?这窟窿怎么填?我的意思是,你妈那房子……”
“房子的事,不用你操心。”林薇打断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几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我妈这次生病所有的费用清单,一共二十三万七千六百元。其中,我自己信用卡和积蓄垫付了八万,我找朋友借了十三万,你出了一千二。”
周涛的脸色变了变,有些挂不住:“你什么意思?跟我算账?”
“对,就是算账。”林薇直视着他,目光锐利,“亲兄弟,明算账。夫妻,有些账也得算清楚。半年前,你妈过寿,我出了五万。当时你说,是‘夫妻共同的心意’。好,那就算共同支出。现在,我妈病了,你出了一千二。那么,按照‘共同心意’的比例,或者按照你对我妈病情‘量力而行’的标准,我们来重新界定一下什么是‘夫妻共同’。”
她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我这一个月来,接私活和预支的设计费收入,一共六万五千元。这是我个人劳动所得。从今天起,我的收入,我自己支配。家里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基本教育费,我可以承担一半,这是作为家庭成员的责任。但其他的,比如你妈那边的开销、你生意上的应酬、你个人的消费,请你自行负责。当然,我父母这边,也完全由我自己负责,不会再向你开口。”
周涛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林薇!你疯了?你这是要分家?还是想离婚?你妈生病我把钱都给你,家里喝西北风吗?我那是一时周转不开!你现在跟我来这一套?”
“一时周转不开?”林薇也站了起来,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周涛,你妈过寿时你怎么不说周转不开?你公司去年底换那辆三十多万的车时,怎么不说周转不开?你上个月跟你那些哥们去海南旅游,怎么不说周转不开?偏偏到我妈病重手术,你就周转不开了?只掏出一千二,还让我去抵押我妈的房子?你的周转,是看人下菜碟的吧!”
她拿起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的草稿,是她咨询律师后拟定的。“我不是想分家,我是想清楚该怎么继续这个家。如果你认为我提出的经济独立方案不可行,或者你无法接受这种清晰的界限,那么,我们或许该考虑更彻底的方式。这上面写得很清楚,孩子抚养权、财产分割,都有初步意见。你看一下。”
周涛看着那份离婚协议草稿,又看看茶几上摊开的费用清单和林薇收入证明,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懵了。他以为林薇只是闹闹脾气,抱怨一下,没想到她如此冷静、有条不紊,连离婚协议都准备好了!他这才意识到,那一千二百块钱,和那些冷漠推诿的话,不是点燃了一根鞭炮,而是引爆了一颗埋藏已久、威力巨大的炸弹。他慌了,真正的慌了。
“薇薇……你……你别冲动!”他的气势瞬间垮了,声音带着哀求,“我错了,我当时是压力大,糊涂了!妈治病的钱,我们慢慢还,我来还!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孩子还小……”
“孩子还小,所以我才更要让他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底线,什么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林薇的声音斩钉截铁,“周涛,我不是冲动。我是心死了。在你只掏出一千二,还让我去求人、算计我妈房子的时候,我对你,对这个家的心,就死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两条路。要么,接受家庭开支AA,各自原生家庭各自负责,经济上划清界限,互不干涉;要么,签字离婚,好聚好散。没有第三条路。”
周涛颓然坐回沙发,双手抱头,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无法接受AA制,那意味着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松地把家庭压力和林薇的收入当成自己的资源,意味着他母亲那边再有事,他必须独自承担,意味着他的生活质量可能会下降。可他更害怕离婚,财产分割、孩子抚养、社会舆论……他承受不起。
林薇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她收起文件,淡淡地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这三天,我和孩子先住我妈那边,方便照顾。考虑好了,给我答复。”
说完,她不再看周涛一眼,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和孩子的必需品。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留恋。那个曾经充满温馨和期待的家,此刻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需要尽快处理的麻烦现场。
拖着行李箱,牵着懵懂的儿子走出家门时,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疏星。空气清冷,却让人清醒。林薇知道,前路艰难,独自抚养孩子、照顾母亲、偿还债务、拼命工作……但她更知道,比起在一个心已冰冷、充满算计和不公的婚姻里苟延残喘,这一切的艰难,都值得承受。
她用五万块和一千二百块的巨大落差,看清了一个男人的心;用一个冷静到残酷的“AA制”通牒和离婚协议,为自己和母亲,争回了一份起码的尊严和未来。有些崩坏,不是毁灭,而是重建的开始。从今往后,她的钱,她的爱,她的责任,只给她值得付出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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