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夏天,前往拉萨的飞机越过南迦巴瓦峰时,机舱里坐着一位已经年过半百的华人物理学家。舷窗外雪峰刺破云海,他忽然提笔写下短短四句:“尘寰动荡二百代,云水风雷变幻急。若问那山未来事,物竞天择争朝夕。”字不多,意却很重。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几句话背后,藏着一次更早的记忆——一九七三年七月,在北京中南海,与毛泽东的一场长谈,以及那句后来被无数人当作座右铭的“只争朝夕”。
这位物理学家就是杨振宁。一九二二年出生在安徽合肥,经历战火、求学、远渡重洋,再以物理学成就闻名世界,在许多人眼中,他的故事是“科学家的人生”;但在一九七三年的那个夏夜,他却站在了另一种历史交汇点上:一边是晚年的毛泽东,一边是刚刚变动的大国格局,两人的谈话,不仅关乎科学、哲学,也关乎中国人怎么面对时间、命运和未来。
一、从合肥到普林斯顿:一个科学家的“中国心”
年轻时的杨振宁,生活轨迹几乎被时代推着向前。抗战全面爆发后,西南联大在昆明办学,他十六岁考入,在那样艰难的条件下读书、作研究。几年之后,他在西南联大清华研究院拿到硕士学位,短暂任教,又在一九四五年夏天离开中国,赴美国求学,踏上许多人那时都觉得“走出去就回不来”的道路。
到了美国,他先在芝加哥大学师从物理学大师费米,完成博士论文。之后,进入由奥本海默主持的普林斯顿高级研究院,与当时世界一流理论物理学家在同一屋檐下工作。那是量子物理学突飞猛进的年代,新的粒子、理论与假设层出不穷,很多旧有概念被不断推翻。杨振宁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和李政道一起,提出宇称不守恒的大胆设想,并在一九五七年因为这一成果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获奖之后,他的名字一下子成了世界物理学界的“招牌”,各国学术机构争相邀请,他也自然成为媒体追逐的对象。可在光环之外,他内心对中国的判断,并非一开始就十分明确。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时,他身在美国,通过媒体、传闻、亲友书信了解国内变化,对这一切既好奇,又有不少疑虑。毕竟,那个年代,不同阵营信息不对称,误解很多。他早年的价值观,也还停留在旧中国读书时形成的一套标准之内。
真正的转折,在一九六二年。他到日内瓦讲学,父亲杨武之前往探望。这位长期在上海高校执教、亲眼见证新中国建设的知识分子,带来的不只是团聚,还有一整套新认识。他直言不讳:“很多以前教你的东西,现在得否定,那些过去自以为是的价值标准,其实错得很厉害。”父子的对话并不激烈,却很深刻。杨武之一句“眼睛要放远点,看清历史演变的潮流”,让杨振宁陷入长时间的思考。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之后几年里,国际局势也在悄然变化。六十年代后期,中美之间对立虽深,但双方内部对彼此的看法开始出现松动。一九七一年,美国国务院解除美国公民不能去中国大陆的禁令,这在当时绝对是一个信号。杨振宁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盼望已久的“回去看看”的机会真的来了。他既想见父亲、亲人,也希望亲眼看看这个十多年间争议不断、又不断被提及的“新中国”,究竟是怎样的景象。
那一年,他通过法国转机来到上海,成为首位踏上中国大陆的美籍华裔学者。在上海,他看旧校、访学人;回合肥,他看家乡的变化;到了北京,他站在长城上,心里翻涌的情绪,说简单是“乡愁”也可以,但又不止如此。长城象征着古老而顽强的中国,他很清楚,无论这片土地上发生过多少政权更替、战乱起伏,世界眼中始终只有一个“中国”,而中国人自己心里,更是如此。
这一趟之后,他产生了一个相当清晰的想法:在中国走向现代科技的过程中,自己不能置身事外。一九七二年,他再次回国,与国内学界建立更多联系。同一年二月,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出现重大转折,原先坚硬的“冰层”开始开裂。一九七三年,他第三次踏上中国,这一次,等待他的,是一场意料之外的会见。
二、中南海书房:科学、哲学与时间感
一九七三年七月十七日,盛夏的北京热气依旧,但天色将晚时,风终于略微凉了一些。那天傍晚,一辆汽车缓缓驶入中南海。车上坐着的杨振宁,已经五十一岁,却少见地有点紧张。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诺贝尔颁奖典礼上面对国际政要和学界名流,都表现得十分镇定;但此刻,车窗外掠过的不是陌生街景,而是共和国最高权力中枢。他知道,自己要见的人,是在这片土地上掀起过数次历史巨浪的人物。
同行的是他的老师周培源,当时担任中国科协副主席,物理学家出身,早已多次参与国家重大科技和教育决策。两人坐在车里,一个沉默,一个偶尔从窗外望回车内,彼此心里都清楚,这绝非寻常的一次拜会。
车停下后,迎上来的,是周恩来。杨振宁与周恩来早有交往,一九七一年第一次访华时,周恩来就专门设宴接待;一九七二年第二次回国,周恩来又在人民大会堂新疆厅宴请他,认真听取他关于加强基础理论研究的建议。后来周恩来曾对身边人说,“杨振宁讲话实在”,并提到毛泽东也看过他的发言,对他有所肯定。
简单寒暄后,周恩来带着他和周培源走向一间房间,边走边说:“主席在他的书房等你呢。”推门而入,是一间不算大的书房,四面墙上书架林立,桌上、地上也堆着各种书和档案,角落里一张简朴木床,沙发上套着花布。房间气氛并不庄严,反倒像一位爱书老人的起居之所。但满屋书卷气背后,隐藏的是无数重大决策的酝酿和思考。
沙发上坐着的毛泽东,看到他们进门,缓缓站起身来。那张在新闻照片、纪录片中无数次出现的面孔,此刻近在咫尺,神态却很平静。周恩来介绍:“主席,这就是杨振宁博士。”杨振宁上前握手,这一握,相比一年前毛泽东与尼克松在此地握手,外界关注度当然不可同日而语,可对中国科技界、中国知识分子而言,其象征意义一样不小。它表明,国家最高领导人不仅关注外交、军事,也重视科学和学者。
毛泽东一开口,语气就很亲切:“你是一名物理学家,对物理学有贡献,你还小嘛。”杨振宁赶忙回答:“我五十一岁了。”半开玩笑的称赞打消了不少拘谨,他在沙发上坐定,慢慢打量这间书房,同时也调整自己的情绪。
谈话自然从物理学开始。毛泽东提到光量子是否可再分的问题,这个话题在物理学界的讨论由来已久,涉及到物质究竟能不能无限细分。杨振宁用当时物理界的理解,解释这一问题在实验上还没得到完全回答。毛泽东听完,接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物质是无限可分的嘛,如果物质分到一个阶段变成不可分了,那一万年以后你们这些科学家干什么呢?”
这句话,听着幽默,背后却是毛泽东长期重视的“物质无限可分”观点。早在五十年代,他就同李四光、钱三强等科学家谈过类似问题,明确提出原子、中子、电子这些所谓“基本粒子”,今后还会被进一步分解。实验暂时做不到,只是条件所限,未来条件改善,自然会有新的发现。在他看来,“一分为二”“对立统一”的辩证法不仅是社会理论,也适用于自然界。
为了说明自己的理解,毛泽东还拉出了中国古代名家的例子。他提到战国时的公孙龙、惠施,当时常被称作“诡辩家”,却提出过“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的说法。这话表面有点绕,但意思很清楚:无论怎么一半再一半,总还有空间可分,这其实就是某种“无限可分”的朴素概念。还有“飞鸟之影,未尝动也”的思辨,把运动和静止的问题搞得既玄妙又有趣。
谈到世界中心的问题,他提及惠施所谓“燕之北,赵之南,是为天下之中央”,用来说明概念如何被人“规定”,而不是天然存在。接着又举出“白马非马”的典故,说马有白马、黑马、大马、小马,还有各地不同的马种,你能看到一匹匹具体的马,却看不见一个抽象的“马”;人与“人”,也存在同样的问题。
这一连串例子,既是毛泽东爱好古典文史的体现,也反映了他喜欢用传统哲学来思考现代问题的习惯。杨振宁那时坐在对面,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比较这种“哲学式”思考和自己习惯的“科学式”推演,两者差异明显,却又有交叉之处。毛泽东说到兴起,忽然停下来笑道:“我是经常吹这些,你们大概不愿意听。”杨振宁连忙摇头,语气十分诚恳:“主席您看得很远,把科学实验和社会问题放在一起考虑,这很重要。”
其实,毛泽东把“科学实验”纳入实践范畴的思路,早在一九三七年的《实践论》中就已提出。他认为,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共同构成了人们改造世界的实践活动。那天晚上,他又自言自语般地问了一句:“没有科学实验,行吗?”看似一句寻常反问,却在杨振宁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多年后回忆,他认为,这是毛泽东把科学摆在国家实践核心位置的一种直观表达,既看眼前,又带着强烈的前瞻性。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谈话并不全是科学与哲学。杨振宁本身自幼喜欢文史诗歌,见到毛泽东,免不了提起《毛泽东诗词》。他坦率地说,以前也爱读古诗,但总觉得多少带着些悲凉,毛泽东的诗不同,气势开阔,又有很多独特的解释。毛泽东听到“解释”二字,马上摆手,说自己不太爱那些层层注解的玩意儿。他拿《诗经》举例,说几千年来解的人太多,反而越解越远,有的甚至离谱到把“鸿”解释成“蛤蟆”。
屋子里一阵笑声。气氛轻松下来后,杨振宁借机提到自己最喜欢的一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他提到,一九七一年第一次回美国讲演时,面对一千多名听众,在最后特意引用这两句,说这是新中国精神最好的概括。毛泽东点头,说那次演讲的文字已经刊在《参考消息》里,他是看过的。这种互相“引用”,从一个侧面说明,那时中美之间虽然隔阂尚在,可思想和精神上的传递,已经在悄然进行。
三、“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时间观与历史选择
谈话慢慢从科学、诗词,延伸到国际政治。毛泽东提起美国的专栏作者艾尔索普,说此人评价中国时,曾半开玩笑地感谢上帝造了一个太平洋,把美国和中国隔开了;也因此,苏联对中国特别警惕,因为两国之间没有这么一片海洋。说到这些,他一边用手比划,一边略带调侃,屋里的人不时发出笑声。
表面上是轻松的闲谈,实际上谈的是一九七二年尼克松访华后世界格局的实质变化。中美从长期对立走向接触,苏联夹在中间,传统的冷战结构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调整。杨振宁在美国时,就曾接受《纽约时报》邀请写文章,分析中美苏三角关系未来的重要性,他判断五年、十年、十五年之后,这三方的互动将成为世界政治的关键轴线之一。
在那篇文章里,他用相当自豪的口吻对美国读者说,中国虽然贫穷,物质不丰富,工业技术也落后,但任何认真观察的人,都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特别的精神。他写道,这个国家既古老又年轻,看似简单,却极其复杂,去过的人会被这种精神打动,会对中国人那种勤劳、自立和不屈的劲头产生尊敬与佩服。
他还提到,毛泽东在一九六三年写的《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中,有一句“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在他看来,这几句最能概括当时中国的精神状态。国家刚刚站起来不久,各方面都要重建,一切都来不及按部就班,只能抓紧每一天,不能等,也等不起。这种时间感,被浓缩成“只争朝夕”四个字,后来几乎成为一代人的共同心声。
当天在中南海书房里,当毛泽东以平和的语气聊起美国政治时,杨振宁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并没有偏差。社会制度可以不同,但国家之间并非只能全然对立。多年的隔阂正在逐步化解,而他恰好处在一个独特的位置:既是世界级科学家,又是华人,又在美国长期生活。这种身份,让他有机会在科学交流、甚至政治互信中发挥桥梁作用。
有一句对话,在他心里印象很深。一九七二年,他在北京和周恩来谈话时,弟弟提到想劝他回国定居。周恩来并没有立刻表示赞同,反而劝他不要急着做决定,以他当时的身份,多做些中美科技交流,对双方都更有价值。一九七三年这晚,毛泽东也以类似的方式表达了这种期望,没有硬性要求,只是委婉地把“希望你多做桥梁”的意思示意得很清楚。
谈话临近尾声时,杨振宁提到自己第二次访华时去延安,在王家坪看到一张毛泽东和毛岸英谈话的老照片。他刚一说,毛泽东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回到了那段战火连天的岁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我说富了不好,穷一点好,蒋介石就比较富。”这句话看似简单,却透露出他对当年较量的一种概括:物质条件虽差,却不一定是致命弱点,有时候反而锤炼了队伍的意志和作风。
这时候,杨振宁提到了自己的岳父杜聿明。杜聿明曾是国民党高级将领,在淮海战役中担任重要指挥,后来被人民解放军俘虏,关押于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杨振宁说,自己结婚时,以为岳父早已在战火中遇难,直到多年后再回国才得知他尚在人世。他转述岳父的话:“当年国民党军队和共产党军队打仗,一点希望都没有。”此时杜聿明已经七十岁,对新中国的态度与昔日完全不同,对旧日成败,也有了另一个角度的认识。
毛泽东听完,只是轻轻笑笑。那场淮海战役,不仅决定了国共双方的命运,也改写了包括杜聿明在内诸多将领的一生。对于一九四八年写《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的毛泽东来说,这段往事既熟悉又遥远。如今,昔日“对手”的女婿站在眼前,谈的是科学、文化,谈的是中美关系,也是历史的某种轮回。
毛泽东忽然说道:“你见了他,代我问他好。”这句话不复杂,却有分量。它既是对一个老对手的问候,也是对一个曾经选择不同道路、后来又选择合作的人的肯定。杨振宁连连点头,表示这是他的荣幸,并补充说岳父对新中国的成就很有信心,理解程度甚至超过许多老朋友。两代人的经历、两种政治立场,最后在一个新的时代背景下重新交汇,的确带有一点历史的戏剧感。
四、个人命运与时代精神的交织
围绕杜聿明,杨振宁脑海里浮现的是一连串相互交织的往事。一九五七年,杨振宁获得诺贝尔奖的消息传来,北京和台北几乎同时行动。北京方面,由周恩来安排他的老师张文裕去考察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情况,顺便联系杜聿明;台北方面,蒋介石则召见他的岳母曹秀清,希望通过她把杨振宁“拉到”台湾来。
然而,时间稍微往前推一年,局面已经发生微妙变化。一九五六年,在中央领导关怀下,杜聿明已经和远在美国的女儿杜致礼取得联系。当杜致礼收到父亲从功德林寄来的信,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时,情绪难以抑制。她写信给母亲,说“老朋友很关心您”,其实已经是在传递一个非常明确的信息——这位昔日国民党将领在新中国的处境,与很多人想象的完全不同。
此后几年,杜聿明不断写信给女儿、女婿和妻子,详细描述自己在功德林的学习、生活以及亲眼看到的新中国建设成果。他渐渐从一个坚定的反共将领,变成愿意坦然面对过去战争、承认错误、拥抱新制度的人。这不是一两句话的转变,而是多年思想改造和现实对比的结果。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他被列入第一批特赦战犯;一九六三年,曹秀清回到大陆,一家人终于在北京团聚。
另一方面,中央对杨振宁的态度也十分明确。一九五七年,他在斯德哥尔摩领奖时,张文裕奉命前往祝贺。临行前,张文裕到功德林向杜聿明通报这一消息,并征求意见,看能否以岳父名义写信表达祝贺。杜聿明没有犹豫,这封信后来顺利转交,成为跨越大洋的一条独特纽带。几年之后,一九六二年杨武之赴日内瓦见儿子前,也专门去功德林会见杜聿明,两家人的人生轨迹,就这样在战争之后、和平年代再次交织。
当一九七一年杨振宁以美籍华人学者的身份回国探亲、访问时,这一连串历史已经在背后悄然铺垫。对他来说,祖国不再只是记忆中的合肥、昆明和旧日课堂,也不只是纸面上的政治宣传或批评,更是父亲、岳父、老师、同学共同经历、共同评价的真实社会。正是在这一层层交织的关系中,他对“新中国”三个字的感受,变得更具体,也更复杂。
回到那一九七三年的夜晚,谈话不知不觉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屋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夏夜特有的闷热被书房里的灯光压住一些。杨振宁意识到时间不短,便起身告辞。毛泽东送到门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肯定:“你对世界是有贡献的。”这句话分量很重,但他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夸饰。杨振宁赶忙连连摆手,说“过奖,不敢当”。
走到门口前,他想起在国内各地看到的很多标语,“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几乎随处可见。于是忍不住说:“毛主席,我也祝您万寿无疆。”毛泽东笑了笑,摇头回应:“你不要这么讲,这句话不对,不科学。”这一问一答,既带着幽默,又透出一种对于生死、时间的朴素认识。对于提倡“只争朝夕”的人来说,“万寿无疆”这种夸张的祝愿,确实有违他理解的“科学”。
从中南海出来,车子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车窗外,人群在夜色中来往,路边霓虹闪动。杨振宁望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他已经离开中国二十多年,如今再次亲眼看见这个国家,以一种不完美却坚实的状态向前走。他想到书房里那一句“没有科学实验,行吗”,想到“物质无限可分”的哲学趣谈,又想到“只争朝夕”的词句,隐约觉得,这里蕴藏着一种独特的“中国时间观”。
此后的几年,他几乎每年都要飞越大洋回到中国,参加学术会议,推动中美高校之间的交流,帮助国内培养年轻的物理学人才。有些往返是公开报道的,有些则不为大众熟知,但持续时间之久、密度之高,都足以说明他在心里作出的选择。用他后来写下的那句“物竞天择争朝夕”来描述,也并不为过。
值得一说的是,一九七八年那趟飞往拉萨的航程上,他望着南迦巴瓦峰写下的那首短诗,字面上说的是大自然的壮阔、历史的变幻,但诗尾那句“争朝夕”,显然呼应着多年前听到的那句词。“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从毛泽东诗词中走出,落到一个物理学家的笔端,再被更多人引用,逐渐演变成一种被广泛认同的精神提炼。
纵观杨振宁的一生,科学成就固然耀眼,而在许多四五十岁以上的读者看来,他与毛泽东那次谈话、他在中美之间来回奔走的那段经历,同样值得注意。这里面不仅有个人命运的曲折,也折射出新中国在建国后几十年里,对知识、对科学、对时间的态度变化。用一句略带主观的评价来说,毛泽东提出的“只争朝夕”,不仅是一位政治家的行动口号,也成了不少知识分子面对时代时的一种心理支撑。
那场一九七三年的书房谈话,结束时并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对后世的刻意“留话”。对参与者而言,当时不过是夏夜里一次谈笑风生、内容密集的会面。然而,事后多年,每当有人提起“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句词时,总会想到那间书房、那位晚年的领袖,以及那位后来不断往返于大洋两岸的物理学家。历史的细节,就是在这样的记忆与复述中,一点点被连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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