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年,我十三岁。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都穿着黑衣服,握我的手,说些“节哀顺变”之类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就站在那儿,看他们一个个走到我面前,然后又走开。继母站在我旁边,也是一身黑,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爸是开货车的,那天晚上下雨,山路滑,连人带车翻了下去。别人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在学校上课,班主任把我叫出去,在走廊上跟我说这件事。我听了,点点头,然后回到教室收拾书包。我记得那天是数学课,黑板上还写着二次函数的公式。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回家的路上一直在下雨,雨打在车窗上,一道道地往下淌。

我爸走后,家里就剩我和继母两个人。

继母是我十岁那年进门的。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拉扯我几年,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继母。她没孩子,嫁过来之后对我谈不上多好,但也说不上坏。就是做饭、洗衣服,该干的都干,话不多。我爸在家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张桌子吃饭,我爸会找些话来说,问问我的学习,问问她家里的事。我爸一走,饭桌上就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特别。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你夹一筷子菜,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都显得特别大的安静。

我开始躲着她。

早上她起来做早饭,我就提前十分钟起床,洗漱完揣个馒头就走。中午在学校食堂吃,晚上放学先在球场晃荡到天黑才回去。回去也不说话,进了自己房间就把门关上。她在外面敲门,说吃饭了,我就应一声,等她走开了再出去盛饭,端回自己房间吃。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她不是我亲妈,我爸在的时候,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那层关系还能维持。我爸不在了,我们两个之间突然就没了那个纽带。我不知道该把她当什么。长辈?好像也不是。陌生人?可她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我妈?我开不了那个口。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

有天晚上,我照例在房间里待着。那天月考成绩下来了,我考得不好,心里烦,趴在桌子上不想动。后来困了,就趴着睡着了。

我是被尿憋醒的。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到床上了,身上盖着被子。我愣了一下,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从桌子那儿挪到床上的。

去完厕所回来,路过堂屋,看见继母坐在那儿。她背对着我,面前放着一个相框,是我爸的遗像。她没开灯,就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就那么坐着。

我没出声,悄悄回了房间。

躺床上之后,怎么也睡不着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我爸,一会儿想月考,一会儿又想继母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脚步声,轻轻的,从堂屋那边走过来。走到我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我以为她要敲门,但是没有。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脚步声走到我床边,停了。然后我感觉床微微往下陷了一点,是她坐下来了。

就那么坐了一会儿,没动,也没说话。

然后我感觉一只手,轻轻地落在我头上。

那只手很轻,轻得我差点没感觉到。就那么放着,没动。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摸我的头发,从额头往后,一下,一下。

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茧子,我知道那是干活磨出来的。以前她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我没注意过她的手长什么样。但那天晚上,那只手摸在我头上的时候,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茧子刮过头发的细微触感。

她没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

我没睁眼,也没动。但眼眶突然就酸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就那一刻,我想起了我妈。我对妈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走的时候我才五岁。但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起来一个画面:好像也是晚上,我躺在床上,我妈坐在床边,也是这样摸我的头,一边摸一边哼着什么歌。

我不确定这个记忆是真的还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但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地方,松动了一下。

继母的手停下来了。我以为她要走了,但她没有。她把手放在我头上,就那么放着,又过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她说话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说:“孩子,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

就这两句。然后她把手拿开,站起来,轻轻走出去了。门又被轻轻带上。

我躺在黑暗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照常起来。出去的时候,继母已经在厨房忙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站那儿。

她说:“起来了?洗脸水给你打好了。”

我说:“嗯。”

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那儿。

她把锅里的煎蛋盛出来,端着盘子走过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的手——就是那天晚上摸我头的那只手。

我说:“妈,吃饭。”

她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冒出这个字来了。

然后她低下头,嗯了一声,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端着盘子站在那儿,看着她背影。她的肩膀在抖。

后来我们还是那样过。她还是做饭、洗衣服,我还是上学、放学。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会问我月考考了多少分,我会跟她说班里谁谁谁闹了什么笑话。她做的菜有时候咸了,我会说太咸了,她下次就少放点盐。我打球把膝盖磕破了,她一边骂我一边给我涂药水,涂完还吹一吹,说吹吹就不疼了。

我知道她不是我亲妈。但有时候,亲不亲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那天晚上的那只手,那些一下一下摸在我头上的触感,我一直记得。后来我上了高中,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有时候夜里醒来,偶尔会想起那天晚上。

一只粗糙的手,在黑暗里,轻轻地摸着一个假装睡着了的孩子的头。

没有多余的话。就那一下一下的抚摸。

可就是那一下一下的抚摸,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还有人愿意在他假装睡着的时候,坐在他床边,把手放在他头上。

我爸走后的第二年,有天晚上,继母在厨房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突然说:“妈,那天晚上,我知道你摸我头了。”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切菜。

“我没睡着,”我说,“我是装的。”

她切了一会儿菜,然后说:“我知道。”

“你知道?”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我看见了。

她说:“你呼吸的频率不一样。装睡的人和真睡的人,呼吸不一样。”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转回去切菜,一边切一边说:“我就是想摸摸你。你爸走了,我怕你一个人扛着,扛坏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驼着的背,看着她花白的头发(那一年她其实才四十出头),看着她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切着菜。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点夏天傍晚的热气。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开始冒烟,她放下刀,往锅里倒菜,刺啦一声响。

我走过去,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摆在饭桌上。

我说:“妈,我来盛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