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薛小伟)

文/兽爷

2024年7月1日,有一个人从监狱里走出来了。

他叫赵明义,山东人,2013年被抓,判了十年强奸罪。刑满释放那天,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外面的世界,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同一天,在广东英德的监狱里,有一个人还在写申诉材料。

他叫薛小伟,今年42岁。同样一个案子,他被判的是故意杀人罪加强奸罪,死缓,现在已经在里面待了13年。

这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个案发现场,同一个被害人身上检出了他们俩的DNA。但一个出来了,一个还在里面。

老兽医干这行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荒唐事。但同一个案子,真凶都服完刑出来了,“主犯”还在喊冤——这种事,还真是头一回见。

把时间拨回2012年3月22日。

广州增城,一个叫赖聪聪的23岁女孩死了。她是酒吧的“公主”,死在出租屋里,赤身裸体,手脚被绳子捆着,嘴上缠着胶带,脖子上勒着一根新皮带。

法医说,是被人掐死的。

第一个发现尸体并报警的,是她的情人,酒吧副总薛小伟。

如果这是一个电视剧,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情人因爱生恨,激情杀人,报案自首。剧本很顺。

但现实不是剧本。现场勘验报告出来的时候,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死者的左乳房、颈部、封口胶、绑脚绳、绑手绳、杯子把手,都检出了三个人以上的混合DNA。 外阴擦拭物里的精斑,也是三个人以上的混合。

死者的指甲缝里,还有另外两三个人的DNA——这通常是反抗的时候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天晚上,至少有三到五个男人进过这个屋子,碰过这个女孩。

但侦查机关只做了一件事:

比对薛小伟的DNA。

其他人的?

不查。

老兽医不是学刑侦的,但也知道一个基本常识:现场有多少人的DNA,就应该排查多少人。这是办案,不是抽盲盒。

薛小伟请的法医专家胡志强,在庭上说了一句话:“这不仅是有失专业水准,更是严重失职,实际上等于放纵了真正的犯罪者。”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

还有一件事。

2012年3月23日凌晨4点24分,薛小伟已经在看守所里呆了10个小时。

但就在这个时间点,14公里外的三江镇,有人拿着死者的建设银行卡,分三次取走了3700块钱。监控拍下了这个人,戴着假发,鬼鬼祟祟。

薛小伟人在看守所,不可能取钱。

这个疑点,侦查机关也“忽略”了。

那个戴假发的人是谁?到现在没人知道。

那薛小伟是怎么招供的呢?

我们来看看时间线。

3月25日上午8点,审讯开始。3月29日下午3点,审讯结束。整整五天四夜。

侦查人员分四组,轮番上阵,换人不换屋。中间只给过20分钟休息,不让回监室。

这种审法,连看守所的民警都看不下去。3月26日晚上,值班民警卜某提出异议,想把薛小伟带回监室。侦查人员打了个电话,继续审。

五天四夜之后,薛小伟招了。

但他的口供,像一个精装房的漏水点,处处对不上:

——绳子从哪来的?今天说从酒吧拿的,明天说在出租屋抽屉翻的,后天说记不清了。

——绳子多长?他说1米多,现场勘验显示绑脚绳3.55米,绑手绳3.4米。

老兽医采访过不少办案人员,他们告诉我一个经验:真正的作案者,对关键细节的供述是稳定的。反复变来变去的,往往是在“对答案”——猜现场是什么样,然后往上靠。

4月1日,案子报到检察院,薛小伟填了一份《辩解意见书》,把所有供述都推翻了。他说自己被疲劳审讯,被威胁要抓他老婆,还主动提供了一个线索:死者还有一部手机丢了。

但没人在意。那份在五天四夜里熬出来的口供,已经钉死了他。

2013年8月,案子第二次开庭。

辩方律师把取款疑点和多人DNA的事捅了出来,有媒体报了。广州警方把现场DNA数据上传到公安部数据库。

一个月后,上海警方比对出一个名字:赵明义,山东人。

2013年9月,赵明义落网。

到这里,故事应该转向了:真凶出现,冤者平反,皆大欢喜。

但现实比剧本更荒诞。

赵明义到案后,讲了两个版本的故事。

第一个版本: 2013年9月到11月,赵明义做了23次供述,次次稳定。他说那天凌晨,自己和另一个叫“阿强”的男人进了被害人的屋子,用绳子捆人,用胶带封口,强奸完就走了。这23次供述里,他从来没提过薛小伟的名字。 细节前后一致,时间点也对得上——凌晨3点,和薛小伟的案发时间完全重合。

第二个版本: 2013年12月6日,赵明义被移交给广州市公安局预审支队。他突然从照片里“认出”了薛小伟,然后彻底改口,说自己是被薛小伟指使的。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

但结果我们都知道:案件被拆成了两条线。

赵明义那条线,认定强奸罪,判十年。他已经服完刑,出来了。

薛小伟那条线,认定故意杀人罪加强奸罪,判死缓。他还在里面,申诉了13年。

同一个被害人,同一个现场,同一组物证,被生生劈成了两个故事。

老兽医在房地产行业见过不少奇葩楼盘。有的楼盘盖到一半,开发商说这块地其实有两本证,一本是住宅,一本是商业,所以可以盖两栋完全不一样的楼,分开卖。

但那好歹是两块地皮挨着。这个案子是一块地皮,盖了两栋楼,验收报告写得完全不一样,然后告诉业主:两栋楼都是合格的,各自交付。

业主说:可我买的是一套房啊。

2017年,案子重审。

检方请来了“全国DNA建库专家”刘超出庭作证。刘超说,绑手绳、绑脚绳上提取的五处检材,都检出了薛小伟的DNA,峰值很高,可以证明薛小伟“参与了捆绑情节”。

听起来铁证如山。

但懂行的人都知道,DNA只能证明这个人碰过这个东西,不能证明他是什么时候碰的,怎么碰的。

薛小伟和死者的关系是情人,经常出入那间出租屋。绳子如果原本就在屋里,他平时拿过、碰过,留下DNA,再正常不过。

刘超排除了“沾染性二次转移”的可能性,但他没有排除一个更简单的可能:绳子本来就是屋里的东西,薛小伟平时接触过。

就好比你家的沙发上有我的头发,能证明我在你家杀了人吗?

况且,那根绳子上还有别人的DNA。那些基因是谁的?和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

没人查。

老兽医写过不少案子。

写过聂树斌,20年才平反;写过呼格吉勒图,18年才平反。那些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真凶出现之后,还要等很多年。

薛小伟这个案子,真凶2013年就出现了,比聂树斌案里的“真凶现身”早得多,直接得多。但现在已经是2026年了,他还在里面。

13年。

他的妻子早就离了婚,孩子在不完整的家庭里长大。他每天在监狱里做的事,除了劳动,就是写申诉材料。

而那个真凶赵明义,已经自由了。

老兽医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案子,明明疑点一堆,真凶都出来了,就是翻不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一句话:纠正一起冤案,需要承认错误;承认错误,需要勇气。而勇气这个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一旦认定薛小伟无罪,就得回答一连串问题:

当年的有罪供述是怎么来的?疲劳审讯算不算违法?

赵明义的口供为什么前后矛盾?中间发生了什么?

现场还有别人的DNA,为什么不查?

当年的办案人员,要不要负责?

这些问题,比判一个人有罪难回答得多。

2026年的今天,薛小伟42岁。

他在申诉书里写过一段话,老兽医看了很久:

“我常常梦见那个凌晨4点24分的取款机。那个人戴着假发,按下密码,拿走3700块钱。我在梦里追着他跑,跑过14公里,跑到三江镇的街上,可怎么也追不上。醒来的时候,手铐还在手上。”

老兽医不懂刑法,不懂证据规则,不懂那么多专业术语。

但老兽医懂一件事:疑罪从无不是对罪犯的纵容,而是对每一个普通人的保护。

当证据撑不住定罪,当真相被迷雾笼罩,宁可错放,不可错判——这是人类用无数冤魂换来的底线。

薛小伟这个案子,到了该重新看一看的时候了。

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证据撑不住。

不是因为舆论,是因为法治要求面对真相。

否则,下一个在里边写申诉材料的人,可能就是你,是我,是任何一个普通人。

那个戴着假发取钱的人,应该还活着。

他知道些什么。

全文完。本文仅对案件事实进行梳理,不代表对最终判决的预断。如有线索,可联系薛小伟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