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那会儿,我家还住着那种长长的胡同院子,邻里共用着一个水龙头。那年我二十四,在街道印刷厂上班,算是个正经工人,可婚事迟迟没着落,成了母亲一块心病。巷子口的刘婶是个热心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郊区纺织厂有个女工,人老实肯干,就是家里负担重点,说要介绍给我认识。日子就定在星期天下午,在中山公园门口见面。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的,就在院里传开了。就在刘婶来我家敲定这事儿的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刚进家门,放下帆布包,就听见有人敲我家窗户。
是邻居老苏家的小女儿苏禾。她家在院子最里头,比我小两岁,在百货商店当售货员。她探进半个脑袋,辫子垂在肩上,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有点轻:“哥,你家有盐吗?我妈炒菜,盐罐子空了,商店也关门了。”
“有,有。”我应着,转身去厨房,从灶台上的粗瓷罐里舀了一大勺盐,用旧报纸匆匆包了个小包,递给她。她接了,指尖碰了我一下,有点凉。道了谢,转身走了,蓝布鞋在石板地上踩出轻轻的响声。
我也没在意。邻里间借个油盐酱醋,是常有事。
可第二天,差不多还是那个时间,她又来了。还是轻轻敲窗户,还是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哥,真不好意思……我家盐又用完了,我妈让我再来借点儿。”
我有点纳闷,苏婶家炒菜这么费盐?但也没多想,又包了一小包给她。这次她没立刻走,站在窗外,像是随口问:“哥,听刘婶说,你要去中山公园?”
“啊,是。”我挠挠头,“有点事。”
“哦。”她点点头,眼睛看着地上,“那儿星期天人可多了。”说完,拿着盐走了。
我母亲在屋里糊火柴盒,抬起头,朝窗外望了望苏禾的背影,又瞅了瞅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第三天,我休息在家。下午正帮我母亲拾掇煤炉子,弄得两手黑灰。苏禾又来了。这次没敲窗,直接掀开门帘进了屋。她看见我这副样子,抿嘴笑了笑,才对我母亲说:“阿姨,还得麻烦您……能再借点盐吗?我妈说……说今天想腌点萝卜干。”
这下,连我都觉出不对劲了。三天,天天来借盐?苏婶家开盐铺的也经不起这么借啊。我看向母亲,母亲却放下手里的浆糊刷子,拍了拍衣襟,笑眯眯地对苏禾说:“禾丫头,来,坐。盐有的是。”说着,真的又去包了一小包,比前两回都多。
苏禾接了盐,却没像前两次那样急着走。她站在屋子当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辫梢,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她的脸比前两次更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那个……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像蚊子哼,“星期天……中山公园风大,你……多穿点。”说完这句,她像是用完了所有勇气,攥着那小包盐,转身几乎是跑着出了我家的门。
门帘晃荡着,落下。
我愣在那儿,一脸灰也忘了擦。母亲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火钳子,慢悠悠地捅了捅炉子,火星子噼啪蹦起来几点。她脸上那笑纹更深了,摇摇头,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这傻丫头……”
我这才有点回过味来。心里头像是被那炉子里蹦出的火星子烫了一下,有点热,又有点慌。看看自己满是煤灰的手,再看看窗外苏禾家紧闭的房门,那个刘婶介绍的、我连模样都还没见过的纺织厂女工,忽然在脑子里变得有些模糊了。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噗噗作响,白色的水汽一股股冒出来,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湿漉漉的,带着暖意。母亲提起水壶,往热水瓶里灌水,声音混在水声里:“见了人,好好跟人家说,别耽误人家。”
我“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去相亲,还是答应了别的什么。只觉得这借盐的事,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心里那潭平静了许久的死水里,一圈圈的涟漪,荡得人有点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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