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和平走了。大年初四,心梗,六十六岁。

在温州新闻界,张和平的口头禅是四个字:狗娘养的。

骂老板,骂恶霸,骂贪官,有时候也骂自己。同样四个字,别人嘴里出来是脏话,他嘴里出来,是勋章。

为什么?因为这四个字背后,站着一个脚上沾泥、手上沾血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什么叫脚上沾泥?你得钻进田埂里采访,得在暴雨里等一个不愿开口的农民,得跑断腿去核实一个数字。什么叫手上沾血?你得冒着丢饭碗的风险写稿,得在县长面前拍桌子,得在恶霸面前亮记者证。

1987年,张和平开始盯杨秀珠。那是温州的女贪官,敢指着市委书记鼻子叫骂的主。张和平偏不信邪,一盯就是十几年,盯到她逃到美国,还在写。杨秀珠怕他,怕到什么程度?违心地恭维他、讨好他,软硬兼施。张和平不吃这套。

后来杨秀珠落网,有人问张和平什么感受。他没笑,只是说: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永嘉那件事,最见张和平的底色。当地要在楠溪江建水电站,张和平调查后认定违法。一刚就是五年,内参发了一堆,硬是把项目搅黄了。百姓感激他,要立碑,他拒绝。有人寄来豆腐皮,他寄回一百块钱。县委书记派便衣盯了他几十天,想抓把柄,结果只发现:这人除了爱喝酒,几乎无可挑剔。

你看,这就是张和平最大的“污点”——醉醺醺地回家。放在今天,这算什么事?现在有些人,稿子是通稿,酒局是主业。张和平是反过来的,酒是助兴,稿是本命。

1999年,温州空难。张和平本该在那架失事航班上,因为女友临时改签,逃过一劫。飞机刚落地,惊魂未定的他第一反应不是报平安,是冲进现场。连续发回独家报道,比别人快,比别人深,比别人不要命。

同事说:这女友是老天派来救你的,万万不能离婚。

后来还是离了。每次喝酒说到这事,他自罚一杯:我真是个“狗娘养的”。

他骂自己,和骂别人,用的是一个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和平那张记者证,是红色塑料封皮的。他举过头顶,喊:我是新华社记者,谁敢拦我!

这话现在听起来像笑话。现在的记者证,不如一张小区通行证。但张和平那个年代,这证是真的管用。不是证管用,是人管用。是他拿命攒下来的那点信誉,让这红本本有了分量。

吴晓波写了篇悼文,标题就叫《“狗娘养的”张和平》。有人说这标题太糙。我说,这才是最好的悼词。张和平一辈子追求准确达意,这四个字,比他妈什么“著名记者”“新闻战士”都准确。

温州官员说对他又爱又恨。爱的是他给温州长脸,恨的是他给温州揭短。这种矛盾,恰恰证明了张和平的价值。他不站队,只站事实;他不讨好,只讨公道。

文章最后说:张和平就是一只狗。对百姓,是守门犬;对恶人,是烈犬义犬。

这个比喻,我认。但我还想加一句:现在的媒体圈,连狗都快绝种了。

我们有了太多内容创作者,有了太多自媒体达人,有了太多知识付费讲师。我们失去了记者。失去了那个会为豆腐皮寄回一百块钱的人,失去了那个被便衣盯了几十天抓不到把柄的人,失去了那个敢举着红本本大喊“谁敢拦我”的人。

张和平死得突然,但死得干净。没有缠绵病榻,没有利益交割,没有晚节不保。就像他写的那些报道,戛然而止,余音绕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不是了不起。他是稀缺品,是绝版货,是这个时代再也生产不出来的残次品。按现在的标准,他太不懂变通,太不会来事,太不近人情。但正是这些缺点,构成了一个记者最珍贵的品质。

写到这里,我又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改的那篇稿子。标题很精致,排版很美,情绪价值拉满。但它能让我在二十年后,像记住张和平一样被人记住吗?

不能。

世间再无张和平。

但世间,真的还需要张和平。

需要那个敢说“狗娘养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