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屈杰文
祁连山的风吹过来了。
它认得我。十一岁那年,看电影迷了路,是它牵着我走回家;十六岁穿上军装远行,它拽着衣角送到站台。三十多年过去,如今我归来,它走在前头,像当年那样牵着我的心往家走,时不时回头望望,像在催促,又像在说:到了,快到了。
腊月廿八,我回乡过年。车轮碾过村口水泥路时,我忽然听见一种陌生的静——不是记忆里震天的鞭炮声,不是谁家杀年猪时那嘹亮的啼鸣,更不是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喧哗。这静,像一口被遗忘在院角的老水缸,盛满了经年的雨水,无论落进什么,都泛不起一丝涟漪。
记忆里的腊月分明是红的,是恒生家院里的红纸屑,是灶膛日夜不熄的火光,是油锅里翻滚的面丸子,是年猪血溅雪地开出的滚烫的花。那时的村子,如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每一声响动都在喊:年来了,年来了。
如今,年来了。可它在村口站了站,四下望了望,便悄悄绕开了。
清晨,我在村里转悠。晨光薄如蝉翼,像一张透明的糖纸,轻轻敷在土墙、虚掩的院门上。门多半闭着,偶有一扇敞开,只见一只老猫蜷在门槛上,眯着眼,对路过的我不理不睬。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像是从深井底浮上的回声,还没到耳边,就散了。
就在这片寂静里,我看见了桂英。
她弯着腰,扫门前的落叶,扫得很慢,扫帚一下一下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自言自语,又像对这片缄默的土地,做着日复一日的抚慰。
“孩子呢?”我问。
她的扫帚顿了一顿。“在新疆。工地上赶工,回不来了。”声音轻得像扫起的落叶,风一卷,就没了踪影。
帚声复又响起,沙——沙——,单调,匀净,仿佛那句话从未说出过。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我想说新疆不远,飞机几个钟头就到;我想说,现在有视频,天天都能见面。可我明白,这些话是空的。飞机再快,也载不来除夕夜炕头那盘热腾腾的饺子;视频再清晰,也传不来咳嗽时有人轻轻拍在背上的那只手的温度。最终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站着,陪她听了一会儿扫帚声响。
像桂英这样的老人,村里还住着六七位。他们的儿女,是蒲公英的种子,被一阵浩荡的风,从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卷起,飘向四方。问起缘由,有的为了孩子能进更好的学堂,有的为了城里那条更宽的路,有的什么都不为,只是这村里的地越来越薄,再也养不活一大家子的梦。
千般理由,说到底,都绕不开一个“难”字……
从桂英家出来,不知不觉又走到恒生家院门前。门紧锁着,门环锈成青绿色。透过门缝往里望,屋舍还在,可那方桌不见了。那些挤在桌边铺纸研墨、念着对联上吉祥话的人,都不见了。
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腊月天,恒生哥穿着簇新的中山装,站在方桌前,凝神、提笔、饱蘸浓墨,手腕稳稳一运——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迹饱满,墨香清冽,可围在他身旁的呼吸是热的。我们一群孩子,抢着把写好的对联一排排晾在扫净的空地上,那片红啊,能照亮半个院子,映亮每个人脸上喜气洋洋的春天。
如今,春天还来,只是不再落进这扇门里了。
沿着记忆往前走——
牛院子曾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如今,旧址上立着一座新院,瓷砖贴面,大门紧闭。可我的脚步还是拐了进去,仿佛那里还有东西在等我;冬日的晌午,父辈们挤在牛院向阳的矮墙根,玩纸牌、抽旱烟,烟锅磕在鞋底上啪啪响。他们谈今年的雨水、年猪,谈谁家闺女腊月出嫁、谁家娃娃考上了远方的大学。那些粗粝的乡音,和着爽朗的笑骂声,竟把严冬焐暖了。
村里的果园,夏天最诱人。杏子黄时,香气漫过土墙,灌满整个村庄。一入冬,叶子落尽,数百棵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灰扑扑的麻雀,像树结出的另一种果子。我们几个孩子握着弹弓蹑手蹑脚,一弹弓下去,麻雀应声落地。那肉香喷喷的,点亮一整个沉闷冬日。护园的李爷爷走了二十多年,他看顾的苹果、梨树、老杏,也一棵接一棵随他去了。记得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和大我一岁的堂哥悄悄从园墙根的水渠洞里钻进去,摘了一兜还青着的杏子,躲在麦秸垛后面分着吃。酸涩的汁水激得我们挤眉皱脸,却谁也不肯松嘴。偷来的甜,比什么都珍贵。
打麦场是村里最大的广场。夏天碾麦,户户麦子来此脱粒,家家出工帮衬,扬场声、马叫声此起彼伏;冬日则化身为孩子们的城堡、战壕与乐园。麦秸垛堆得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我们在里面挖洞,把自己埋进干草的芬芳里,听外面风呼啸而过,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最安全的堡垒。到了腊月尽头,麦场被扫得光溜溜,就成了社火场。锣鼓震天响,大人们涂着浓艳胭脂扭秧歌,笨拙得可笑,又认真得可爱。我们像泥鳅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满鼻子混杂的气味——尘土味、汗味、雪花膏的香、冰糖葫芦的甜,那是年节独有的、滚烫的气息。
如今都没了。果园荒了,土墙塌了,打麦场复垦成田。曾在场上疯跑的孩子,散落天南海北的城市,变成计算假期、权衡路费、在视频里喊“妈”的大人。而他们的父母,守着空荡院落,把照片存进手机,把问候咽进深夜。
只有那棵老柳树还在。
我当兵离家那年,父亲送我到树下:“儿,出去了别忘根。这树我给你看着,什么时候想家了,就回来看看。”父亲走了十五年了,柳树依旧,年年抽着新芽,只是树下再无人纳凉。忽然想起儿时做的柳笛,那声音呜呜咽咽,不成调,却是春天最动听的乐章。
此刻,风穿过柳条,呜呜咽咽。我驻足凝听,分不清是风在吹,还是父亲在唤我。
我家院里那口水窖,至今还卧在老地方。
八十年代末,父亲是村里第一个挖水窖的。他把渠水引进院子,满满一窖清凌凌的水,够左邻右舍七八户吃一冬。那时院门从不上锁,扁担的吱呀声,水桶的叮当声,邻人担水时的闲话家常,是我家最暖的晨钟暮鼓。那窖水,养着的不止是日子,更是人心。
后来,自来水进了家家户户,再没人来挑水了。二零一二年冬,父亲走了;二零二三年夏,母亲也随他去了。院子空下来,老屋在风里雨里渐渐破败。只有那口水窖,还盖着那块厚重的石板。
石板上,绳痕一道一道,深深浅浅,像老人的掌纹。
那些湿漉漉的脚印,那些寒暄与笑声,都随最后一圈涟漪,沉到了窖底——沉入那片再也泛不起涟漪的、永恒的黑暗里。
我站在窖边,忽然明白了:那不再是一口废窖,那是沉入地下的、一座关于父亲的碑。碑上没有字,只有沉默。
而沉默,是村里最通行的语言。
除夕这天,沉默被桂英撕开一道红色的口子。
她调一小碗浆糊,开始贴春联。那抹浓烈的红,映在苍黄的土墙上,鲜艳得有些刺眼。她用手抚平每一处翘起的角,神情郑重,像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
午后三点,面和馅都准备好了,她一个人坐在炕沿上,包起饺子。手指依旧灵巧,捏皮,填馅,对折,掐褶——一圈一圈,饺子在她掌心绽成白白胖胖的花朵。可她包得慢,时不时停下来,望向窗外那条覆着薄雪的路。
“从前家里六口人,”她忽然开口,并不看我,像是对着案板上那些孤零零的饺子说,“饺子得包好几天呢,孙儿爱吃羊肉馅,儿子喜欢土豆的……还要包几枚硬币,看谁新年运气好。咬着了,能乐一整天。”
桂英声音越来越轻,手却没停,一圈圈饺褶,仿佛要把从前的热闹、那些回不来的时光,都妥妥当当地包进这雪白的面皮里。
天快黑了,村庄依然沉默。零星的鞭炮声东一声、西一声,像在试探什么,旋即又沉入更深的寂静里。桂英打开电视,春晚的歌声热热闹闹地响起来。她端出煮好的饺子,静静摆了两副碗筷——一副给离去十四年的老伴,一副给远在新疆的儿子。
七点半,儿子的视频准时打过来。屏幕那头是杂乱的工棚,几个工友正围着吃盒饭。十五分钟,母子俩多数时候只是互相看着,话很少。她把“吃好穿暖,别舍不得”念了三遍,每念一遍,声音就更轻一些。
视频断了。屋里只剩下电视的热闹。那热闹像玻璃罩子里的火,看得见暖意,却触不到温度。她慢慢吃着饺子,偶尔停下,望向对面的空椅子。
那个座位,她已经望了十四年。
初一清早,儿子发来微信红包,两百元。她架起老花镜,仔细辨认那个数字。枯瘦的手指悬在冰凉的屏幕上,停了很久,很久。终究没有点开那个“开”字。
她截下红包的图,存入相册。
那个永不会点开的红包,那帧存满了和儿子聊天记录的相册,是她在这空寂的年关里,唯一能攥住的、儿子还在的证明。
儿子算过一笔账:往返车费加过节开销,抵得上一个月打工挣的钱,春节工地给三倍工钱,“做到正月十五,能多挣五千”。他曾接母亲去新疆过年,可母亲住不惯楼房,不会用智能马桶,不敢坐电梯,住了三天便执意要回。
“像关在笼子里似的。”桂英说。
网络通达,高铁快了,千里之外朝发夕至。可人心之间,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窗玻璃。能看见,能听见,却触不到体温,触不到咳嗽时递上的那杯热水,触不到夜里被子滑落时,有人为你轻轻掖好的那一角。
铃响,屏亮,人出现。可那终是隔着千山万水的一抹光影……
正月初三,雪又落下来了。
先是细细的雪粒,沙沙地打着窗棂。接着变成鹅毛雪片,无声地、密密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屋顶白了,柴垛白了,那条通往村外的路也白了。昨夜刮进院子里的爆竹屑,也被这漫天白色温柔地盖住了。
天地间,只剩下这铺天盖地的、纯净的、也是冰冷的白。
和儿子视频后,桂英开门走进院子,慢慢地扫雪。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肩膀上,湿漉漉的。她扫得很慢,很仔细。从檐下,到院门口,辟出一条窄窄的、干净的小路。
不知什么时候,雪停了。云裂开一道缝,冬日的斜阳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新雪覆盖的院子里,泛起细碎晶莹的光点,密密匝匝,一闪一闪。
恍若谁在不经意间,将珍藏的一把碎钻,慷慨而又徒劳地,撒在这寂寥的庭院里。
我离了桂英家的院子,不知不觉又走到那棵柳树旁。
柳树静静地立在雪中,枝条上积着薄雪,像是开满了梨花。想起父亲的话:“柳树有灵性,能聚人气。”
可如今,人在哪里?人气在何方?
四季轮回,柳树依然。春天抽新绿,夏天铺浓荫,秋天飘落叶,冬天挂雪枝。只是树下的人散了。那些曾在荫下纳凉、聊天、吃晚饭的人,那些曾在枝条上荡秋千、做柳笛、捉迷藏的孩子——都去了哪里?
雪还在落,寂寂无声。落在柳梢上,落在空荡荡的村子里,落在我一遍遍回头、却再也走不回的童年里。
我在故乡的雪地上独自走着,任由回忆翻涌。
脚底的路似乎苏醒了。我能感觉到,每一寸看似荒寂的冻土下,都封存着一段温热过的时光。那股曾经充盈天地的“人气”,并没有真的消失——它只是沉下去了,沉成柳梢的风声,石板上的苔痕,场院荒草下的碎语,土墙缝里嵌着的、褪了色的笑声。
此刻,这看不见的温热,正和我心里感受到的、这片土地巨大的静默,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抗。
这场对抗,有一个古老的名字,叫乡愁。
黄昏,雪又停了。我站在村口,回头望去。
炊烟稀稀拉拉升起,三两缕,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摇摇晃晃,像握不住的手,像喊出口就散的乳名。春联的红在苍黄的土墙上格外醒目,一道一道,像这寂静的村庄给自己画上的伤口。
年,快过完了。
再过几天,那条覆雪的路上就会响起汽车引擎声,一辆,两辆,三辆——把回来的人,又一拨一拨地送走。村庄会更空,更静,更习惯于沉默。
桂英们会把没吃完的饺子冻进冰箱,春联不撕,儿子的红包截图不时翻出来看看。她们日复一日地扫门前的落叶,在电话里念着“我很好,你放心”,又在每一个除夕夜,摆下那副没人来用的空碗筷。
日子还要一天天过下去。
不是不冷,也不是不暖。只是温温吞吞地熬,像灶膛里那捧快熄的余火——暗红还在,却再也窜不起火苗,烘不热一屋子的空荡。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雪总会化的,河西走廊再冷的风,也有回暖的那一天。冻土会醒,草芽会绿,老柳会抽新枝,田野会再次泛起生命的光泽。
只是桂英们不知道,在她们有限而漫长的余生里,能不能等来那个真正属于她们的春天——
那个不只是化尽冰雪、吹醒大地,更能暖透半生孤寂的春天;那个不只是有春联红、饺子香,更有儿孙绕膝、笑声满堂、连拌嘴都热闹闹的春天。
车子启动了,村庄在后视镜里一寸一寸退远,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像一滴洒在旧宣纸的淡墨,静静地洇开,静静地淡去。
身后那座年里空荡荡的村庄,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前方那座华灯初上的城市,是我始终扎不下根的异乡。
我夹在中间,和这个时代千千万万的游子一样,成了一个永远的中间人。
——永远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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