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从商业角度讨论商学院,很多判断会显得过于急迫,也容易陷入“招生还能不能增长”“还有多大市场”这样的表面问题。而一旦把商学院放回教育体系中,它所面临的危机,其实远比一门生意是否好做要深刻得多。
教育史反复证明一件事:当一种教育形态无法再解释它所面对的现实世界时,它就会进入缓慢但不可逆的衰退。并不是立刻消失,而是逐渐失去对“关键人群”的吸引力,最终被新的学习机制绕过。
今天的商学院,正站在这样一个节点上。
商学院的核心使命,其实从来不是“教商业”
这是一个常被误解的问题。
如果回看商学院在20世纪初的兴起,会发现它并不是因为“商业突然变得重要”,而是因为组织突然变得复杂。当企业从个人作坊进入现代公司形态,决策开始脱离个人经验,组织协调、资源配置、风险控制成为系统性问题,管理才第一次成为一门“需要被学习的能力”。
沃顿商学院是全球第一所大学商学院,由约瑟夫·沃顿于1881年捐资创建。其创校文件中多次指出,商业领导者的角色并不局限于企业内部,他们的决策将深刻影响就业结构、城市运行、公共秩序以及国家整体竞争力。图为沃顿商学院1955年的教学楼 ©网络
所以,商学院解决的,从来不是“如何赚钱”,而是:人在复杂组织中,如何不被复杂性压垮。
彼得·德鲁克在反复强调管理的社会责任时,其实一直在提醒一个事实:管理的本质不是效率,而是让复杂系统可被人类理解和承受。但今天,很多商学院在无意中偏离了这一方向。
当课程越来越偏向技巧、工具、模型,当“可立刻应用”成为最重要的评价标准,商学院反而离“理解复杂性”越来越远。
为什么“实践越多,教育反而越贫乏”
在教育研究中,有一个非常重要但常被忽视的概念:经验并不天然等于知识。经验只有在被反思、被结构化、被放入更大的意义框架中时,才具有教育价值;否则,它只是不断重复的行为轨迹。
这正是今天商学院普遍面临的一个悖论:实践者越来越多,经验越来越丰富,但课堂反而越来越贫乏。原因不在于经验不重要,而在于——经验正在以“未经研究”的形态直接进入课堂。
星巴克前董事长霍华德·舒尔茨自2022年起正式受聘于西北大学凯洛格管理学院,担任“实践教授”,并兼任领导力与战略顾问。也正是在这一年,他重新回到星巴克一线管理层,接手公司以应对持续加大的业绩与经营压力 ©网络
当教授越来越像成功商人,当课堂越来越像经验分享会,商学院就会逐渐丧失一个最关键的能力:把个人经验转译为可被他人理解、质疑、再生产的公共知识。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成熟的教育体系,一定会对“研究”保持高度敬畏。研究不是为了学术发表本身,而是为了防止教育被经验的即时性所吞没。
知识不再稀缺之后,教育的价值发生了根本转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教育的核心价值在于“传递稀缺知识”。但今天,知识本身已经不再稀缺,甚至呈现出过剩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教育的价值必然发生迁移。包括商学院在内的未来高等教育,真正不可替代的功能,正在转向三个方向:
第一,是问题界定能力
在信息极度充裕的环境中,真正稀缺的不是答案,而是“什么问题值得被认真对待”。
第二,是认知整合能力
当知识高度碎片化,教育的任务不再是增加碎片,而是帮助人们理解这些碎片之间的关系。
第三,是自我校准能力
人在复杂系统中最大的风险,往往不是无知,而是过度确信。教育的深层价值,在于帮助人识别自身认知的边界。
如果商学院仍然主要扮演“知识分发者”的角色,那么它的衰退几乎是必然的。
技术时代,对商学院提出的是“人”的问题,而不是“技术”的问题
很多讨论会把“技术化”理解为商学院要不要教AI、数据甚至编程。但从教育角度看,这其实是一个次要问题。真正重要的问题在于:技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放大人的认知缺陷。
技术创业者身上所呈现的高度产品化、极致理性,并不意味着他们更不需要教育,而恰恰相反——他们更容易陷入路径依赖、成功幻觉与价值单一化。
谷歌CEO桑达尔·皮查伊毕业于沃顿商学院MBA。他曾表示,正是在商学院的学习过程中,自己逐步形成了领导力与思辨能力,为其在复杂决策环境中提供了关键支撑 ©网络
乔布斯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管理者,但他对“审美”“直觉”“整体感”的执着,本质上是一种极高层次的认知训练。遗憾的是,这种能力并不能通过商业模型传授。这正是商学院在技术时代真正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不是教技术,而是教人在技术之中如何保持判断力、边界感与人性尺度。
为什么说“功夫在事外”,并不是一句空话
“功夫在事外”是一个极其重要,但在商学教育中被严重低估的理念。
当一个人已经在专业领域达到较高水平后,进一步的成长几乎不再来自“多学一点专业知识”,而更多来自三个方面:视野的扩展、审美的提升、自我理解的深化。
长江商学院被视为中国商学院体系中的重要创新者。其早在2005年便将哲学、宗教与历史等人文课程系统性地引入管理教育之中,成为全球第一家启动成体系人文教育实践的商学院 ©网络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真正影响深远的教育,从来都不仅仅发生在课堂里。无论是古典教育中的修辞、音乐与哲学,还是现代精英教育中对艺术、文学与极端体验的重视,本质上都是在训练一种能力:如何在不确定世界中,保持内在秩序。
所以,行动领导力、人文艺术并非“锦上添花”,而可能是商学院在未来保持独特价值的关键。但前提是,它们必须被严肃对待,被嵌入清晰的教育逻辑中,而不是作为“高端体验产品”存在。
结尾
今天商学院所面对的,并不是一次普通的改革窗口,而是一次制度身份的再确认。它可以选择继续向市场靠拢,把自己定义为一个高端、昂贵、不断更新内容的培训系统;也可以选择承担更困难的角色,重新成为一个帮助社会精英理解复杂世界、理解自身局限的教育机构。后者显然更慢、更难,也更不讨好,但历史上真正能穿越周期的教育机构,几乎都选择了那条更不舒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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