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是个老大帝国铆足了劲儿,想学着洋人造出几门能保命的铁疙瘩的年代。

这摊子里,有个叫沈葆桢的大官,他信规矩、信图纸,信得比信老天爷还实在。

可他的军械局里,偏偏出了个叫阿庚的乡下小子,大字不识一个,却能跟铁疙瘩说心里话。

有一天,大官亲眼瞅见这小子不看图纸,就凭一双手,造出的炮比德国人的还好。

旁人看着是捡到宝了,沈葆桢心里却咯噔一下,他看到的不是天才,而是个能要命的大祸害。

于是,他笑着赏了这小子五百两黄金,让他出洋深造,光宗耀祖。

可那艘船一离港,一道密令就发出去了:这不是赏赐,是流放,是用金子做的枷锁,把这个“大患”远远地扔出去,永世不得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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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治末年的福州马尾,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海风带来的咸腥,烧红的铁水散发的焦灼,还有新刨木材的清香,三者混在一起,成了福州船政局独有的味道。

这里是大清国睁眼看世界后,最先搏动的一颗心脏,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的银子化作铁水、蒸汽和震耳欲聋的喧嚣,试图为这个古老的帝国铸造一副能抵御西洋坚船利炮的铠甲。

闽浙总督沈葆桢今日的到来,没有鸣锣开道,没有前呼后拥。他只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带着寥寥数名随从,像一位寻常的乡绅,缓步走在船政军械局内。脚下的土地被煤渣和铁屑染成了深黑色,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此行不为听汇报,不为看排场,只为用自己的眼睛,亲自看一看这颗心脏跳动得是否足够有力。

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一时间,各个车间里的工匠们都像是被抽了鞭子的陀螺,手脚麻利了三分,嘴巴却闭得更紧了。

见到总督大人的身影远远走来,所有人无不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整个军械局的喧嚣似乎都因为这个男人的到来,而被强行压下了一个声调。

唯独在铸炮车间的西北角,这股肃杀的气氛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给隔绝了。

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众人,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淌,浸湿了腰间束着的粗布裤子。他的发辫随意地盘在头顶,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倾注在面前那尊刚刚脱模冷却的克虏伯后膛炮上。那是一头钢铁巨兽,安静地卧在巨大的底座上,炮身还带着未散尽的余温。

年轻人的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全神贯注地打磨着炮身尾部的一处接口。他的动作不快,却充满了某种奇异的韵律感,每一次推拉,每一次停顿,都像是在与这尊大炮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他的周围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工具,锤子、卡尺、磨石,样样俱全,却唯独不见一张图纸。对于身后那群屏息凝神的大人物,他恍若未闻,眼中、心中,似乎只剩下这尊冰冷的铁器。

沈葆桢的脚步,就在这个角落前停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随行的军械局总办王大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脑满肠肥,官服穿在身上紧绷绷的。他见总督大人盯着那个方向,脸色微变,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最怕的就是在这种时候出岔子。他侧过身,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想解释又怕惊扰了总督的语气,在沈葆桢耳边说道:“大人,此子名叫阿庚,乡下来的野小子,粗鄙得很,不识字,也看不懂图纸。就是……就是手上的活儿有点邪乎,小的们有时候也管不住他,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话语里,三分解释,七分撇清关系。王总办生怕沈葆桢怪罪他管理不严,竟然容许一个不按规矩办事的工匠存在。

沈葆桢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那个叫阿庚的年轻人身上。他看到阿庚放下锉刀,又拿起一块细砂布,轻轻地在那处接口上摩挲。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诧异的举动。他侧过头,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炮身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

那神情,不像一个工匠在对待一件冰冷的武器,倒像一个医者在为病人诊脉,又像一个慈爱的父亲在倾听孩子的心跳。

一种前所未见的震撼,攫住了沈葆桢的心。他一生信奉规矩、制度,信奉从西洋学来的那些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流程。他认为,只有标准化,才能实现规模化;只有每一个人都成为流水线上精准的零件,大清的军队才能拥有一致的、可靠的装备。这套来自西洋的严谨流程,是他试图建立一支现代军队的基石。

而阿庚的存在,就像这套严密体系中的一个异数。它是一颗不按既定轨道运行的星辰,耀眼夺目,却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沈葆"桢的心里,震撼过后,一丝深藏的不安悄然浮起。

他缓缓绕着那尊大炮走了一圈,步伐很轻。最后,他在阿庚刚刚打磨过的地方停下。阿庚此刻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正用一块棉布擦拭着炮身上的手印,依然没有回头看一眼总督。

沈葆桢伸出手指,那是一双属于文官的手,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用指腹,在那处炮身接口上轻轻划过。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王总办的心提得更高了,他生怕那接口有什么瑕疵,惹得总督不快。

那接口处光滑如镜,浑然天成,用肉眼几乎看不出拼接的痕迹。即便是用手抚摸,也只能感受到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微过渡。这工艺,比从德国人手里买来的原版图纸上要求的最高标准,还要精湛几分。

沈葆桢收回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他转过身,终于看了王总办一眼,淡淡地问道:“这门炮,试射了么?”

王总办被他看得一个哆嗦,连忙躬身回答:“回……回大人,尚未。按照局里的规矩,新炮铸成,得先由洋教习检验合格,记录在案,才能拉去靶场试射。这门炮……刚弄好,还没来得及走流程。”

“规矩。”沈葆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看一眼那门炮,也不再多看一眼阿庚,转身便向车间外走去。

他这一走,身后的一众官员都松了一大口气,仿佛刚刚躲过了一场暴风雨。王总办赶紧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小跑着跟了上去,心里暗自庆幸,总督大人日理万机,想必不会为这点小事计较,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没有看到,沈葆桢在转身踏出车间门槛的那一瞬间,投向阿庚背影的最后一道目光里,闪过的是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欣赏与决绝的寒意。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责备,那是一种棋手在看到一颗足以搅乱整个棋局的棋子时,所特有的眼神。

02

阿庚不是什么天纵奇才,他只是个把一辈子活进了一件事里的人。

他的家在闽北深山里,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小村落。村子依山傍水,村民们祖祖辈辈都靠山吃山。阿庚的祖上三代,都是村里唯一的铁匠。他们不打造什么精美的器物,打的都是乡亲们赖以为生的锄头、镰刀,偶尔也为进山的猎户打几把开山刀。

阿庚没有正经名字,“庚”是他在家里的排行,老七。村里人都叫他“铁匠庚”。他从小没进过一天学堂,大字不识一个。别家的孩子在私塾里摇头晃脑念“之乎者也”的时候,他正光着屁股在铁匠铺里玩烧红的铁条。

他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说的话,可能还没他打的铁锤声多。父亲没教过他识字,也没教过他做人的大道理,只教了他一件事。

“庚子,”父亲一边拉着风箱,一边对他说,“铁,是活的。你对它好,它就听你的话。你要用心去听,听它在火里想变成什么样,听它在水里是什么脾气。听懂了,你就能跟它做朋友。”

这句话,阿庚记了一辈子。

所以,他从不觉得铁是死物。在他眼里,每一块铁矿石都有自己的魂。有的性子烈,得用大火猛攻;有的性子柔,得用文火慢养。他能分辨出铁水在不同温度下发出的细微声响,能通过敲击声判断出一件器物内部是否存在肉眼看不见的砂眼。这套本事,书上没有,图纸上更不会有,全是他从成千上万次的捶打和倾听中,一点点“悟”出来的。

他第一次展露这种天赋,是在十五岁那年。村口那架用了几十年的大水车,主轴朽了,塌了半边。村里几个懂木工的老师傅研究了半天,都摇着头说没法修了,只能重造。可重造一架水车,对这个贫困的山村来说,是笔巨大的开销。

阿庚围着那堆烂木头转了三天。他没画一张图,没算一个数。饿了就啃个干饼,困了就靠在木头堆上打个盹。他用手去摸每一根木料的纹理,用鼻子去闻木头在水里浸泡多年的味道,甚至把耳朵贴在那些断裂的榫卯上。

三天后,他一声不吭地开工了。他一个人,靠着几件简单的工具,花了半个月时间,硬是把那堆烂木头重新拼凑、修复,造出了一辆崭新的水车。

当水车重新转动起来,哗哗的水流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大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说:“那木头自己告诉我的,它想这么站着。”

这件事,让他“铁匠庚”的名声传出了深山。几年后,福州船政局为了扩充军械生产,四处招募能工巧匠。同乡的一个在船政局当小管事的人,想起了这个“有点邪乎”的年轻人,便把他举荐了过去。

阿庚就这样,离开了生养他的大山,来到了这个充满机器轰鸣和洋人味道的地方。

最初,他是欣喜若狂的。这里有他见过的最大、最旺的熔炉,有最精纯的钢材,还有那些他闻所未闻的西洋机器。他像一头扎进水里的鱼,没日没夜地泡在车间里。

但很快,他就感到了格格不入。这里的一切,都讲“规矩”。

洋教习和王总办们,手里永远拿着图纸和卡尺。他们嘴里说的是阿庚听不懂的“公差”、“应力”和“屈服强度”。他们要求,每一个零件都必须和图纸上标注的尺寸分毫不差。差一分,是次品;差一厘,也是次品。

这让阿庚无法理解。在他看来,每一炉钢水,每一根炮管,都是有自己脾气的。图纸是死的,可铁是活的。有时候,根据当天炉火的火候和天气,尺寸稍微变动一下,反而能让零件之间的咬合更紧密,更耐用

他试着跟别人解释,但没人听得懂。工匠们觉得他是在炫耀,管事们觉得他是在挑战规矩。他因为“不按图纸施工”,没少挨王总办的骂。有好几次,他造出来的零件,明明比别人造的更结实,却因为和图纸有那么一丝丝的出入,被当众砸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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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庚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这种孤独,比在深山里一个人打铁时,还要强烈一百倍。他无法向别人解释自己的世界,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些画在纸上的“死”规矩,比一门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大炮更重要。

工匠们对他,是种复杂的情绪。他们敬佩他那手神乎其技的活儿,有时候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偷偷拿去请教他,他总能三下五除二就给摆平。他们又嫉妒他,因为一些从德国来的洋教习,私下里对阿庚的技艺赞不绝口,甚至会绕开王总办,偷偷拿些难题来“考”他。

对于沈葆桢那天的巡视,阿庚其实是知道的。但他没有像别人那样诚惶诚恐。在他的世界里,人只分为两种:懂他手艺的,和不懂的。那个大官,如果懂,自然会看到他炮里的心血;如果不懂,他就算跪在地上磕头,也没什么用。

他渴望被认可,但不是因为他遵守了什么规矩,而是因为他用自己的心和手,造出了他认为最好的炮。他以为,那个驻足看了他许久的大官,或许是那个“懂”的人。

03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军械局就出了一件大事。

一批新从德国花重金采购的克虏伯炮钢运到了。这是当时世界上最顶级的钢材,是铸造新式后膛炮的核心材料。全局上下都把它当宝贝一样供着。可问题,就出在这批宝贝身上。

第一批用这批钢材铸造出来的炮管,在进行强度测试时,频频出现问题。虽然没有直接炸膛,但在高倍显微镜下,总能发现炮管内部存在着极其细微的裂纹。这意味着,这些炮一旦拉上战场,进行高强度连续射击,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一堆要了自家炮手性命的废铁。

军械局一下子炸了锅。王总办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德国洋教习汉斯先生,一个严谨到有些刻板的德国老头,带着他的团队反复检查了图纸、模型和生产流程,每一个环节都严格遵守了克虏伯工厂的标准,找不出任何问题。

最后,他们只能把问题归咎于这批钢材本身。或许是在漫长的海运过程中受了潮,或许是炼制时就出了什么偏差。汉斯先生给出的结论是:这批钢材的韧性,略低于标准值,无法承受新式火炮发射时的巨大膛压。

结论一出,王总办的脸都绿了。将整批昂贵的炮钢报废,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这不仅是银子打水漂的问题,更会严重耽误朝廷催促的海军换装计划。到时候总督大人怪罪下来,他这个总办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整个军械局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所有人都一筹莫展。

除了阿庚。

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拿了一些被判定为不合格的边角料,在自己的小炉子里反复试验。他不相信这些“神钢”会这么脆弱。他把钢烧到不同的颜色,听它们在冷却时发出的声音,用锤子感受它们在不同温度下的“骨头”是软是硬。

几天下来,他发现,这批钢的“性子”确实有点怪,有点脆。但不是没得救。他想起老家后山有一种黑不溜秋的矿石,村里人打铁时,如果想让打出来的刀更锋利、更不易折断,就会在炼铁时磨一些那种矿石粉末进去。

他凭着记忆,托人从老家捎来了那种矿石。然后,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试验。他发现,只要在冶炼时,加入一小撮这种矿石粉末,并且在最后的淬火环节,不按照德国人规定的温度和时间,而是凭他的感觉,在钢材发出一种特定的“嗡”声时迅速出水,就能奇迹般地大大增强炮钢的韧性。

他拿着自己处理过的一小块钢料,找到了一位和他关系还不错的年轻洋教授,让他帮忙测试。结果让那位洋教习大吃一惊:这块钢料的各项性能指标,竟然全面超越了克虏伯的原厂标准!

阿庚兴奋极了,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钥匙。他立刻拿着那份测试报告和自己的方法,去找了王总办。

他本以为会得到嘉奖,等来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王总办的办公室里,他看着那份报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阿庚的鼻子骂道:“你好大的胆子!德国人的配方,是你能随随便便改的?你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铁匠,你懂什么叫冶金化学?你懂什么叫金属配比?万一出了事,是你担得起责任,还是我担得起?”

阿庚愣住了,他想解释:“大人,我试过了,真的行……”

“你试过?”王总办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你拿什么试的?你这是胡闹!是拿国之重器当儿戏!万一你那土方子当时管用,过个一年半载就锈了、脆了,到时候在战场上炸了膛,这个罪过谁来背?我告诉你阿庚,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车间里,不许再碰那批钢材一下!听见没有!”

阿庚的一腔热血,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他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出风头。他只是心疼那些珍贵的炮钢,更担心那些有问题的炮,如果蒙混过关上了战船,会害死多少在前线拼命的兄弟。

他那颗纯粹的、只为造出最好器物的匠人之心,被冰冷的官僚主义和所谓的“规矩”,践踏得粉碎。

他默默地退出了王总办的办公室,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几天后,用德国人提供的新方案勉强改造的一门试验炮,在靶场再次试射失败。虽然没有炸膛,但炮管出现了永久性的形变,彻底报废。沈葆桢从省城发来的催促文书也送到了王总办的案头,措辞严厉,询问新炮的进展。

王总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日唉声叹气,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那天深夜,月黑风高。阿庚躺在工匠宿舍的通铺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耳边是工友们震天的鼾声,眼前却总是浮现出那些报废的炮管和王总办那张又怕又怒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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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父亲的话:“铁是活的,你对它好,它就听你的话。”

他猛地坐起身,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他们不信,那我就做出来给他们看!

他悄悄地穿上衣服,像一只狸猫,避开了打更的守卫,潜入了已经寂静无声的铸炮车间。车间里,那门刚刚试射失败、被打上报废标签的炮管,正像一具尸体一样,冰冷地躺在那里。

阿庚的眼中燃起了火焰。他重新点燃了炉火,凭着一己之力,用他自己摸索出的方法,开始对这门已被判了“死刑”的炮管,进行重铸。

那是一个属于他一个人的夜晚。巨大的车间里,只有风箱的呼呼声,铁锤的叮当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将那黑色的矿石粉末撒入熔化的铁水,像一个古老的巫师在举行神秘的仪式。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钢材在烈火中的呻吟,在它最完美的那个瞬间,将其拖出,浸入淬火池。

“滋啦——”一声巨响,白色的蒸气冲天而起,弥漫了整个车间。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车间时,工人们发现了那件不可思议的作品。那门重铸的炮管,静静地躺在那里,通体泛着一层深邃而神秘的幽蓝光泽,仿佛不是凡铁,而是来自天外的神物。有胆大的工匠用小锤轻轻一敲,炮管发出的声音清脆悠扬,嗡嗡的回响经久不息,与之前那些残次品沉闷的“噗噗”声,判若云泥。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王总办闻讯赶来,看到这门炮管时,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但紧接着,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这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功劳,但它同时也是一项足以让他和阿庚一起被杀头的弥天大罪——擅改军械,私铸兵器!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立刻下令,封锁整个车间,不许任何人走漏消息。然后,他咬着牙,对身边的亲信吼道:“去!把那个无法无天的阿庚,给我抓起来,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见他!”

他以为自己处理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就在军械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负责采买的杂役,正不动声色地将刚刚看到的一切,写成了一张小小的字条,悄悄地递给了一个前来送菜的农夫。

那农夫,是沈葆桢安插在船政局无数眼线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04

福州,总督府,书房。

窗外的芭蕉叶被夜雨打得噼啪作响,室内却温暖而安静。一盏西洋的煤油灯,将沈葆桢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墙壁上,显得高大而孤寂。

他没有批阅堆积如山的紧急军务,桌上摊开的,也不是什么奏折。那是一张巨大的、新绘制的大清海疆图。从鸭绿江口到北部湾,漫长而曲折的海岸线,像一条脆弱的伤疤,蜿蜒在中国东南的版图上。

那张来自马尾的密报,就静静地压在镇纸下。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阿庚如何改良炮钢,如何被王总办痛斥,又如何在一个深夜,私自重铸了那门废炮。

沈葆桢的指尖,在密报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枯坐了快一个时辰。

从最初在车间见到阿庚时的那一丝“不安”,到此刻,他心中的念头已经彻底清晰,化作了两个字——“决断”。

他并非不爱惜人才。恰恰相反,他比那个只知道墨守成规、推卸责任的王总办,要清楚一百倍阿庚的价值。那是一种超越了时代,超越了所有规章制度的、近乎于“道”的天赋。这种天赋,可遇而不可求,是一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

可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最危险。

沈葆桢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张海疆图上。他的手指顺着漫长的海岸线缓缓划过,眼中看到的不是壮丽的山河,而是星罗棋布的缺口和若隐若现的危机。日本、英国、法国、德国……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图纸,正死死地盯着这片富饶却虚弱的土地。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最精密的机器,开始飞速地推演着关于阿庚的种种可能性。

第一,留下阿庚,将他奉为神明,让他总揽军械局的技术大权?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立刻否定。阿庚的技艺,是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天赋”,是“听”出来的。这种东西,无法记录,无法传授,更无法复制。这意味着,军械局的火炮生产,将从一个有章可循的标准化流程,退化成一个依赖于某个人的手工作坊。整个大清的海防命脉,不能,也绝不能系于阿庚一人之身。万一他生病了,老去了,或是被人重金收买,甚至刺杀了呢?整个火炮的生产和维护体系,就会在一夜之间瞬间崩溃。一个现代化的国家国防,最忌讳的,就是建立在“天才”这种最不稳定、最不可控的因素之上。

第二,阿庚的不可控性本身,就是巨大的隐患。
他今天能为了造出好炮而“违规”,明天会不会为了追求他心中所谓的“极致”,而造出更偏执、更危险的东西?他的忠诚,不是对朝廷,不是对大清,甚至不是对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他的忠诚,只忠于他手中的那块铁,和他心中的那份“技艺”。这种人,是一把没有鞘的绝世宝剑,锋利无比,却也最容易在使用不当时,伤到握剑人自己的手。

沈葆桢的思绪,飘得更远。他想到了一个最可怕,也最有可能发生的结局。这,才是他认为阿庚“终成大患”的核心。

阿庚这样的天才,纸是包不住火的。今天他能让船政局的洋教习震惊,明天他的名声就可能传到上海的租界,后天就可能出现在伦敦、柏林、东京的军方报告里。那些视大清为猎物的列强,一旦得知中国有这样一个不靠图纸就能造出超越他们水平的火炮的“野人”,他们会做什么?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用尽所有手段——金钱、美女、地位,甚至是绑架——将阿庚弄到手。

以阿庚那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性格,他或许不会轻易被金钱打动。但如果有人许诺给他一个更广阔的舞台,一个可以让他不受任何“规矩”束缚,随心所欲施展才华的天地呢?他会动心吗?沈葆桢不敢赌。

他无法想象,当阿庚的才华为日本所用,为英国所用时,那将是怎样一幅灾难性的场景。他一个人,或许就能让敌国的火炮技术,领先大清十年,二十年。他一个人,就足以改变未来一场决定国运的海战的走向。

与其让这份深埋地下的“宝藏”,有朝一日被人挖走,变成刺向自己心脏的最锋利的尖刀,不如现在,就由自己亲手,用一种最稳妥、最不留后患的方式,将其“埋葬”。

这不是嫉贤妒能。这是一种站在国家战略高度上,冷酷到毫无人情味的远见。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沈葆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他眼中的挣扎和犹豫,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如铁一般的坚定。

他没有派人去军械局提审阿庚,也没有传召王总办来问话。仿佛马尾发生的一切,他一无所知。

他只是摇了摇桌上的铜铃。片刻后,他的心腹师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去查一下,近期可有去德意志的商船?要最稳妥的。”沈葆桢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师爷躬身道:“回大人,三日后,就有一艘德国亨宝洋行的‘维多利亚号’货轮,从马尾港出发,直航汉堡。”

“很好。”沈葆-桢点了点头,又吩咐道,“你去库房,提出五百两黄金。记住,是黄金,不是银子。”

师爷心中一凛。五百两黄金,那可是一笔巨款。而且特意嘱咐要黄金,而非更常用的银票或白银,显然是为了便于远行携带和在西洋使用。他不敢多问,只是恭敬地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沈葆桢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海疆图。在他的棋盘上,一场针对“阿庚”这颗棋子的围剿,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一切都在暗中悄然进行,不动声色,却已注定了那颗棋子的最终命运。

05

在阴暗潮湿的柴房里被关了三天,阿庚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没吃没喝,靠着墙角,浑身冰冷。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想造一门好炮,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方法是对的,怎么就成了阶下囚,成了罪人?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将他淹没。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里的时候,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刺眼的阳光射进来,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两个身材高大的总督府卫兵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对他说:“总督大人要见你,跟我们走。”

阿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被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柴房。他以为,这是要去刑场前的最后一次审判。

可他被带到的地方,不是公堂,而是沈葆桢那间雅致的书房。

没有想象中的刑具和肃杀,只有淡淡的墨香和茶香。沈葆桢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件东西。阿庚定睛一看,那正是他当初为了证明自己,而私下打造的一个炮闩零件。那个零件,因为尺寸与图纸不符,被王总办当成废品扔掉了。

“你来了,坐吧。”沈葆桢的语气,温和得像一位邻家的长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阿庚惶恐不安地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葆桢没有提私铸炮管的事,一个字都没有。他举起手中的那个炮闩零件,对着光亮仔细端详着,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叹之色:“鬼斧神工,真是鬼斧神工啊!本官见过西洋人造的最好的炮,他们的手艺,比你这个,怕是也要逊色三分。”

阿庚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总督大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葆桢放下零件,目光温和地看着阿庚,继续说道:“阿庚,你的才华,本官都看在眼里。像你这样的天才,困在这小小的马尾军械局,跟一群只知道看图纸的庸才混在一起,实在是太委屈你了,太浪费了。”

阿庚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所以,”沈葆桢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期许和诱惑,“本官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资助你,送你去西洋,去德国,去全世界最好的克虏伯炮厂,亲眼看一看,亲手学一学,他们到底是怎么造炮的。等你学成了本事回来,这船政军械局总办的位置,本官就给你留着!”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手。门外,师爷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进来,放在阿庚面前的桌上。

“这里是五百两黄金,”沈葆桢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慷慨,“是本官私人赠予你的盘缠。到了西洋,不要省着,该花的就花,多交朋友,多看,多学。船,本官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是德国人的船,三天后就开。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管去学你的本事。”

阿庚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运转。

从阴暗的柴房到总督的书房,从等死的囚犯到被委以重任的天才,从地狱到天堂的巨大转变,让他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他看着沈葆桢那张温和得近乎慈祥的脸,听着那句句都敲在他心坎上的许诺,一个去世界顶级工厂学习的梦想,一个从未有过的、光芒万丈的未来,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在他面前展开。

他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那个“懂”他的人,遇到了那个愿意为他打破“规矩”的伯乐!

巨大的激动和感恩,化作滚烫的泪水,从他布满灰尘的脸颊上滚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沈葆桢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大人……大人知遇之恩……阿庚……阿庚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军械局。

所有人都被震动了。一个不识字的乡下小子,一个不守规矩的“刺头”,竟然得到了总督大人如此的青睐!不仅赦免了他私铸军械的死罪,还要自掏腰包送他去西洋留学!

王总办听闻消息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呆坐了半晌,冷汗湿透了官服。他这才明白,自己和总督大人的格局,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工匠们则是羡慕、嫉妒、议论纷纷。阿庚,在一夜之间,从一个被人排挤的怪人,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传奇。

三天后,马尾港码头。

阿庚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绸布衣服,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他站在“维多利亚号”高大的船舷边,下面是黑压压的送行人群。王总办带着军械局的一众管事,满脸堆笑地对他拱手作揖。昔日那些排挤他的工匠们,此刻也都用一种敬畏的目光望着他。

他的人生,从未如此风光过。

他抱着那个装有五百两黄金的沉重木箱,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要在德国学到最好的技术,然后回来,为总督大人,为大清,造出全世界最厉害的大炮!

船,在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离了港口。

阿庚站在船头,海风吹动着他的衣衫,他望着岸上越来越小的人群,意气风发,挥手告别。他没有看到,在送行人群的身后,总督府的那顶绿呢官轿,自始至终,都静静地停在远处的一个角落里。

轿帘里,沈葆桢透过缝隙,冷漠地注视着那艘船渐渐远去,化作海天之间的一个黑点。

直到那黑点彻底消失,他才放下了轿帘,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他端起手边的一杯冷茶,一饮而尽。茶水冰冷,顺着喉咙流下,仿佛也浇熄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波澜。

他对轿子外的心腹亲信,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的声音,下达了那道早已拟好的密令:

“派人,立刻,密告‘维多利亚号’的德国船主,就说船上那个叫阿庚的中国人,身负重金,是我府上一个携款私逃的要犯。让他务必‘妥善看护’,沿途不得停靠大清任何港口,更不许他与外人接触。只要将他平安送到德国汉堡,我总督府另有重谢。”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再派我们自己最可靠的人,乘下一班船跟上去。远远地跟着,不用接触,只要亲眼确认,他已经在欧洲的土地上落了脚,并且再无可能回来,便可复命。”

轿外的亲信身体微微一震,低声应道:“遵命。”

沈葆桢靠在轿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最后回想的是自己对师爷说过的那句话。

“此子不除,终成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