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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今年四十八,搁两年前,他还是个标准的“准退休人士”。

那时候他刚交够二十年社保,唯一的女儿也结婚了,掐指一算,四十五岁,正是躺平的好年纪。他拍着女婿刘晓东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刘啊,人这一辈子,得学会享受生活。你看我,奋斗完了,剩下的就是喝茶、钓鱼、带外孙。”

刘晓东当时没吭声,心里想的是:您外孙才一岁,会跑了吗您就带?

老赵是真躺。公司里办内退,他第一个报名。做为老国营厂的七级工,改制之后董事长是老哥们,原来的车间主任,总经理是老哥们的儿子,见了面都得恭恭敬敬的叫声“赵叔”,做为老师傅,不需要干累活了,但是老赵是彻底想开了,退休金不高不低,四千五,老赵说了:“够花了,烟抽便宜点,酒也喝不多了,省点钱还能补贴一下闺女。”

他闺女赵婷婷急得直跺脚:“爸,您才四十五!”

“四十五怎么了?四十五就不能养老了?法律规定六十退休,那是强制性的,我这叫主动性——主动享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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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媳妇走得早,为了不让闺女受气,就没找个伴,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惯到大。闺女嫁了人,他也没打算再找,就想着一门心思含饴弄孙,过几天清闲日子。

头一胎,双胞胎儿子。

老赵高兴得三天没睡着,逢人就显摆:“俩!双棒儿!我姑爷,真行!”

刘晓东也挺高兴,但心里有点小遗憾——他想要个闺女。老赵不乐意了:“要闺女干啥?小子多好,一个顶门立户,两个双保险。”

刘晓东没接话茬,寻思着等过两年再说。

过了两年,媳妇又怀上了。这回是二胎,B超一照,龙凤胎。

刘晓东差点在医院蹦起来。闺女!他终于有闺女了!

这次老赵却不怎么兴奋。他抱着俩外孙子,瞅着刚出生的龙凤胎,嘟囔了一句,声音虽小,晓东也听到了:“好是好,可惜不姓赵。”

刘晓东一愣:“爸,您不乐意?” “乐意,怎么不乐意?”老赵把孙子放下,抱起孙女,脸上笑成一朵花,“这个是宝贝,那个——”他瞟了一眼男婴,“顺带脚的事。”

刘晓东这才反应过来——没有儿子,一直是老丈人的心病。

有一天,翁婿俩高兴了,晚上喝了两杯。老赵喝多了,

菜简单,油炸花生米、猪头肉拌黄瓜、几片香肠,喝着喝着,话就多起来。“小刘啊,”他拍着刘晓东的肩膀,舌头都大了,“你说你,命多好。仨儿子,还有个小棉袄。我呢?我就一个闺女。”

赵婷婷在厨房洗碗,听见这话,抄起擀面杖就出来了。

老赵没看见,继续嘟囔:“我年轻时候就想要个儿子,没捞着。这辈子啊,没儿子的命。”

刘晓东看看媳妇手里的擀面杖,又看看老丈人那张醉醺醺的脸,脑子一热,说了句这辈子最正确也最“危险”的话:

“爸,要不,让三小子跟您姓?”

老赵的酒杯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二胎那个小子,跟他妈姓,按您老赵家的辈分走。您看行不行?”

老赵的酒醒了三分。

他瞪着眼珠子,看看刘晓东,又看看闺女。

赵婷婷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行啊。我早就想说了,凭什么非得跟爹姓?跟我姓怎么了?我爸又不是外人。”

老赵的酒全醒了,脸涨的通红。

他站起来,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姓赵……跟我姓……按我家的辈分……我爹是‘德’字辈,我是‘建’字辈,婷婷是女孩子,没按辈来,我孙子应该是‘承’字辈……赵承志,这名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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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东一看老丈人高兴,赶紧添柴:“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明天去上户口。”

老赵一屁股坐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刘晓东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皆大欢喜,老丈人有了“孙子”,他多了个姓赵的儿子,两全其美。

他万万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三天后晚饭时间,老赵登门了。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小刘,尝尝,我炖的排骨。”

刘晓东受宠若惊。老丈人躺平三年,连自己吃饭都凑合,什么时候学会炖排骨了?

“爸,您这是……”

“我跟你说个事。”老赵坐下,一脸正色,“我重新上班了。”

刘晓东的筷子掉在桌上。“什么?” “我找我那老伙计了,返聘,一月八千。”

刘晓东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您不是……养老了吗?”

老赵摆摆手:“养什么老?才四十八,养什么老?我算了一下,干到六十,还能干十二年。十二年后,我孙子刚好上初中,正是用钱的时候。”

刘晓东看着老丈人那满脸红光,忽然有点心虚。

“爸,您这是……为了给承志攒学费?”

“那不然呢?”老赵瞪他一眼,“你跟婷婷俩人养四个孩子,容易吗?我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刘晓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爸,您不用这样。他想说,孩子还小,学费还早呢。他想说,您都躺平三年了,突然起来干活,身体受得了吗?

但老赵没给他机会,拎着保温桶走了,临走还扔下一句:“下周我开始上班,周末还有个兼职,帮人家卸货,一天两百。”

刘晓东站在门口,看着老丈人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三年前挺拔多了。

一个月后,老赵来显摆他的收入了,退休金4500,返聘工资8000,兼职卸货一个月干八个周末,一千六,加起来14100,遇到加班,还多出好几百,好家伙,比刘晓东挣的多多了。

老赵把这钱一分不剩,全存进一张卡里,卡上写着三个字:赵承志。

“这是给我大孙的。以后上大学用。”他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

刘晓东看了一眼媳妇,媳妇看了一眼他。 “爸,”赵婷婷试探着问,“那两个大的呢?”

老赵一愣:“什么两个大的?”

“您那两个大外孙啊。还有小孙女。”

老赵摆摆手:“他们不是有爹妈吗?我这个,是跟我姓的,我得负责。”

刘晓东差点没站稳。敢情这老爷子,只认跟自己姓的?

又过了俩月,老赵的名声传出去了。厂里的人都知道,门卫老赵,四十八了,干起活来比小伙子还猛。夜班从不请假,白班加班第一个报名,卸货的活儿抢着干。

有人问他:“老赵,你这么大岁数了,折腾啥呢?”

老赵就笑:“给我孙子攒学费。”

“你孙子才多大?”

“快一岁了。”

“一岁你攒什么学费?”

老赵不解释,只是笑。

这天晚上,刘晓东加班回来晚了。路过老丈人家,看见灯还亮着。他敲门进去,老赵正蹲在客厅里数钱。

一摞一摞的,全是零钱。 “爸,您这是?”

“卸货挣的。现金。”老赵头也不抬,“明天存银行去。”

刘晓东蹲下来,帮着数。数着数着,他忽然问:“爸,您说实话,您是不是因为那孩子姓赵,才这么拼的?”

老赵的手停了停。他抬起头,看了刘晓东一眼,又低下头 “小刘啊,我跟你说实话。”他把手里的钱放下,点了根烟,“我年轻时候,穷。婷婷她妈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就一个,别让她受委屈。”

刘晓东没说话。

“我那时候就想,我得好好干,让闺女过上好日子。结果呢?闺女嫁给你了,日子过得挺好。我就想,行了,该歇歇了。”

他吐出一口烟。

“可那孩子跟我姓,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老赵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在厂里,别人叫我什么吗?”

“什么?”

“叫我赵爷爷。”老赵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他们说,老赵,你孙子将来有出息,得好好谢谢你。我说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我赵家的孙子,我能不管吗?”

刘晓东看着老丈人那张笑得像个孩子似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三年前,老丈人刚内退那会儿,天天在小区里晃悠,钓鱼,下棋,晒太阳。才四十五岁,活得像个七十岁的老头。

现在呢?四十八了,天天起早贪黑,一个月挣一万四五,比他还多。

全是因为一个姓。

“爸,”刘晓东站起来,“您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老赵摆摆手:“不累。干活比闲着舒服。闲着的时候,老觉得没意思。现在忙起来,浑身是劲。”

他拍拍刘晓东的肩膀:“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等我孙子上了大学,我就不干了。到时候天天钓鱼,让他回来看我。”

刘晓东点点头,出了门。

走在路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赵说的“等我孙子上了大学”,他孙子现在才一岁。

还有十七年。

他站在路灯底下,忽然笑出了声。十七年。老赵今年四十八,十七年后六十五。当年四十五就喊着要养老的人,现在给自己安排了十七年的“再就业”。

他又想起前几天,老赵在饭桌上宣布的最新计划:“我打听过了,隔壁那个双语幼儿园,一个月三千八。承志两岁就送进去,早点学英语,将来出国留学。”当时刘晓东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两岁,学英语。出国留学。他看了一眼坐在婴儿椅里、正用手抓米糊往脸上抹的赵承志,忽然觉得这孩子前途无量。不为别的,就为他有个打鸡血似的爷爷。

周末,老赵又去卸货了。

刘晓东带着四个孩子去公园玩。大双小双在滑滑梯,小闺女在推车里睡觉,赵承志坐在草地上,正在认真地吃土。

刘晓东和赵婷婷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笑完了,刘晓东忽然说:“媳妇,你说爸这样,是不是挺好的?”

赵婷婷想了想,点点头。

“比躺平强。”

“不是,”刘晓东看着,“我是说,

他有奔头了。有个念想,有个目标,活得有劲。”赵婷婷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远处,大双小双在草地上疯跑。推车里的小闺女醒了,咿咿呀呀地叫。赵承志还在吃土,吃得满脸都是。刘晓东忽然想起一个词:天伦之乐。他以前觉得这个词挺土的。现在觉得,真他妈好。晚上,老赵卸完货回来,路过刘晓东家,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路上买的,挺甜。给孩子们吃。”

他把橘子放下,蹲下来,挨个摸摸四个孩子的脑袋。摸到赵承志的时候,多摸了两下。“我大孙今天乖不乖?”刘晓东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爸,明天周末,您别去卸货了,在家歇一天。我带您去钓鱼。”老赵一愣:“钓鱼?”“对,您以前不是喜欢钓鱼吗?我带您去。鱼竿我买好了。”老赵看看他,又看看赵承志,犹豫了一下。“那……少钓半天下午我还得去卸货,有一批货要得急。”刘晓东笑了。“行。半天就半天。”老赵也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蹲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赵承志的脑袋上,嘴里嘟囔着:“我大孙将来有出息,爷爷给你攒够了钱,送你出国。赵承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两颗小米牙,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