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猫丢了。
养了十年的芝麻,在我出差回来的那个晚上,不见了。
猫碗洗得干干净净,反着光。
陈雨桐站在客厅暖黄的灯光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裙的边。
她说芝麻可能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可我知道,芝麻从来都会在门口等我。
空气里有股陌生的香味,很淡,但刺鼻。
我蹲下身,摸了摸空荡荡的猫窝。
绒布上还残留着几根黄白色的毛。
陈雨桐的视线落在我背上,有点重。
我没抬头,轻轻捏起那几根猫毛。
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
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往下沉。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样子。
包括猫。
也包括别的。
01
推开家门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裹着疲惫扑上来。
我摸出钥匙,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开了条缝,客厅的灯光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暖黄色。
往常这个时候,芝麻早就蹲在门口了。
它会用脑袋蹭我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但今天没有。
我把行李箱拖进门,反手带上。
“回来了?”
陈雨桐从卧室走出来,身上穿着那套米色的家居服。
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揉了揉眼睛,像是刚被吵醒。
“嗯,航班晚点了。”
我弯腰换鞋,目光扫过玄关。
芝麻的食盆和水碗摆在老位置。
两个碗都空着,内壁干净得反光。
“芝麻呢?”我问。
陈雨桐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外套。
“可能睡了吧,今天好像一直躲在阳台。”
她转身把外套挂上衣架,动作很慢。
我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沙发、地毯、电视柜,一切都和三天前离开时一样。
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味道。
不是家里常用的那款薰衣草香薰。
是一种更清冽的,带着点甜腻的后调。
我吸了吸鼻子。
“家里来客人了?”
陈雨桐挂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啊,怎么了?”
“好像有点别的味道。”
“哦,可能是我下午试了款新香水。”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出差顺利吗?”
“还行。”
我朝卧室走去,经过沙发时停下脚步。
芝麻最喜欢的那个绒布老鼠玩具,躺在沙发脚边。
平时它总会把这玩具叼到窝里,挨着睡觉。
我捡起玩具,捏了捏。
里面填充的棉花已经有些硬了。
“你吃饭了吗?”陈雨桐跟过来,“厨房还有剩的鸡汤。”
“在飞机上吃过了。”
我放下玩具,推开卧室门。
床铺整齐,窗帘拉着。
没有猫。
“芝麻?”
我轻声唤了一句,蹲下身看床底。
只有几团灰尘在阴影里滚动。
陈雨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可能真的在阳台吧,它最近老喜欢待那儿。”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
推拉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沉沉的夜色。
阳台上空空荡荡。
花盆摆在架子上,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
没有猫的影子。
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凉意。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陈雨桐已经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要不要喝点水?”她抬头问。
“不用。”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揉了揉眉心。
出差这三天,项目进展不顺,客户难缠。
原本想着回家能放松些。
现在却觉得更累了。
“你脸色不太好。”陈雨桐放下手机。
“没事,就是有点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墙上的钟滴答走着,声音很响。
“对了,”陈雨桐忽然开口,“韩煜祺下周末可能来家里坐坐。”
我抬起眼。
“他来干什么?”
“就是朋友聚聚啊,他工作室接了个大单,想庆祝一下。”
陈雨桐的语气很随意,目光却飘向别处。
“你知道的,他猫毛过敏挺严重。”
她顿了顿,“到时候可能得把芝麻暂时关在卧室。”
我没接话。
韩煜祺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在我们对话里的频率越来越高。
陈雨桐的大学同学,现在开了家设计工作室。
见过几次,穿着讲究,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整理袖口。
我不太喜欢他看人的眼神。
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再说吧。”
我起身往浴室走,“我先洗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
水声哗哗,却盖不住心里那点不对劲。
芝麻从来不会这么久不出现。
它十岁了,算是老猫,但一直很健康。
黏人,胆小,不会乱跑。
我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头发。
镜子上蒙着雾气,人影模糊。
推开浴室门,陈雨桐已经回卧室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走到芝麻的猫窝旁,蹲下身。
窝里铺着它最喜欢的那条小毯子。
我伸手摸了摸,绒面冰凉。
几根猫毛粘在指尖,黄白相间。
我捏着那几根毛,在灯光下看了很久。
最后轻轻把它们放回窝里。
起身关灯的时候,我朝阳台方向又看了一眼。
玻璃门外,只有一片漆黑。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
身侧的陈雨桐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晨光熹微,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柔和。
我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我走到阳台,拉开推拉门。
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点凉意。
花盆里的绿萝叶子垂着,沾着露水。
阳台角落堆着几个纸箱,是之前搬家剩下的。
我蹲下身,朝纸箱缝隙里看。
什么都没有。
回到客厅,我开始系统地找。
沙发底下,电视柜后面,书架的角落。
甚至连冰箱和洗衣机的缝隙都检查了。
陈雨桐起床时,我已经坐在餐桌前喝第二杯咖啡。
“你怎么起这么早?”
她穿着拖鞋走过来,头发有些乱。
“找猫。”
我放下杯子,“芝麻不见了。”
陈雨桐愣了一下,随即走向厨房。
“怎么会呢,可能只是躲在哪里睡觉。”
她从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背对着我。
“我昨晚就找过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家里所有地方都找了。”
煎蛋的滋滋声响起。
陈雨桐没回头,声音混在油锅里。
“猫嘛,有时候就是会这样,玩失踪。”
“它十岁了,从来不会这样。”
沉默。
只有锅铲碰撞的声音。
早餐端上桌时,陈雨桐在我对面坐下。
她低头小口喝着牛奶,睫毛垂着。
“我下午约了做指甲。”
她忽然说,“你要不要一起去?那家店旁边有个商场。”
“我要找猫。”
“猫会自己回来的。”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点不耐烦,“你能不能别这么紧张?”
我没说话,继续喝咖啡。
咖啡凉了,苦味更重。
饭后陈雨桐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俯身想拿茶几上的遥控器,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沙发坐垫和靠背的缝隙里,有个东西在反光。
我伸手去掏。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捏出来一看,是枚袖扣。
深蓝色,金属包边,中间嵌着暗纹。
不是我的。
我从来不穿需要袖扣的衬衫。
陈雨桐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我还捏着那枚袖扣。
“这是什么?”
我把袖扣摊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她的动作顿住了。
毛巾从肩上滑落,掉在地毯上。
“哪找到的?”
“沙发缝里。”
我看着她,“你的?”
陈雨桐弯腰捡起毛巾,动作有些匆忙。
“应该是韩煜祺的吧,上次他来,可能不小心掉在这了。”
她从我手里接过袖扣,手指在金属上停留了一瞬。
“回头还给他。”
“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前几天,你出差的时候。”
陈雨桐把袖扣握在手心,转身往卧室走。
“他来拿之前我帮他收的设计图纸。”
声音从卧室门后传来,有点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移动。
空气里又飘起那股清冽的香水味。
陈雨桐换好衣服出来时,已经化了个淡妆。
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露出脖颈。
“我出门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弯腰时裙摆轻轻晃动。
“晚上可能和姐妹们吃饭,不用等我。”
门开了又关。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坐了很久,直到阳光爬到我膝盖上。
起身走向芝麻的猫窝,我蹲下来,把脸埋进那条小毯子。
绒布上还残留着猫的味道。
淡淡的,温暖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是工作群的消息。
客户对方案又有新意见,要求周一前修改完。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最后什么也没回,锁了屏。
下午我打印了几十份寻猫启事,在小区里张贴。
照片是芝麻去年生日时拍的,蹲在窗台上,眼睛圆溜溜的。
联系电话写的是我的号码。
保安亭的王师傅认识我,接过启事时叹了口气。
“刘先生,你家那只黄白猫啊?”
“对,您见过吗?”
“前两天好像看见过……”
他挠挠头,欲言又止。
“在哪儿?”我追问。
“就小区门口,不过也可能是看错了,猫都长得差不多。”
王师傅把启事贴在告示栏上,“我帮你留意着。”
“谢谢。”
我在小区里走了一圈,每个楼栋下都贴了一张。
遇到几个熟悉的邻居,都说最近没看见芝麻。
遛狗的赵阿姨拉着我说了半天,建议我去附近宠物店问问。
“有些捡到猫的人,会送去宠物店。”
我记下她说的几家店地址,道了谢。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屋里没开灯,昏暗中家具的轮廓模糊不清。
我按下开关,暖光亮起。
玄关处多了一双高跟鞋,银色细跟,斜倒在地毯上。
陈雨桐回来了。
厨房里有动静,我走过去。
她正在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四溅。
“找到猫了吗?”
她头也不回地问。
“没有。”
我靠在门框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
她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晚上吃面吧,懒得做饭了。”
晚餐吃得很安静。
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吃完我收拾碗筷,陈雨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综艺节目的笑声从客厅传来,有些刺耳。
我擦干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
转身时,视线扫过垃圾桶。
里面有个揉皱的纸团,隐约露出化妆品logo。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
是张购物小票,日期是今天下午。
购买物品里有一瓶香水,价格不菲。
还有一对耳环,镶着小颗的碎钻。
小票最下方,付款方式写着:银行卡。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进水池。
咚。
很轻的一声。
03
周日一整天都在下雨。
雨水敲打窗户,发出细密连绵的声响。
我坐在书房改方案,电脑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
文档打开着,光标在段落末尾闪烁。
已经半小时没打出一个字了。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陈雨桐在看一部都市剧。
男女主角的对话隔着门板传进来,听不清内容,只有情绪的起伏。
我推开键盘,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花园空荡荡的,雨水把石板路洗得发亮。
一个穿黄色雨衣的身影匆匆走过,手里拎着菜篮子。
是住三单元的许阿姨。
她养了只泰迪,平时遛狗时遇到,总会和芝麻互相打量。
我忽然想下楼问问。
抓起伞出门时,陈雨桐从沙发上抬起头。
“去哪?”
“转转。”
“外面下雨呢。”
“没事。”
门在身后关上。
电梯下行时,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一楼大堂里,许阿姨正在收伞。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小刘啊,出门?”
“许阿姨,想问问您,这几天见过我家芝麻吗?”
她皱起眉想了想,“那只黄白猫?好像有阵子没看见了。”
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它不见了。”我说。
“哎呀,怎么会呢?”
许阿姨压低声音,“你家猫那么乖,从来不乱跑的。”
“是啊。”
“你有没有在小区里好好找找?猫有时候会躲到地下室或者车棚。”
“都找过了。”
我握紧伞柄,“要是您看见,麻烦告诉我一声。”
“一定一定。”
她拍拍我的手臂,“别太着急,猫有灵性,会找到路的。”
走出单元门,雨水立刻扑上来。
伞面被砸得噼啪作响。
我在小区里走了一圈,每个可能藏猫的角落都看了。
车棚底下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轮胎瘪了,车筐里积着水。
地下室的门锁着,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
绿化带的灌木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叶子湿漉漉地耷拉着。
没有猫的踪迹。
走到小区后门时,雨渐渐小了。
门卫室亮着灯,老马坐在里面听收音机。
看见我,他朝我招招手。
“找猫?”
“您怎么知道?”
“早上看你贴的启事了。”
老马关小收音机的声音,“昨天傍晚,我好像看见个生人拎着个箱子出去。”
我心头一紧。
“什么样的箱子?”
“就那种……宠物用的航空箱,灰色的。”
“您看清里面了吗?”
“没,箱子侧面有透气孔,但黑乎乎的看不清。”
老马想了想,“拎箱子的是个年轻男人,穿得挺时髦,戴着口罩。”
“大概什么时候?”
“五六点吧,天还没黑透。”
雨又下大了,敲打着门卫室的铁皮屋顶。
“往哪个方向走了?”
“出了门往右拐,那边有个公交站。”
老马顿了顿,“小刘啊,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前几天,我值班的时候,看见你爱人跟一个男的在小区门口说话。”
他搓了搓手,“就那个拎箱子的男人,我瞧着像。”
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混着雨声,听不真切。
“他们说什么了?”
“离得远,听不清。不过……”
老马往窗外看了一眼,“那男的好像递了个什么东西给你爱人,小小的,亮晶晶的。”
我道了谢,走出门卫室。
伞忘了拿,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肩膀。
回到家时,陈雨桐正在打电话。
语气轻快,带着笑意。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嗯,我知道那家店,挺不错的……”
看见我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对着话筒说了句“回头聊”,挂断了。
“你怎么淋成这样?”
她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毛巾。
我没接,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溅开。
“昨天下午,有人来家里了吗?”
陈雨桐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意思?”
“有人看见,一个男的从我们家拎了个箱子出去。”
我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扔在玄关的凳子上。
“航空箱,灰色的。”
电视机还开着,广告的声音很吵。
陈雨桐转过身,走向沙发。
“是韩煜祺。”
她背对着我说,“他来拿之前落在这的设计稿。”
“需要拎着箱子来拿设计稿?”
“箱子是空的,他本来想借去用,后来又说不用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
“就为这个,你淋成那样?”
我站在客厅中央,水从裤脚滴下来,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芝麻不见了。”
“我知道。”
“它不见的那天,韩煜祺来了。”
陈雨桐猛地转过头,眼神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陈述事实。”
我走到浴室门口,“我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老马的话。
“拎箱子的是个年轻男人,穿得挺时髦……”
“那男的好像递了个什么东西给你爱人,小小的,亮晶晶的。”
关掉水龙头,我盯着雾气蒙蒙的镜子。
伸手抹开一片,镜子里的人影眼睛发红。
走出浴室时,陈雨桐已经不在客厅了。
卧室门关着。
我走到芝麻的猫窝旁,蹲下来。
小毯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毯子,贴近鼻尖。
那股熟悉的,温暖的味道,已经很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家里常用的洗衣液香气。
陈雨桐洗过这条毯子。
我把毯子抱在怀里,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出几缕暮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
同事发来了修改后的方案,艾特我确认。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空。
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卧室门开了。
陈雨桐走出来,已经换了睡衣。
“我们谈谈。”她说。
04
她在单人沙发坐下,我坐在对面。
中间隔着茶几,玻璃台面映出头顶吊灯的影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雨桐先开口。
“我想知道芝麻去哪了。”
“我说了,可能是跑丢了。”
“它十岁了,胆小,从来不敢出单元门。”
我看着她,“就算门开着,它也只会在门口张望,不会出去。”
陈雨桐抱起手臂,这是个防御的姿势。
“猫的心思谁能说得准?也许它就是想出去看看呢。”
“小区里我都找遍了,贴了启事,问了所有人。”
我顿了顿,“门卫老马说,看到韩煜祺从我们家拎了个箱子出去。”
“那是空的箱子!”
她的声音高了些,“我说过了,他来借箱子,后来又没借。”
“为什么偏偏是芝麻不见的那天?”
“巧合而已。”
陈雨桐别过脸,“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我也不想。”
我深吸一口气,“但你最近很不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了?”
“香水,袖扣,还有你总提起的韩煜祺。”
客厅里很静,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陈雨桐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新做的,淡粉色带细闪。
“刘瑞霖,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这样?”
她抬起眼,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
“我们结婚五年了,住着七十平的老房子,开十万块的车。”
“我同事上个月换了套大平层,阳台比我们家客厅都大。”
“每次聚会,别人聊的都是去哪里度假,买了什么新款。”
“我只能说,我们家猫最近又胖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背诵早就打好的腹稿。
“韩煜祺能给我介绍客户,能带我认识有用的人。”
“他能让我看到,生活还有另一种可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围着锅碗瓢盆和一只猫转。”
我听着,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玻璃上映出屋里的倒影。
“所以芝麻碍事了,是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它掉毛,你朋友来了会过敏。”
“你希望它消失,这样你的朋友就能常来,就能给你带来‘另一种可能’。”
陈雨桐的脸色变了。
“你别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站起来,“我去客房睡。”
“刘瑞霖!”
她在身后叫我,声音里带着怒气。
我没回头,走进客房,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很轻,但很清晰。
客房的床很久没人睡了,被褥有股淡淡的樟脑味。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墙角有片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朵歪斜的花。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我拿起来,是许阿姨发来的微信。
“小刘,我刚才想起来,前天晚上倒垃圾的时候,好像在垃圾桶旁边看见个灰色的箱子。”
“就那种宠物航空箱,挺新的,扔在可回收那个桶边上。”
“当时没多想,现在琢磨着,会不会跟你家猫有关系?”
我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打字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您在哪个垃圾桶看到的?”
“就咱们楼下的分类垃圾桶,靠墙那个。”
“箱子还在吗?”
“应该不在了,第二天早上垃圾车就来收走了。”
我道了谢,放下手机。
窗外有车灯划过,光影在天花板上快速移动。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灰色的航空箱。
垃圾桶。
韩煜祺。
陈雨桐闪躲的眼神。
这些碎片在黑暗里旋转,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我不愿相信的方向。
半夜里,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陈雨桐也没睡。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脚步声回到卧室,门轻轻关上。
然后是一片死寂。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做了个梦。
梦见芝麻蹲在窗台上,尾巴轻轻摆动。
我走过去,它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伸手想摸它,指尖刚碰到毛,它就消失了。
窗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在灰尘上。
醒来时,眼角是湿的。
摸了一把,冰凉。
05
周一早上,雨彻底停了。
天空洗过一样,蓝得透亮。
陈雨桐起得很早,在厨房做早餐。
煎蛋的香味飘过来,混着咖啡的醇苦。
我洗漱完出来时,她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面前摆着两碟煎蛋,两杯咖啡,还有烤好的面包片。
“吃饭吧。”她说,语气平淡。
我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吃着,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今天要去见个客户。”
陈雨桐忽然说,“韩煜祺介绍的,做服装品牌的,可能需要长期合作。”
“嗯。”
“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她顿了顿,“你……继续找猫吧,找到了跟我说一声。”
我抬起眼,看着她。
她低头切着煎蛋,动作很慢,很仔细。
蛋黄流出来,染黄了白色的瓷盘。
“陈雨桐。”
我叫她的全名。
她切蛋的动作停住了。
“如果芝麻真的找不回来了,你会难过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刀叉放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会。”她说。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它毕竟只是只猫。”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我们还要继续生活,不是吗?”
我没说话,继续吃早餐。
面包片有点焦了,边缘发黑,嚼在嘴里有苦味。
饭后陈雨桐去化妆,我在玄关换鞋。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涂口红。
正红色,很衬她的肤色。
“我走了。”她说。
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咖啡凉透了,苦得发涩。
出门时,我在楼下垃圾桶站了很久。
四个分类垃圾桶并排靠着墙,绿色的是厨余,蓝色的是可回收。
我掀开每个盖子看。
里面塞满了垃圾袋,散发出复杂的气味。
没有航空箱。
许阿姨拎着菜篮子走过来,看见我,叹了口气。
“小刘,还在找啊?”
“要我说,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了。”
她压低声音,“猫这东西,有时候缘分到了就走了。”
“它跟我十年了。”
我盖上垃圾桶的盖子,“不是缘分的问题。”
许阿姨摇摇头,走了。
我在小区里又转了一圈,把每栋楼的楼梯间都看了。
没有。
快到中午时,我去了附近的宠物店。
第一家店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给一只贵宾剪毛。
听说我找猫,她摇摇头。
“没见到黄白的中华田园猫,最近送来的都是品种猫。”
“如果有人捡到送来,麻烦您联系我。”
我把寻猫启事递给她。
第二家店刚开业不久,装修很新。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照片,眼睛一亮。
“这猫我好像见过。”
我的心提了起来。
“在哪儿?”
“就前几天,有个男的抱着个航空箱进来,问我们收不收猫。”
她回忆着,“箱子里就是只黄白猫,不过有点蔫,不爱动。”
“什么样的男人?”
“三十出头吧,穿得挺讲究,戴着副细框眼镜。”
“他说什么了?”
“就说这猫不想养了,问我们能不能收,或者帮忙找领养。”
女孩顿了顿,“但猫看起来年纪大了,又没什么品种,我们没收。”
“后来呢?他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抱着箱子走了。”
我道了谢,走出宠物店。
阳光很刺眼,我站在路边,有点眩晕。
细框眼镜。
韩煜祺戴的就是细框眼镜。
我掏出手机,翻出他的微信。
头像是他工作室的logo,朋友圈里都是设计作品和精致生活。
最后一条更新是昨天,一张餐厅的照片。
配文:“和重要的人共进晚餐。”
照片角落露出一只女人的手,涂着淡粉色指甲油。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锁了屏。
下午我继续找。
沿着小区周边的街道,一家店一家店地问。
便利店、水果店、洗衣店。
所有人都摇头,说没见过。
走到第三条街时,我看见一家宠物医院。
推门进去,前台护士正在整理病历。
“请问,这几天有没有人带一只黄白猫来看病?”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
护士仔细看了看,“好像没有……等等。”
她转过身,朝里面喊:“李医生,你前天晚上是不是接诊过一只黄白猫?”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
“对,怎么了?”
“是这只吗?”我把手机递过去。
李医生看了看,“有点像,不过那只猫状态很差,脱水严重。”
“是谁送来的?”
“一个年轻男人,说是在路边捡的。”
“他长什么样?”
“挺高的,穿衬衫西裤,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
李医生回忆着,“他说急着出差,把猫放下,留了五百块钱就走了。”
“猫呢?”
“我们抢救了一晚上,没救过来。”
空气好像凝固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凌晨,大概两三点送来的。”
李医生叹了口气,“猫年纪大了,又严重脱水,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能让我看看吗?”
“已经处理了。”
他顿了顿,“如果你确定是你的猫,我可以给你看当时的病历和照片。”
我跟着他走进诊室。
电脑屏幕上调出档案,是一只黄白猫的照片。
躺在手术台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眼睛半闭着,没有神采。
我盯着屏幕,手在身侧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是它吗?”李医生问。
我看了很久。
黄白的毛色,额头有一小块深色的斑。
左耳尖有个小小的缺口,是小时候跟别的猫打架留下的。
“是。”我说。
声音哑得厉害。
李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节哀。”
我走出宠物医院时,天阴了下来。
乌云从远处堆过来,遮住了太阳。
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我站在路边,像一尊雕像。
是陈雨桐。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最后按了静音,把手机放回口袋。
雨点开始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不知道该去哪儿。
一辆公交车在站台停下,车门打开又关上。
载着满满一车人,驶向我不知道的远方。
我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雨水打湿了裤脚。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韩煜祺。
我盯着那个名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然后再次亮起。
陈雨桐又打来了。
一遍,两遍,三遍。
我始终没接。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长椅顶棚漏雨,一滴水正好落在我颈后。
冰凉,顺着脊椎往下滑。
我站起来,走进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我走进去买了包烟。
已经戒了三年了。
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递烟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要火机吗?”
“要。”
走出便利店,我靠在墙边点了一支。
第一口吸得太猛,呛得咳嗽起来。
烟味混着雨水的潮湿,在肺里打了个转,又吐出来。
灰色的烟雾在雨中很快消散。
我看着手里的烟,忽然想起十年前。
捡到芝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它在纸箱里缩成一团,浑身湿透,叫声微弱。
我把它带回家,用毛巾擦干,喂了牛奶。
它抱着我的手指,轻轻舔了舔。
那时候陈雨桐还在读研,周末来我租的小屋。
她蹲在纸箱边,伸手摸小猫的脑袋。
“给它起个名字吧。”
“叫什么好?”
“毛色黄白相间,像芝麻饼,就叫芝麻吧。”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我松开手,烟蒂掉进水洼里,滋的一声灭了。
雨还在下。
我站在雨中,很久没有动。
06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抬头看七楼的窗户。
客厅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暖黄的光。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数字一个个跳动。
忽然希望这电梯永远不要停。
但门还是开了。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时,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门开了,暖气和灯光一起涌出来。
陈雨桐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转过头。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妆有些花了,口红晕出一点边界。
“你去哪儿了?”她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我关上门,换鞋。
湿透的外套和鞋子在玄关留下水渍。
“为什么不接电话?”
“没听见。”
我走进客厅,在单人沙发坐下。
沙发垫还是湿的,是我早上出门前坐过的地方。
陈雨桐盯着我,眼神锐利。
“李医生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
我抬起头。
“宠物医院的李医生,他说你去过,看了猫的病历。”
她顿了顿,“你为什么去那儿?”
“因为我怀疑芝麻不是自己跑丢的。”
我看着她,“我去了三家宠物店,一家宠物医院。”
“最后在医院看到了芝麻的照片。”
“它死了,陈雨桐。”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电视机没开,时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陈雨桐的手指蜷缩起来,握住了沙发垫的边缘。
“不是我。”她说。
声音很轻。
“那是谁?”
“我不知道。”
“韩煜祺前天晚上在哪里?”
她猛地站起来,“你怀疑韩煜祺?怀疑我?”
“我不能怀疑吗?”
我也站起来,“芝麻不见的那天,他来了我们家。”
“老马看见他拎着箱子出去。”
“宠物店的人说,有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去问过收不收猫。”
“宠物医院的照片上,芝麻躺在手术台上,已经死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送它去的人,穿着衬衫西裤,戴着眼镜。”
“留了五百块钱,说是在路边捡的。”
陈雨桐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告诉我,陈雨桐。”
我往前走了一步,“这些是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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