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汪鲁兵
八十年代左右的麻城县城,最热闹的去处要数鼓楼一带。电影院就在这条街的中段。一栋灰扑扑的两层砖楼,绿色木门上方挂着“麻城电影院”的牌子,红漆已经斑驳脱落。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在当年的麻城人心里,却是顶时髦的去处。
电影院门口自然形成了小市集。泡沫箱子盖着棉被,里面是三分钱一支的赤豆冰棒;竹筛子里盛着炒瓜子,用旧报纸卷成三角包,五分钱一包;最吸引孩子的是炸米花的摊位,老师傅一手摇着黑乎乎的转炉,等到气压够了,大喊一声“响咯——”,“嘭”的一声闷响后,米花的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那个秋后的下午,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了戏里戏外两个世界。
那年我大约七八岁,跟着奶奶和村里十多人进城看戏。走了一个多小时的黄土路,鞋上沾满了灰。进县城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我从小勤快,这次领了个光荣任务——管票。奶奶把一沓淡粉色的戏票交到我手里,票是薄薄的一张纸,印着“麻城电影院”,座位号是用蓝色复写纸手写的,字迹有些洇开。我数了三遍,用橡皮筋扎好,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宝贝。
检票时我特别认真,踮着脚把票一张张递给检票员,看着副券被“刺啦”一声撕下,落进木箱里。那声音让我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找到座位坐下后,我发现手里多了一张票,而那张票的座位正好在我旁边。
灯光渐暗,锣鼓声起,那个座位还空着。我跑到离我不远的奶奶身边小声说:“我手里还多了一张票,要不我去卖掉。”
奶奶正专注地盯着舞台:“快去门口看看,能不能卖了。记住,卖了就回来,别乱跑。”
我拿着我的票,跟检票员说出去买点零食,就走出了电影院。这时,天已擦黑,电影院门檐下那盏25瓦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飞蛾乱撞。还有十几个人在门口转悠,似乎是在等着碰运气。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扯开嗓子喊:“卖票……卖票……”
话音刚落,四周的目光齐刷刷聚在我身上,像看一件稀奇的小玩意儿。我瞬间脸颊发烫,耳根都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指尖反复捻着那张薄薄的戏票,再也不敢出声。
正窘迫时,一个身影朝我走来。“小朋友,你这票卖吗?多少钱?”
我忙不迭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似的说:“六角钱。”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只敢用余光瞟着他从裤兜里摸出钱。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又紧张又欢喜,生怕这笔小生意黄了。他把几张角票递到我手里,让我数数够不够。我一张一张数清楚,不多不少,正好六角。我赶紧把钱紧紧攥在手心,把戏票递给他。
那一刻,心里甜得像喝了一大口蜜糖,连走路都轻飘飘的。心想这六角钱,我能买好几本小人书或好多根冰棒呢。
旁边一位卖瓜子的老奶奶,笑着朝我招手:“小乖乖,过来一下。”
我跑过去,她温柔地握住我的手:“你是第一次卖票吧?”
我点点头。
老奶奶乐了:“卖票不能喊‘卖票’,要问‘哪个要票’‘哪个要票’,这样人家才知道你是多余的票,不是倒票。”
我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那么多人看我,是这个缘故。老奶奶拍拍我的头:“乖乖,买不买瓜子吃,要不买,快进去吧,别让大人着急。”我摇摇头,谢过老奶奶,转身跑回影院。
回到座位,那个买我票的年轻人,正安安稳稳坐在我旁边,一副悠闲看戏的样子。我刚坐下,就被台上的戏吸引了。
有个当官的,走路一摇一晃,官帽两侧的翅子像两只小手,跟着他的动作一摆一摆,滑稽又好笑。我看得入迷,连刚才卖票的紧张都忘了。
可就在我看得最起劲的时候,旁边的年轻人忽然轻轻碰了我一下:“喂,小朋友,我把票退给你。”
我愣住了,糊里糊涂接过票,又极不情愿地把六角钱掏出来还给他。他接过钱数都没数,收进口袋,然后重新坐好,跷起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看得比刚才还自在。
我手里攥着那张失而复得的戏票,心里像被塞进一团乱麻,又委屈,又困惑,又难过。他明明没走,明明还在看戏,为什么要把票退给我?那六角钱,是我第一次靠自己挣来的小小收获,转眼就没了。我把那张戏票狠狠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再也没心思看台上晃来晃去的官帽了。
长大以后,我才知道那场戏叫《徐九经升官记》。那个走路摇摇晃晃、其貌不扬的官,是七品县令徐九经。他官职不高,却为人正直,秉公办案,一句“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被老百姓口口相传。他不畏权贵,不欺弱小,守的是一份良心,一份公道。
而当年那个退票的年轻人,我后来也渐渐懂了。大人们说,世上就有这样的人,专爱占小便宜,尤其欺负小孩子老实。他算准了戏已开场,我一个小孩不敢闹、不敢声张,退了票,钱拿回去,戏照样看,心安理得蹭一场戏。
戏台上,徐九经一身正气,为百姓撑腰;戏台下,一个成年人为了六角钱,欺负一个满心欢喜、第一次尝试卖票的孩子。
一戏一人生,一台一世间。
那张被我揉皱的戏票,像一颗小小的、硌人的石子,留在了童年记忆深处。它让我在那么小的年纪,就第一次懵懂地触碰到:戏里唱的是公道正义,戏外藏着的,却是并不那么好看的世情人心。
这些年,麻城变了太多太多。鼓楼旁的老电影院早已不在,青石板路换成了宽阔平坦的大理石路,旧铺子变成了新商场,当年熙熙攘攘的热闹,换了一种模样。只有那座青砖砌成的鼓楼门洞,依旧矗立在老城中央,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周遭一切翻天覆地的变化。
风穿过门洞,发出空空的回响。我忽然觉得,那个下午从来没有真正结束。
戏会散场,人会离开,城会改变。可总有些东西,比砖石更经得起风吹雨打,比记忆更耐得住岁月消磨。
就像此刻,我站在2026年的麻城街头,看着车来车往,听着人声嘈杂。可穿过四十多年的时光,我依然能看见那个攥着戏票、脸红耳热的小孩,那句生涩的“卖票”,那六角钱的欢喜,那场突如其来的退票,还有戏里戏外,第一次让我读懂的人间。记忆仍然清晰如昨,情景如同在眼前,成了我一生都忘不了的旧时光。
城市的热闹还在,故乡的风依然在吹,从八十年代吹来,穿过鼓楼门洞,吹向不可知的未来。而那个下午教会我的东西,会一直在那里,像戏台上徐九经的那句话,简单,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 本文作者简介:汪鲁兵,曾用名汪鲁斌,湖北省麻城市人,北京市东城区作家协会会员,现定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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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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