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正在厨房里腌酸菜,手机响了,是我儿子打来的。

“妈,我爸说要再婚了。”儿子的声音闷闷的。

我愣了下,手上还沾着盐粒子。孩子他爸再婚这事儿,我早就想过,离了五年了,他有这个权利。可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说不出啥滋味。

“哦,那挺好的啊,找的啥样人?”我装作没事人似的。

“妈,你不认识,是跳广场舞认识的。”儿子顿了顿,“妈,你也别一个人了,要不……”

我打断他:“行了行了,我这儿腌酸菜呢,回头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盆白菜发了半天呆。

说实话,这些年我一个人过也挺好。在超市当收银员,下班回来看看电视,周末去闺女家看看外孙。要说孤单,有时候是有点,但习惯了也就那样。再说我这年纪,四十六了,还折腾啥呢。

可我没想到,没过多久,我闺女也开始操心我的事。

“妈,你跟俊俊他爸,要不处处看?”闺女抱着外孙,一边喂饭一边说。

俊俊是我女婿,他爸老陈,我见过几回。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在废品站干活,话不多,每次见面也就是点点头。他老伴走得早,比我男人还早两年。

我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你说啥?我跟亲家公?你咋想的?”

闺女白我一眼:“咋了?你们俩都单着,知根知底的,以后一家人还是一家人,多省事。”

我说不出话来。这话听起来是有点道理,可总觉得怪怪的。

后来才知道,这主意是老陈先提的。他跟我女婿说的,说看我一个人也不容易,要是不嫌弃,两家合成一家过,互相有个照应。

我心里头那个滋味啊,说不上来。被人惦记着是暖的,可这事儿传出去,人家不得说闲话?

但闺女女婿三天两头往我这边跑,变着法儿劝我。儿子知道后也打来电话,说妈你想开点,现在这种事多了去了。

拖了两个月,我松口了。想着见就见一面吧,反正都是熟人。

那天老陈骑着他那辆三轮车来接我,说要带我去他那儿看看。我坐上去,三轮车吱呀吱呀响,路边的人都看我们。我臊得不行,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老陈倒是自在,一边蹬车一边说:“这车是我收废品收的,修了修还能骑,挺好使的。”

我嗯了一声,心想这人倒是实在。

他住的地方是个城中村的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院子里堆着些纸壳子、塑料瓶,码得整整齐齐。

“有点乱啊,别嫌弃。”他搓搓手,“要不进屋坐坐?”

我点点头。屋里更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他老伴的照片,还有他孙女的照片。

他给我倒水,我注意到他的手,粗糙得很,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我这个人没啥本事,就会收废品。”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一个月能挣个四五千,有时候多点。没啥别的爱好,不抽烟不喝酒,就爱看看新闻。”

我没说话,他继续说:“我就想着,咱俩要是能凑一块儿,我帮你干点重活,你给我做个饭,日子也能热闹点。你要是不愿意,当我没说。”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头发白了大半,脊背也有点驼。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那咱就试试?”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这句话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就这么着,我搬进了老陈那个小院子。闺女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笑得眼睛都没了。

“妈,你跟陈叔好好过,有啥事儿打电话。”

我瞪她一眼,心里头却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真正住进去才发现,过日子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老陈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去废品站分拣。我睡醒的时候,他早走了,锅里给我留着粥,有时候还有两根油条。我自己吃了饭,去超市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回来,开始做饭。

一开始有点别扭,两个人吃饭也不咋说话。他低头扒饭,我低头吃饭。吃完他洗碗,我去看电视。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有天晚上下雨,他回来得早,我看见他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赶紧给他找干毛巾。他接过去,忽然说:“还是有个伴儿好。”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心里却软了一块。

慢慢地,话就多起来了。他说废品站的事儿,我说超市里的事儿。他说他年轻时候当过兵,我说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干过。他说他老伴走的时候他没哭,我说我男人走的时候我也没哭。

“咱俩都挺能扛的。”他笑了笑。

我也笑了。

老陈这个人,看起来闷,心却细。有一回我感冒了,没去上班,他知道了,中午就骑着三轮车回来,给我带了碗热乎的馄饨。

“赶紧吃了,发发汗。”他把碗放我床头,又蹬着车走了。

我看着那碗馄饨,眼泪吧嗒吧嗒掉进去。

说实话,我男人活着的时候,也没这样对过我。他是个好人,就是不会疼人。老陈不一样,他啥也不说,就把事儿给你办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但也安稳。

转折发生在去年秋天。

那天老陈回来,脸色不太对。我问咋了,他半天才说:“废品站老板不干了,想把摊子转出去。”

我哦了一声,没当回事儿。那老板我见过,是个年轻人,干这行确实憋屈。

可老陈接着说:“我想接下来。”

我正切菜呢,刀停了。

“你接下?那得多少钱?”

他报了个数,我手一抖。那是他攒了好些年的钱,还有他老伴留下的。

“你想清楚没有?万一赔了呢?”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我想了很久了。我在那儿干了七八年,门清。那地方位置也好,周边小区多,废品量大。就是老板不会经营,总被坑。我来干,肯定比他强。”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种我没见过的光。

“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他站起来,准备出去。

“等等。”我叫住他,“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很多。想他这些年一个人,想他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想他那双粗糙的手。他这辈子,好像就没为自己活过。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干吧,我支持你。”

他愣住了,眼眶有点红。

“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要是赔了,咱俩一起扛。”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我认识他以来,见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废品站接过来之后,日子一下子就忙起来了。

老陈更早起了,有时候夜里也得去收货。我呢,超市的活儿辞了,专门帮他记账、接电话、做饭送饭。

一开始也不顺,有回被人坑了,一车货只给了半车的钱。老陈回来气得不说话,我也难受。但日子还得过,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吃了,说:“没事,下次长记性。”

慢慢地,生意好起来了。老陈实在,不坑人,周边小区的人都愿意把废品卖给他。有的老头老太太,还专门坐公交过来,就图他给的价钱公道。

我闺女来看我,都惊着了:“妈,你咋变这么黑?”

我摸摸脸,笑了。天天在外头晒,能不黑吗?

可我乐意。看着院子里那堆废品,越堆越高,再变成钱,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出来。

老陈还是那个闷葫芦,但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有时候忙完了,我俩就坐在院子里,他泡壶茶,我嗑点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累不累?”他问。

“还行。”

“要是累了就歇着,我一个人也行。”

“拉倒吧,你那账记得,自己都看不明白。”

他嘿嘿笑,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忽然想起刚来那会儿,坐在他三轮车上,臊得不敢抬头。现在呢,我能骑着那三轮车满街跑,去收废品,去送饭,啥也不怕。

人啊,就是这么回事。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儿,走着走着就过去了。你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转个弯,又有新的风景。

老陈那天喝了点酒,跟我说:“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跟你开口。”

我低下头,没说话。心里却想,我也是。

上个月,废品站对面开了家新的,人家老板年轻,开着面包车收,我们只有三轮车。老陈那几天睡不着觉,我给他泡安神茶,说:“怕啥?咱有咱的优势,咱实在,人家信咱。”

他看看我,说:“你说得对。”

后来,对面那家因为缺斤短两,被投诉了好几回,慢慢没生意了。老陈知道后,也没说啥,就是买了条鱼,让我炖汤喝。

喝着汤,他忽然说:“你说咱俩这算不算,那个词儿叫啥来着,搭伙过日子?”

我想了想,说:“算吧。”

他点点头,又低头喝汤。

我也低头喝汤,心里头却暖暖的。

昨天,我跟闺女视频,她说:“妈,你变年轻了。”

我摸摸脸,笑了。年轻不年轻的,我倒没觉得。就是觉得,日子有奔头了。

以前一个人,起床、吃饭、上班、睡觉,一天一天的,没啥不一样。现在呢,每天都有事儿干,有人说话,有人惦记。

外孙在旁边喊:“外婆,我想你了!”

我说:“好,明天外婆去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挂了视频,老陈问:“明天去闺女家?”

“嗯。”

“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骑车。”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去接你。”

我看看他,笑了。

行吧,接就接呗。反正现在坐在他车上,我也不臊了。

有人说,人到中年,就别折腾了。可我觉得,这世上没有该不该的年纪,只有想不想的心。你心里还有念想,那就去追。你心里还有光,那就往前走。

我和老陈,就是这么回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过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可是啊,这普通里头,也有甜的滋味。

窗外的月亮圆了,明天该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