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降压药被换掉的那天,厨房里正飘着当归炖鸡的香气。
曹秀贞在哼歌,声音轻快。
那只乳白色的药瓶混在我的常备药里,瓶身标签被仔细撕掉,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日一次”。
我拧开瓶盖,倒出几粒深棕色药丸。
凑近闻了闻,是甜腻的植物提取物味道。
和我每天清晨温水送服的药片截然不同。
我攥着药瓶,手有点抖。
客厅传来曹秀贞的脚步声。
她系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果盘,笑容和往常一样温煦。
“老韩,吃点水果。”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笑容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快又舒展开。
“你看你,又乱翻药箱。”她语气里带着熟悉的、略带责备的关心,“那是康裕新给你配的营养素,我正想跟你说呢。”
窗外的阳光很好,晒得客厅地板泛着暖光。
四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她端着一碗手擀面,敲开了我满是灰尘的孤独。
此刻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温暖,好像都是假的了。
01
妻子的照片还摆在书房桌上。
黑白的,镶在木质相框里。她笑着,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三年了。
我每天还是会用软布擦一遍相框,就像她还在时那样。
只是灰尘总擦不净。屋里的,心里的。
儿子从国外打来电话,语气匆忙。
他说爸你要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
我说好。
挂掉电话,屋子又静下来。
窗外的银杏叶子黄了,一片片往下掉。
楼道里传来搬家的响动。
叮叮当当的,持续了好几天。
我没在意。这栋老居民楼隔音差,谁家有点动静都听得清。
直到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轻,两下,停顿,再两下。
我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女人。六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烫了微卷,穿一件米色开衫。
手里端着个白瓷大碗,热气往上飘。
“韩老师是吧?”她笑,眼尾弯起来,“我是刚搬来的邻居,住对门302。我叫曹秀贞。”
她把碗往前递了递。
“今儿擀了面,多做了点。听说您一个人住,给您端一碗尝尝。”
碗里是手擀面,汤色清亮,铺着葱花和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香气扑鼻。
我愣住。
太久没人给我端过这样一碗面了。
“这怎么好意思……”我搓搓手。
“邻里邻居的,别客气。”曹秀贞把碗塞进我手里,“您趁热吃。碗不急着还。”
她转身回了对门。
门轻轻关上。
我端着那碗面站在门口,热气熏着眼眶。
面很好吃。
劲道,汤鲜。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我连汤都喝光了。
洗好碗,我敲了敲302的门。
曹秀贞开门时,手里还拿着抹布。
“碗洗好了,谢谢您。”
“您太客气了。”她接过碗,往屋里看了眼,“我正在收拾,屋里乱得很。韩老师您要没事,进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
走了进去。
她家格局和我家一样,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半新,摆放得整齐。
客厅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随手把药瓶收进抽屉。
“老毛病了,血压有点高。”她笑了笑,“韩老师您坐,我给您泡茶。”
“别忙了。”我说,“您刚搬来,肯定还有很多事要收拾。”
“都差不多了。”她拎起热水壶,“我一个人住,东西少,好收拾。”
热水注入茶杯,茶叶打着旋浮起来。
“您也是一个人?”我问。
“离了。”曹秀贞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早些年就离了。儿子在外地工作,忙,不常回来。”
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听说韩老师是退休教师?”
“中学语文老师,退了三年了。”
“文化人。”她眼睛亮了亮,“我退休前在企业做会计,就羡慕你们这些有学问的。”
我们聊了会儿。
主要是她说,我听。
她说起以前工作的厂子,说起儿子,说起搬来这里是因为老房子拆迁。
语气轻快,但偶尔会停顿。
像在跳过一些什么。
临走时,她送我到门口。
“韩老师,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她顿了顿,“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
我点点头。
回到家,关上门。
屋里还是那么静,但好像不太一样了。
书桌上,妻子的照片静静立着。
我摸了摸相框。
“今天对门搬来新邻居。”我轻声说,“人挺好的。”
照片里的人只是笑。
晚上,我又煮了挂面。
清汤寡水,几片青菜。
吃着吃着,就想起了中午那碗手擀面。
02
曹秀贞来还借去的螺丝刀时,看见我正在厨房对付一锅烧糊的粥。
她哎呀一声,快步走进来。
“韩老师,这不能吃了。”
我有点尴尬。
“火开大了点。”
她把锅端到水池,拧开水龙头。
“您去客厅坐会儿,我给您弄点吃的。”
“不用不用……”
“很快的。”她已经打开了冰箱。
我的冰箱空荡荡的,除了几个鸡蛋,就是蔫了的青菜。
曹秀贞摇了摇头。
她回自己家一趟,再回来时,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
有肉,有菜,有面条。
半小时后,两菜一汤摆上桌。
青椒肉丝,蒜蓉菠菜,番茄鸡蛋汤。
“简单做了点,您将就吃。”她解下围裙。
我拿着筷子,不知该说什么。
“曹师傅,太麻烦您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她在对面坐下,“以后您要是不嫌弃,晚饭可以来我家吃。我一个人吃也是做,两个人吃也是做。”
我忙摇头。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她笑了,“您教我读书识字,我管您吃饭,这不挺好?”
我这才知道,她只念到初中。
“那时候家里困难,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她说,“早早进了厂子,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可我心里啊,就羡慕有文化的人。”
饭后,她抢着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利落地刷锅擦灶。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照在她微卷的短发上。
这个屋子,很久没有这样的烟火气了。
后来,她真的常来做饭。
有时是我买好菜,她来掌勺。
有时是她买菜,我坚持要给钱。
推来推去几次,她收了。
但每次都会把菜价报得很细,一块两毛都不差。
“亲兄弟明算账。”她认真地说,“韩老师,咱们虽然关系好,钱上的事不能糊涂。”
我深以为然。
渐渐地,晚饭成了我们固定的相处时间。
吃完饭,我们会坐在客厅看会儿电视。
聊新闻,聊天气,聊各自孩子小时候的趣事。
她儿子叫陈康裕,三十八岁,在省城一家保健品公司工作。
“做销售经理,忙得很。”曹秀贞说起儿子,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自豪,“一个月能挣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那很能干啊。”我说。
“就是太忙,顾不上家。”她叹气,“一年回不来几次。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给我买东西,我说不要,他非要买。”
有次电视里播保健品广告。
曹秀贞盯着看了会儿。
“康裕他们公司也生产类似的。”她说,“现在的人啊,都注重养生。韩老师,您平时吃保健品吗?”
“不吃。”我摇头,“就按时吃降压药。”
“那可不行。”她转过身,“年纪大了,光吃药不够,得补充营养。回头我让康裕寄点好的过来,您试试。”
“不用破费……”
“破费什么,自家孩子做的,成本价。”她摆摆手,“您别跟我客气。”
我没再推辞。
几天后的傍晚,我出门扔垃圾。
回来时,看见曹秀贞站在她家阳台上打电话。
阳台门关着,但窗户开着一条缝。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妈知道……你放心……妈再想想办法……”
“……不行,老韩那人实在,不能这样……”
“……你等等,再给妈点时间……”
我站在楼梯口,没往前走。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垮着。
手里攥着电话,指节有点发白。
过了会儿,她挂了电话。
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
看见我时,她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韩老师,您回来啦?晚上想吃什么?”
笑容和往常一样,温煦,妥帖。
好像刚才那个垮着肩膀的身影,只是我的错觉。
03
曹秀贞提出搭伙,是在一个下雨的周末。
雨从早晨就开始下,淅淅沥沥,没个停。
她来帮我换被套。
“天气潮,被褥得常晒常换。”她抖开干净的床单,“您一个人,这些事顾不过来。”
我帮着扯床单角。
换好被套,我们坐在客厅喝茶。
窗外雨声渐密。
“韩老师。”曹秀贞捧着茶杯,看着窗外,“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您说。”
“您看,咱们都是一个人住,吃饭做家务都不方便。”她转回头,看着我,“要不……咱们搭个伙?”
我怔住。
“就是一起过日子。”她语速快了些,“饭一起吃,家务一起做,有个照应。生活费平摊,账目清明。”
她顿了顿。
“当然,您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雨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屋子里的光线有点暗。
我看着她。
这几个月,她已经成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
热乎的饭菜,干净的屋子,晚饭后的闲谈。
这些细碎的温暖,一点一点填补着妻子走后的空洞。
“曹师傅。”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您不觉得委屈?”
“委屈什么?”她笑了,“您是文化人,性子好,讲道理。我跟您搭伙,是我沾光。”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试试?”
她的眼睛亮了。
“好,试试。”
就这样,曹秀贞搬了些日常用品过来。
正式开始了搭伙生活。
她确实能干。
家里很快变了样。
窗帘洗净了,沙发套换了新的,厨房的油污被彻底清除。
她甚至把我的书都整理了一遍,按类别排好。
“韩老师,您这些书真多。”她抚摸着书脊,“我能借几本看看吗?”
“当然,随便看。”
她真的开始看书。
从简单的散文开始,不认识的字就问我。
我教她,她学得很认真。
有时我坐在书房写字,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那一瞬间,我觉得日子好像又可以过下去了。
但有些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她开始询问我的退休金。
不是直白地问,是旁敲侧击。
“现在物价涨得真快。”有天买菜回来,她一边摘菜一边说,“排骨都三十多了。韩老师,您退休金够花吗?”
“够的。”我说。
“中学教师退休金应该不低吧?”她抬头看我,“我以前的同事,她老公也是老师,退休金有七八千呢。”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问。
但第二天,她提出由她统一管理生活费。
“咱们既然搭伙,钱放一起花,省事。”她拿出一个小本子,“我记账,一笔一笔都记清楚,月底咱们对账。”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就把当月的两千块钱生活费给了她。
她收好钱,在本子上认真记下。
“韩老师放心,我干了半辈子会计,账错不了。”
我相信她。
可渐渐地,我发现账目越来越细。
细到一袋盐、一包纸巾都要记。
有次我买了份报纸,花了一块五。
晚上对账时,她指着本子:“韩老师,今天这笔报款没记。”
“就一块五……”
“一块五也是钱。”她认真地说,“咱们说好的,账要清明。”
我只好补记上。
类似的事多了,我心里有点别扭。
但看着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饭菜顿顿可口,我又把这点别扭压了下去。
人不能太贪心。
有得,总要有舍。
直到那个周末,她儿子陈康裕要来看她。
曹秀贞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
买了好菜,打扫卫生,还特意去做了头发。
“康裕难得回来一趟。”她脸上泛着光,“韩老师,您也见见他,他人可好了。”
心里却莫名想起那天阳台上的背影。
和她低声的哀求。
04
陈康裕是周六上午到的。
开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楼下。
曹秀贞在窗口看见,急匆匆下楼去接。
我站在客厅,看着母子俩从楼下上来。
陈康裕个子很高,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提着大包小包。
一进门就笑。
“妈,您慢点,别摔着。”
声音洪亮,透着亲热。
看见我,他放下东西,快步走过来。
“您就是韩老师吧?”他伸出手,“常听我妈提起您,说您特别照顾她。我是陈康裕,秀贞的儿子。”
他的手很有力,握得我有点疼。
“你好。”我说。
“这次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好东西。”他从袋子里拿出几个礼盒,“一点保健品,给您和我妈补补身体。还有这茶叶,朋友从福建带的,您尝尝。”
礼盒包装精美,一看就不便宜。
“太破费了。”我说。
“不破费不破费。”陈康裕笑着,“您帮我照顾我妈,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曹秀贞在旁边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中午饭很丰盛。
陈康裕很健谈,从工作聊到养生,从经济聊到国际形势。
说话时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笑容恰到好处。
“韩老师,您平时有什么爱好?”他给我夹了块鱼。
“看看书,写写字。”
“高雅。”他竖起大拇指,“不像我,整天跟生意打交道,一身铜臭。”
“你那是正事。”曹秀贞忙说。
“什么正事不正事,混口饭吃。”陈康裕摆摆手,“对了韩老师,我听我妈说,您血压有点高?”
“老毛病了,吃药控制着。”
“光吃药不行。”他神色认真起来,“是药三分毒。得搭配营养调理,提高身体机能。”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份资料。
“我们公司最近推出一款新产品,专门针对中老年心脑血管保健。天然植物提取,没有任何副作用。”
他把资料推到我面前。
上面印着复杂的成分表和效果说明。
“很多老人都用,反馈特别好。”他指着一张表格,“您看,这是用户使用前后的体检数据对比。”
我看了看,没说话。
“康裕。”曹秀贞开口,“你别一见面就跟韩老师推销。”
“妈,我这哪是推销。”陈康裕笑着,“我是关心韩老师身体。韩老师,您要不先试试?我带了几盒样品,您吃着看,效果好再说。”
他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几个盒子。
包装很精致。
“这……多少钱?”我问。
“谈什么钱。”陈康裕把盒子往我这边推,“您先吃,觉得好,以后我按员工内部价给您拿,比市场价便宜一半还多。”
我看向曹秀贞。
她正低头夹菜,没看我。
“那就……先试试。”我说。
“好嘞。”陈康裕笑容更深,“用法用量我都写好了,您按时吃。一个月后,保证您感觉不一样。”
饭后,曹秀贞去厨房洗碗。
陈康裕陪我在客厅喝茶。
“韩老师。”他给我斟茶,“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妈这人,命苦。”他叹了口气,“年轻时跟我爸没过上好日子,离婚后一个人拉扯我。现在老了,我就盼着她能享享福。”
“她跟您搭伙,我是真高兴。”他看着我的眼睛,“您是有文化的人,脾气好,能容人。我妈跟您在一起,我放心。”
他顿了顿。
“就是我妈这人,有时候太要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您多担待。”
“曹师傅很好。”我说。
“那就好。”他笑了,“以后啊,您和我妈互相照顾。我在外面也安心。”
他又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说有急事要处理。
临走时,他给曹秀贞塞了个信封。
“妈,这点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不要,你留着……”
“您就拿着吧。”他把信封塞进她口袋,“我下个月再来看您。”
车开走了。
曹秀贞站在窗口,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眼睛有点红。
“康裕太忙了。”她说,“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的。”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陈康裕留下的保健品盒子。
“韩老师,这药您按时吃。康裕公司的产品,靠谱。”
她躲开了我的视线。
05
我开始吃陈康裕留下的保健品。
深棕色的药丸,一天一次,每次两粒。
味道甜腻,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植物味。
曹秀贞每天早晨都会提醒我。
“韩老师,药吃了吗?”
她把温水和药瓶一起递过来。
看着我咽下去,才转身去忙别的。
吃了大概两周,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血压还是老样子,按时吃降压药控制着。
倒是曹秀贞,越来越关注我的身体状况。
她买了个血压计,每周给我量两次。
每次都认真记录在本子上。
“韩老师,您最近是不是容易累?”有天晚饭时,她问。
“还好。”
“我看您下午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夹了块豆腐到我碗里,“要不咱们去医院全面检查一下?年纪大了,定期检查有必要。”
我想了想,答应了。
检查安排在社区医院。
曹秀贞陪我去的。
挂号,缴费,排队,她全程陪着,很周到。
抽血的时候,她握了握我的手。
“别紧张,一会儿就好。”
结果要几天后才出来。
等待的那几天,曹秀贞变得更细心。
炖汤,熬粥,饭菜都做得清淡。
“不管检查结果怎么样,先把身体养好。”她说。
我有点感动。
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太细心了。
细心到让我觉得,她好像知道会检查出什么似的。
结果出来的那天,是袁雨薇送来的。
雨薇是我已故老友的女儿,在这家社区医院当护士。
她敲开门时,曹秀贞正在厨房择菜。
“韩叔叔。”雨薇提着个文件袋,脸色不太好看。
“雨薇来了,快进来坐。”
曹秀贞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位是?”
“我是袁雨薇,韩叔叔是我爸的老朋友。”雨薇看了她一眼,“您就是曹阿姨吧?我听韩叔叔提过。”
“是我。”曹秀贞笑了笑,“袁护士,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雨薇没接话,转向我。
“韩叔叔,咱们进屋说?”
我领她进了书房。
关上门,雨薇把文件袋递给我。
“您自己看。”
我抽出报告单。
几项指标后面,画着向上的箭头。
肝功能有两项异常,血脂也偏高。
“怎么会……”我皱起眉。
我一直按时吃药,饮食也注意。
“韩叔叔。”雨薇压低声音,“您最近除了降压药,还吃了什么别的吗?”
我想起那些保健品。
“曹阿姨儿子给拿了些保健品,说是调理身体的。”
雨薇的脸色更沉了。
“什么保健品?您拿给我看看。”
我从抽屉里拿出药瓶。
雨薇接过去,拧开瓶盖,倒出几粒在手上。
看了看,闻了闻。
眉头紧紧皱起。
“这药您吃多久了?”
“半个多月吧。”
“一天吃几次?一次几粒?”
“一天一次,一次两粒。”
雨薇盯着药丸,半晌没说话。
“雨薇,这药……有问题?”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
“韩叔叔,我不是医生,不能乱说。”她把药丸装回瓶子,“但我的建议是,您先停掉这个。然后去大医院挂个肝病科,详细查查。”
“还有,您平时吃的降压药,是这种吗?”
她指着报告单上我常吃的药名。
“是。”
“药瓶能给我看看吗?”
我起身去卧室拿药。
药瓶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愣了一下。
里面有两个一样的乳白色药瓶。
一个标签完整,印着我熟悉的药名。
另一个标签被撕掉了,用圆珠笔写着“一日一次”。
我拿起两个药瓶。
拧开有标签的那个,倒出几粒白色药片。
是我常吃的降压药。
拧开没标签的那个,倒出来的是深棕色药丸。
和保健品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手有点抖。
“韩叔叔?”雨薇在书房叫我。
我把两个药瓶都拿了过去。
雨薇看到那个没标签的瓶子,脸色变了。
“这药瓶……您从哪儿拿的?”
“和我的降压药放在一起。”我说,“但我不记得有这个。”
雨薇接过药瓶,仔细看了看瓶身。
又倒出几粒药丸,和保健品对比。
颜色,形状,气味,完全一样。
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韩叔叔,这瓶药,您吃过吗?”
我仔细回想。
每天早上,曹秀贞都会把药和水一起递给我。
有时候是药片,有时候是药丸。
我一直以为,药丸是保健品,药片是降压药。
但现在……
“我可能……吃过。”我的声音有点干。
雨薇深吸一口气。
“韩叔叔,您听我说。”她握住我的手,“您现在,马上停掉所有保健品。降压药也只吃有标签的这瓶。明天,我带您去我们医院找主任看看。”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曹秀贞的声音传进来。
“老韩,袁护士,出来吃点水果吧。”
声音很轻,很温和。
和往常一样。
我看着手里两个药瓶。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裂开。
06
雨薇走的时候,曹秀贞送她到门口。
“袁护士,谢谢您特意跑一趟。”
“应该的。”雨薇语气淡淡的,“曹阿姨,韩叔叔的检查结果不太好,您得多费心照顾。”
“那是一定的。”曹秀贞点头,“老韩的事,就是我的事。”
关上门,曹秀贞转身看我。
“老韩,检查结果怎么样?袁护士说什么了?”
我把报告单递给她。
她接过去,仔细看着。
眉头慢慢皱起来。
“肝功能……这怎么搞的?”她抬头看我,“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没说话。
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药瓶。
放在茶几上。
曹秀贞的目光落在瓶子上。
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这两个药瓶,都在我床头柜抽屉里。”我看着她的眼睛,“有标签的,是我的降压药。没标签的,里面装的药丸,和你儿子给的保健品一样。”
她没说话。
“曹师傅。”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个没标签的药瓶,是你放的吗?”
她动了动嘴唇。
没发出声音。
“我每天吃的药,有时候是药片,有时候是药丸。”我继续说,“我一直以为,药片是降压药,药丸是保健品。”
“但是今天雨薇告诉我,保健品和降压药不能混着吃。”
“尤其是肝功能不好的人。”
曹秀贞的手指紧紧攥着报告单。
纸的边缘皱了起来。
“老韩……”她声音发干,“你听我解释。”
“好,你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
“那个没标签的药瓶……是我放的。里面装的,是康裕公司新出的加强版保健品。”
“我……我看你最近精神不太好,就想给你加点量。”
“但我怕你知道是保健品,觉得我乱花钱,不肯吃。”
“所以就……就把原来的药瓶标签撕了,装了这个。”
她语速很快,像背好了说辞。
“我真没想到会这样。康裕说这药是纯天然的,没有任何副作用……”
“纯天然?”我打断她,“那为什么雨薇让我马上停药?为什么检查结果会这样?”
她沉默了。
“曹师傅。”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老实告诉我,你儿子给我这些保健品,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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