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海老吴,今年六十七岁,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大半辈子都在黄浦江畔的弄堂里、写字楼间度过,本以为晚年会和多数上海老人一样,晨练遛鸟、傍晚逛外滩,守着熟悉的烟火气安稳度日。可谁也想不到,十年前苏州舞厅里那一曲接一曲的慢四,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耳鬓厮磨的温柔,成了我这辈子最魂牵梦绕的念想,甚至让我毅然从上海搬去苏州,租房住了整整两年。如今再回苏州的舞厅,早已没了当年的漆黑与朦胧,满场亮灯,舞曲也换了模样,可只要遇见曾经贴面共舞的老相识,我依旧愿意付费共舞,心甘情愿地递上几十、一百的心意,不为别的,只因人是念旧的动物,那些藏在慢四旋律里的温柔,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十年前的苏州,还没有如今这般繁华喧嚣,老城区的巷弄里藏着一家家不起眼的舞厅,那是属于我们这代中老年人的隐秘乐园。彼时的苏州舞厅,几乎清一色是收费舞厅,和如今规规矩矩、灯火通明的模样截然不同,推门进去,便是一片彻彻底底的黑暗,不是那种有零星灯光的昏暗,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连身边人的轮廓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悠扬舒缓的慢四舞曲,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流淌,缠绕着每一个人的耳畔。
我第一次踏入苏州的舞厅,纯属偶然。退休后闲来无事,听老伙计说苏州的舞厅别有风味,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从上海坐高铁过来。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我循着地址找到那家藏在巷尾的老舞厅,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推开门的瞬间,黑暗裹挟着温柔的舞曲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包裹。起初我有些局促,站在角落不知所措,直到一双温热的手轻轻牵起我的手,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声说:“师傅,跳支慢四吧?”
我下意识地搂住对方的腰,指尖触碰到柔软的衣料,身体随着慢四的节奏缓缓挪动。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嘈杂的交谈,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近在咫尺的温度,还有那循环往复、温柔到骨子里的慢四旋律。黑暗里,看不清对方的眉眼,却能清晰感受到脸颊旁的发丝,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水味,身体贴合的弧度恰到好处,一步一挪,一摇一摆,所有的疲惫、孤独、晚年的落寞,都在这耳鬓厮磨的温柔里烟消云散。
那一曲慢四,跳得我心头发颤。活了五十多年,历经工作的奔波、家庭的琐碎,老伴走得早,子女长大成人各自成家,我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可在苏州舞厅的黑暗里,在那支慢四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与慰藉,不是轰轰烈烈的情爱,是一种平淡的、温柔的陪伴,是陌生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是黑暗里独有的、让人安心的贴近。
从那以后,我便着了魔。每周都要从上海往苏州跑,高铁票攒了厚厚一沓,有时候赶不上末班车,就在舞厅附近的小旅馆凑合一晚。可来回奔波终究麻烦,心里对那慢四的念想越来越烈,终于在某一天,我做了一个让子女都惊讶的决定——搬去苏州租房住。
子女劝我,说我一把年纪,放着上海舒适的房子不住,跑去苏州租老房子,就为了跳个舞,实在荒唐。可我心里清楚,我眷恋的从不是跳舞本身,是那黑暗里的温柔,是慢四旋律里的陪伴,是晚年生活里难得的、让我觉得活着有滋味的美好。我固执地收拾了行李,在苏州老城区租了一间带小院的平房,离常去的舞厅不过百米距离,这一住,就是两年。
那两年,是我晚年最快乐的时光。每天清晨,听着巷子里的叫卖声醒来,吃过早饭,泡上一壶茶,坐等午后舞厅开门。舞厅里永远是熟悉的黑暗,熟悉的慢四,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黑暗里彼此牵手、相拥,随着旋律慢慢舞动。我们不问姓名,不问来历,不打探彼此的生活,只在舞曲响起时,做彼此片刻的依靠。
我认识了不少舞伴,大多是和我一样,晚年寻求一丝温暖的中老年女性,她们有的独居,有的儿女不在身边,和我一样,在这黑暗的舞厅里,在慢四的节奏里,寻找片刻的慰藉。我们贴面相拥,呼吸相闻,脚步踩着同样的节奏,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有着最默契的陪伴。有时候一曲结束,黑暗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或是一句温柔的“跳得真好”,就能让我开心一整天。
那时候的舞厅,没有亮灯曲,没有花哨的快舞,从头到尾,一曲接着一曲的慢四,仿佛永远不会停歇。我常常从午后跳到傍晚,直到舞厅打烊,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走在苏州的老巷子里,晚风轻拂,耳边还回荡着慢四的旋律,心里满是踏实与温暖。那两年,我忘记了年龄,忘记了孤独,忘记了生活里所有的不如意,眼里心里,只有那黑暗里的温柔相拥,只有那令人魂牵梦绕的慢四。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后来因为家里有事,我不得不搬回上海,离开苏州的那天,我特意去舞厅跳了最后一支慢四,黑暗里,握着熟悉舞伴的手,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知道,这段美好的时光,或许终将成为回忆,可我从未想过,苏州舞厅的模样,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再去苏州,老巷弄还在,舞厅也还在,可推门进去,再也没有当年的漆黑一片,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灯光,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舞曲也换了模样,快三、恰恰、水兵舞,花样繁多,曾经占据整个舞厅的慢四,成了寥寥无几的点缀,所谓的亮灯曲,让一切都变得直白、坦荡,却也没了当年的朦胧与温柔。
初来的时候,我满心失落,站在亮堂的舞厅里,手足无措,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感觉。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喊住了我:“是老吴吗?”
我转头望去,是当年常常和我共舞的张姐,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可眉眼间的温柔依旧。那一刻,所有的回忆涌上心头,我笑着走过去,轻声说:“跳支舞吧?”
如今的舞曲是亮灯曲,即便跳慢四,也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脸,再也没有当年耳鬓厮磨的朦胧感,可当双手相握,身体随着熟悉的慢四节奏挪动时,心底的温柔依旧。现在的苏州舞厅,跳舞需要付费,一曲几元,十几元,明码标价,可我每次都心甘情愿,不仅付该付的费用,还常常主动多给几十、一百,对方推辞,我便笑着说:“没事,图个开心。”
子女知道后,偶尔也会念叨,说我年纪大了,没必要花这些冤枉钱。可他们不懂,我花的从不是钱,是对那段时光的念想,是对这份相遇的珍惜。我今年六十七岁了,比十年前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腿脚也不如当年利索,可我手里不缺钱,晚年的安稳生活,让我不必为钱财操心。对我而言,钱再多,也买不回当年的时光,可能和曾经的老相识共舞一曲,重温当年的慢四,这份快乐,是金钱换不来的。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十年光阴,沧海桑田,苏州的舞厅变了模样,黑暗变成了亮灯,朦胧变成了直白,可那些藏在旋律里的温柔,那些贴面相拥的默契,从未改变。每次在亮堂的舞厅里,和老姐妹们共舞慢四,看着她们熟悉的笑脸,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依旧会想起十年前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令人魂牵梦绕的慢四,那耳鬓厮磨的温柔。
我依旧常常从上海坐高铁去苏州,不为别的,就为了那几曲慢四,为了见见那些老相识。有时候跳完舞,和她们坐在舞厅门口的小茶馆里,喝杯茶,聊聊天,说说各自的生活,说说当年舞厅的模样,心里满是温暖。
有人说我执念太深,不过是几支舞,何必念念不忘。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当年苏州舞厅里的慢四,不仅仅是舞蹈,是我晚年孤独岁月里的一束光,是陌生人之间最纯粹的温柔,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那黑暗里的相拥,那旋律里的陪伴,早已融入我的生命,成为我晚年生活里最温暖的底色。
如今我已六十七岁,岁月渐老,可只要慢四的旋律响起,只要能和曾经的舞伴相拥而舞,我便依旧是十年前那个沉浸在温柔里的老吴。苏州的舞厅亮了,可我心里的那片黑暗,永远藏着最动人的慢四,藏着最珍贵的温柔。往后余生,只要我还能走得动,便会一直去苏州,去赴那场与慢四、与温柔、与旧时光的约定,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因为我知道,有些美好,一旦遇见,便是一生的眷恋;有些温柔,一旦拥有,便值得用余生去怀念。而苏州舞厅里的慢四,就是我这辈子,最魂牵梦绕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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