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杭州的老弄堂里炸了锅。
几辆气派的黑色轿车,硬是挤进了连转身都费劲的破巷子,最后停在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砖房门口。
屋主叫吴其轺。
在街坊邻居眼里,这就是个闷得像块石头的苦力。
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在手套厂拼命蹬三轮。
天天一身汗味,见人就把脑袋缩进脖子里,除了那把子力气,简直透明得不能再透明。
谁知车门一开,下来的干部握住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眼圈红了:“吴老,组织接您回家。”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都听傻了。
大家这才回过味儿来,这个蹬了六年三轮的老头,藏得太深。
咱们把吴其轺这辈子摊开看,其实就两笔账:天上的荣耀,地下的苦难。
先说地下的。
1974年,56岁的吴其轺走出牢门。
二十多年的铁窗生涯,早把他的背压驼了。
那年头,顶着个“刑满释放”的帽子,想找份像样差事?
做梦。
谁见了不得躲着走?
咋整?
总不能饿死,更不能去要饭。
老吴牙一咬,干了最累的活:去清波针织手套厂送货。
说白了,就是卖苦力。
那辆破三轮,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货装得比人高。
风吹日晒,还得雷打不动地准点送达。
这一蹬,就是整整六年。
几千个日夜,在这个城市里转悠,几百斤的货全压在一双老腿上。
这哪是干活,简直是在熬油。
有个事儿特心酸。
干这种重活,肚子饿得快。
他一顿饭得吞下一斤多米饭才顶得住。
换别人,早就狼吞虎咽了。
可老吴不。
他怕。
怕在一家店吃太多,被人当怪物看,招来闲话。
在这个想把自己藏进尘埃里的节骨眼上,被人盯着看就是惹麻烦。
为了这点可怜的自尊和安全感,他愣是把一顿饭拆成三顿吃。
这家买两馒头,那家喝碗粥,再换个地儿吃碗面。
既填了肚子,又把自己混在人群里,哪怕在最底层,他也想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赚的那点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老婆胆小怕事,见人都不敢大喘气;俩孩子念书,买支笔都要算计半天。
一家四口窝在十二平米的斗室里,夏天热得像桑拿房,冬天冷得像冰窖。
半夜孩子冻醒了,老婆悄悄起来加被子,老吴就裹着件破棉衣,缩在床边凳子上眯一宿。
苦吗?
真苦。
可他一声不吭,过去的风光更是只字不提。
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个被日子压弯了腰的老车夫。
直到1980年那排轿车出现,大伙才知道,这老头的“天上账”,有多吓人。
把日历翻回1941年。
那会儿的吴其轺,是黄埔航校的高材生,中国空军第五大队的王牌。
6月成都空战,简直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他开着没枪没炮的教练机疏散,日本人的“零式”战机却像疯狗一样扑过来。
结局没悬念。
飞机栽进岷江。
他屁股和腿被打成了筛子,江水都被血染红了。
要不是乡亲们冒死划船去捞,他坟头的草早就两丈高了。
按规矩,这就算废了。
军医鉴定:二等三甲伤残,禁飞。
这俩字对飞行员来说,就是判了死刑。
这时候,老吴面临着第二次抉择。
拿着伤残证回家,教书也好,做买卖也罢,那是拿命换的荣誉,没人说个不字。
可老吴是个犟种。
他不服。
找关系、托熟人,硬是搞了张假的健康证明。
拿着这张纸,他瘸着腿到处求人要复飞。
为了过体能关,他忍着剧痛练块儿。
每一次下蹲,都像有人拿刀在骨头上刮。
这股不要命的狠劲,连老天爷都让路,长官也被震住了。
1943年,他杀回蓝天,凭着一口流利英语和过硬技术,进了那支大名鼎鼎的“飞虎队”。
这活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
88次升空肉搏,飞了800个钟头。
那条吃人的“驼峰航线”,他闯了四个来回;干下来6架敌机,打残3架。
最悬的一次在湘潭,他的P-40被打成了蜂窝煤。
机身全是洞,眼看就要散架。
心理素质差点的直接就跳伞保命了。
但他硬是凭着神操作,把那堆废铁摇摇晃晃弄回了芷江机场。
三次被击落,三次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
这就是吴其轺的真实底色,每一笔功劳都是血染的。
1945年抗战赢了,吴其轺挂满了一胸脯的勋章,成了大英雄。
这时候,命运给了他三张牌。
作为飞虎队分队长,去美国享清福,或者跟着国民党去台湾升官发财,哪条路不是金光大道?
可他偏偏选了最窄的那条:回大陆。
理由就八个字:落叶归根,建设国家。
他像做贼一样冒死从台湾溜回北京。
谁承想,造化弄人。
曾经那些闪瞎眼的履历——飞虎队、美军盟友、国军军官——后来全成了烫手的山芋,甚至是催命符。
先是教书,然后入狱,再后来就是漫长的改造和那六年的三轮车生涯。
按世俗眼光看,这步棋,简直走得“臭不可闻”。
可老吴从来没说过半个悔字。
1980年归队后,他被安顿在浙大干标本员。
这安排挺有意思。
当年的空中雄鹰,如今戴着老花镜,穿着白大褂,对着一堆破石头敲敲打打。
但他干得比谁都认真,那是把修飞机的严谨劲儿都用在石头上了。
媒体一曝光,鲜花掌声都来了。
2005年回到芷江旧战场,老泪纵横。
但他心里有个结。
当年拿命换的两枚美军勋章,动乱时候弄丢了。
那是他的证物。
晚年的吴其轺,开始跟这件事较劲:不停给美国政府写信,要补发。
信寄了一封又一封,多半是石沉大海。
旁人劝他,都这岁数了,日子也好了,要那两块铁片子干啥?
可这是老爷子最后的倔强。
蹬三轮受气行,穷也行,但那段历史不能白活。
2009年,补发的勋章终于漂洋过海到了。
那年他都91岁了。
那天,他特地翻出旧军装穿上,盯着那两枚金灿灿的勋章看了许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二年,2010年,老爷子走了,享年92岁。
回看这一生,他其实就干了一件事:在天翻地覆的浪潮里,死死握住自己的方向盘。
国家有难,拼了命也要上天;生活落魄,靠力气也要养家;被人遗忘,也要找回自己的荣耀。
不管是开战机还是蹬三轮,腰杆子永远挺得笔直。
这才叫真正的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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