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的那声巨响,彻底撕下了军阀混战时期最后的遮羞布。

孙殿英炸开清东陵,无关政治抱负,纯粹是出于土匪本性的贪婪与野蛮。

他为了充实军饷,将原本埋藏于地下的金银珠宝洗劫一空,甚至对尸骨肆意践踏。

这种毫无底线的掠夺行径,即便是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也让他背负上了“东陵大盗”的千古骂名。

不过,荒诞的历史却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玩笑。

背负着“盗墓贼之子”沉重十字架的孙天义,并没有在这个充满了铜臭与罪恶的阴影中烂掉。

他拒绝了父亲那沾满污垢的遗产,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01

1928年6月下旬,蓟县马伸桥。

空气燥热得像要着火,知了在枯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孙殿英的第十二军部就在这离清东陵仅一山之隔的地方扎下了根。

孙殿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目光阴鸷地盯着墙上的地图。他的心思早已不在练兵上,而在那山后面埋藏了百年的泼天富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谭温江,”孙殿英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匪气,“马福田那边清理干净了吗?”

“军座放心,激战了几小时,姓马的扛不住,队伍已经散了。”第八师师长谭温江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现在东陵那片,全是咱们的人。”

孙殿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在马兰峪各个路口贴布告。就说我们要搞‘军事演习’,为了防止误伤,方圆二十里严禁百姓入内。告诉那帮泥腿子,陵园四周咱们布了地雷,谁要是不要命闯进来,炸死了概不负责!”

借着“剿匪护陵”的幌子,一张巨大的网悄然张开。

7月4日深夜,随着几声沉闷的巨响,慈禧的普陀峪定东陵和乾隆的裕陵被工兵营用炸药强行撕开了口子。七天七夜的疯狂,正式拉开帷幕。

地宫内,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宝物,也照亮了人性的极度贪婪。

这不是普通的盗墓,这是一场毁灭性的“进货”。

乾隆皇帝的裕陵内,士兵们像发了疯的野兽。几百年的积淀,此刻成了被肆意争抢的硬通货。后来徐源泉上交的清单里,仅仅是冰山一角:金镶镯、红宝石、蓝宝石、碧玺、汉玉环、翡翠、红珊瑚龙头、花珊瑚豆……

那红珊瑚龙头,色泽红润如血,雕工精美绝伦,每一片鳞片都透着皇家的奢靡,此刻却被一只只沾满泥垢和血污的粗手争抢。精巧的玛瑙双口鼻烟壶、温润的白玉鼻烟壶,在混乱中被军靴踩得粉碎,或者是被成把成把地塞进裤腰带里。

最疯狂的场景,发生在慈禧的地宫。

在这个号称“黄金堆出来”的女人身边,士兵们甚至顾不上互相提防,因为宝贝实在太多了,根本拿不完。

“都别动!这几箱是军长的!”

几个亲兵护着5只硕大的皮箱,那是孙殿英亲自挑选的“尖货”。箱子里装的不是大洋,而是价值无法估量的顶级国宝。

这帮兵匪为了销赃,竟然试图将国宝卖往海外。

8月14日,天津海关的大厅里,警备司令部查获了整整35箱企图运往法国的货物。箱盖一开,满堂金光:大明漆长桌泛着幽暗的光泽,金漆团扇上的彩绘栩栩如生,瓦麒麟、瓦佛仙、瓦猎人、瓦魁星……甚至还有描龙的彩油漆器。

这些东西在报关单上被轻描淡写地标注为“工艺品”,总价值仅报了2.2万元。但谁都清楚,这批货要是流出去,换回来的军火足够装备几个师。

而在青岛大港码头,三个形迹可疑的逃兵被侦探队按倒在地。那个叫张岐厚的逃兵,裤腰带里竟然缝着36颗圆润饱满的宝珠!

还有一个叫宋汝梅的所谓“国民政府接收大员”,在遵化被截获时,车上竟然装着24尊铜质佛像,以及10块乾隆亲笔所书的拓印条幅。

连逃兵和过路的小鬼都能顺走这么多,孙殿英那三十辆满载而归的大车里,究竟装了多少真金白银?

7月11日,当第十二军满载着这泼天的富贵拔营西去时,身后的马兰峪留下的是一片空空荡荡的废墟。

孙殿英坐在颠簸的汽车里,听着车后箱子里金银碰撞的脆响,心里盘算着这笔横财能换多少条枪,买多大的官。

他只知道自己发了横财,却没意识到,这笔惊天的财富太烫手,不仅烧毁了他的政治前途,更给他那个尚未成年的儿子,烙上了一个几十年都洗不掉的印记。

02

命运的清算,往往比想象中来得更早,也更彻底。

1947年,汤阴城破。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东陵大盗”孙殿英,在解放军的攻势下沦为阶下囚。曾经依附于他的庞大势力,如雪崩般瞬间瓦解。

对于十六岁的孙天义来说,这不仅仅是父亲的失败,更是整个世界的坍塌。

北平,曾经门庭若市的孙公馆,如今已是一片萧条。那个曾经连门槛都被送礼者踏破的大门,贴上了封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孙天义跟着母亲刘清贞,搬进了一处阴暗潮湿的杂院。

这里没有红木家具,没有精美的瓷器,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床和散发着霉味的墙角。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寒风在夜里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的哭诉。

“天义,去买点棒子面。”母亲递给他一个布袋和几张皱巴巴的法币。

那是孙天义第一次独自走进粮店。以前,这种事都是家里的佣人做的,他连钱长什么样都未必清楚。

粮店里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陈粮的味道。孙天义排在队伍后面,低着头,试图将自己缩进那件已经有些显小的旧长衫里。

“哎,你看那小子,眼熟不?”

“谁啊?”

“就是那个……孙殿英的儿子!那个挖祖坟的!”

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在孙天义耳边轰响。他猛地抬起头,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鄙夷,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快意。

“哟,真是报应啊。老子挖坟掘墓发大财,儿子还得跟咱们一样排队买棒子面。”

“这就是命!缺德事做多了,报应在子孙身上。”

孙天义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烧,血液直冲脑门。他想反驳,想大吼,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那是事实,是他无法剥离的烙印。

他丢下布袋,转身冲出了粮店。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像追魂的恶鬼。

回到家,孙天义把头埋在被子里,浑身颤抖。他恨那个被抓走的父亲,恨这个冷酷的世界,更恨自己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在他的背上。

“天义,起来。”母亲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孙天义抬起头,满脸泪痕。他看到母亲正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用一块手帕仔细擦拭一只金手镯。那是她仅存的几件首饰之一,是留着应急用的保命钱。

“妈……”

“被人指脊梁骨了?”刘清贞没有回头,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觉得丢人?”

孙天义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刘清贞转过身,将那只金手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爹是土匪,是军阀,他干了伤天害理的事,这是他的罪。”刘清贞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你不是。”

“可他们都说……”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了。”刘清贞打断他,“天义,你记住,人这一辈子,出身是老天爷给的,没得选。但路是自己走的。”

她指了指那只金手镯,“这是我要拿去当的,换了钱,供你读书。咱们孙家,前面那一代是歪了,那是没办法的事。但到了你这一代,得正过来。”

灯花爆了一下,屋子里忽明忽暗。

孙天义看着母亲那张略显憔悴却异常坚毅的脸,突然觉得那个曾经只会享福的官太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撑起塌陷天空的母亲。

“读书,做学问,做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刘清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让那些戳脊梁骨的人看看,孙殿英的儿子,不是只会吃祖宗造孽饭的废物。”

那晚的棒子面粥很难喝,粗糙的颗粒划过喉咙,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孙天义喝得很干净,连碗底都舔得一干二净。

从那一刻起,那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死了。

他开始拼命读书。

在没有电灯的夜晚,他就借着路灯的光看;买不起书,他就去书店站着读,一站就是一下午。

他要把“孙殿英”这三个字带给他的耻辱,用墨水和汗水一点点洗刷干净。

03

八十年代初,西安。

西安外国语学院的办公楼里,一场关于教授职称评定的终审会议正在进行。会议室的门紧闭着,但浓烈的烟草味还是顺着门缝钻了出来,弥漫在走廊里。

孙天义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那扇门。

他已经年过五旬,鬓角斑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整个人透着一股儒雅而沉静的书卷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神情看似平静,但插在口袋里的手却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是他第三次申报正教授职称。

论学术成果,他翻译的《戴斯特罗伍德庄园》等著作在学界反响巨大;论教学水平,他是学生们公认的最好的老师之一。按照硬性指标,他早就该评上了。

可那个“但是”始终如影随形。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长条桌上堆满了申报材料,孙天义的那一份放在最上面,厚厚的一叠,那是他半生的心血。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学术论文上,而是落在旁边一份薄薄的档案袋上。

档案袋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醒目的批注:主要社会关系——父亲:孙殿英(东陵大盗、汉奸)。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委员将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指节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同志们,原则问题不能含糊。”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孙天义同志的业务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没得说。但是,我们要考虑影响。让他这样一个有着复杂家庭背景的人当正教授,还是在教书育人的岗位上,合不合适?”

“老李,那是历史遗留问题。”另一位戴着老花镜的教授反驳道,“现在的政策是重在表现。孙天义这几十年来兢兢业业,从来没有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工作,这是大家看在眼里的。”

“表现归表现,根子正不正那是另一回事!”被称为老李的委员提高了嗓门,拿起那份档案袋晃了晃,“东陵大盗!这是写进历史教科书的!要是让学生知道他们的教授是这种人的儿子,学校的脸往哪儿搁?咱们党的威信往哪儿搁?”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看文件,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敏感话题上轻易表态。在那个年代,政治正确依然是一根紧绷的弦,谁也不敢轻易触碰。

门外的孙天义,虽然听不清具体的争吵,但那偶尔传出的只言片语——“东陵”、“大盗”、“影响”——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几十年了。

从少年时的白眼,到青年时的政审不过关,再到中年时的职称受阻。父亲的阴影就像一只看不见的幽灵,无论他跑得再快、再远,总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出现,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在煤油灯下熬过的无数个寒夜。

“难道,我这辈子真的就洗不净这身泥了吗?”孙天义在心里问自己,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会议室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