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七年,正月初四。
汴梁城的风雪刚歇,铅灰色的天压着皇城的飞檐,连巍峨的崇元殿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三天前,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率军北上御敌,大军行至陈桥驿,一夜之间,黄袍加身。如今,这位昔日的后周肱骨之臣,已经带着大军折返汴梁,坐在了本该属于七岁幼帝柴宗训的龙椅上。
改朝换代的惊雷,炸碎了大周皇室的天。
西苑瑶光殿,是整个皇城最死寂的角落。殿门被禁军守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几分。殿内,19岁的永宁公主柴瑾,正坐在铺着素色锦缎的榻边,指尖死死攥着一枚双鱼玉佩——那是父皇世宗柴荣临终前,亲手塞到她手里的遗物。
半年前,父皇驾崩,举国同悲。她是世宗最疼爱的嫡女,金枝玉叶,荣宠无双。汴梁城里谁不知道,永宁公主不仅生得倾国倾城,一手簪花小楷更是名动京华,连先帝都常笑着说,吾家公主,胜却男儿无数。
可如今,父皇尸骨未寒,幼弟被拉下龙椅,母后符太后被软禁在福宁宫,而她,被拘在这小小的瑶光殿里,成了新朝的阶下囚。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苍白的脸更没了血色。贴身侍女晚晴端着冷透的参茶进来,声音压得发颤:“公主,喝一口吧,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柴瑾没动,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红。她想起三天前,汴梁城里疯传“点检作天子”的流言时,她还抱着幼弟,安慰母后说,赵点检是父皇最信任的人,绝不会行悖逆之事。
可现实给了她最狠的一巴掌。
她亲眼看着赵匡胤的铁骑踏破皇城城门,看着满朝文武匍匐在地,山呼万岁,看着幼帝穿着不合身的龙袍,被吓得哭着要找母后。那一刻,她才明白,什么君臣恩义,什么托孤重诺,在皇权面前,都轻如鸿毛。
“公主,您别这样,”晚晴的眼泪掉了下来,“外面都在传,官家下了令,不许惊扰柴氏子孙,不许劫掠百姓,太后和陛下……哦不,郑王,都好好的,您别熬坏了身子。”
柴瑾终于抬了眼,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寒凉。“好好的?”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江山都没了,寄人篱下,算什么好好的?”
她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又恭敬的通报声,穿透了殿门的寂静:“官家驾到——”
晚晴的脸瞬间白了,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柴瑾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官家?赵匡胤?他深夜来瑶光殿做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厚重的殿门已经被推开了。一股裹挟着风雪的寒气涌了进来,跟着寒气进来的,是44岁的赵匡胤。
他没有穿那身刺眼的明黄龙袍,只着了一件玄色绣暗龙的常服,身形魁梧挺拔,肩背宽阔,是常年征战养出来的武将气度。眼角的细纹藏着风霜,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扫过殿内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贴身侍卫和总管太监,进门之后,侍卫守在了殿外,太监也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还有摇曳不定的烛火。
柴瑾僵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见过赵匡胤很多次,从前在父皇的宴会上,在宫城的甬道上,他永远是恭恭敬敬地垂首行礼,喊一声“公主殿下”。可现在,他是坐拥天下的帝王,而她,是他的阶下囚。
她咬了咬下唇,僵硬地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罪臣柴氏,参见官家。”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垂着的发顶,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背,最后,停在了她抬起的脸上。
19岁的少女,正是最好的年纪。哪怕穿着素净的白衣,未施粉黛,鬓边没有半支珠钗,也掩不住那一身惊心动魄的容色。眉如远黛,眼似秋水,此刻脸色苍白,眼底含着泪光,带着亡国公主特有的破碎感,像风雪里一枝摇摇欲坠的白梅,看得人心头一动。
他征战半生,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一个人,像眼前的柴瑾这样,带着骄傲的恨意,又藏着无助的脆弱,撞进了他的眼里。
“免了。”赵匡胤抬了抬手,声音低沉,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沙哑,一步步朝着她走了过来。他的脚步不重,却每一下,都像踩在了柴瑾的心上,逼得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榻沿上,退无可退。
他停在了她面前,两人之间不过半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一丝铁甲上残留的铁锈味,那是属于征服者的气息。
“住在这里,还习惯?”赵匡胤开口,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有没有人敢苛待你?”
柴瑾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谢官家恩典,一切都好。”
“好就好。”赵匡胤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朕知道,你心里恨朕。先帝待朕恩重如山,朕夺了柴家的江山,在你眼里,朕定是个背主忘义的小人。”
柴瑾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疼得她眼眶更红了。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官家既知,又何必来问我?先帝尸骨未寒,官家便兵临城下,欺我幼弟寡母,夺了大周江山,这便是官家说的天命所归吗?”
她的话像一把小刀子,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扎了过来。
换做旁人,敢这样对新帝说话,早已人头落地。可赵匡胤却没生气,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他见多了阿谀奉承、卑躬屈膝的人,这样带着恨意的、不肯低头的眼神,反倒让他觉得新鲜。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他甚至能看清她眼睫上挂着的泪珠,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你若顺了我,我便保你一生荣华,无人敢欺。”
烛火猛地爆了一个灯花,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柴瑾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都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想过他会杀她,想过他会把她贬为宫婢,想过无数种凄惨的下场,却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是夺了她家国的仇人,现在,却要她委身于他,还要用荣华富贵来收买她?
一股极致的屈辱感瞬间席卷了她,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咬着牙,刚要开口拒绝,赵匡胤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勇气。
“不光是你。”他看着她,眼神锐利,仿佛看穿了她所有的软肋,“你的幼弟郑王,你的母后符太后,还有整个柴氏一族几百口人,朕都保他们平安无虞。世世代代,恩荫不绝,无人敢动。”
柴瑾的呼吸骤然停了。
她的软肋,被他死死攥在了手里。
是啊,她可以宁死不屈,可以为了大周的气节,一头撞死在这殿柱上。可她死了之后呢?幼弟才七岁,母后手无缚鸡之力,整个柴氏家族,都在赵匡胤的股掌之间。他今天能笑着给她承诺,明天就能翻手,让柴家满门抄斩。
父皇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嘱咐她,要照顾好幼弟,要守好柴家。她当时哭着应下了,可现在,她唯一能守住他们的方式,竟然是委身于杀父夺国的仇人。
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脸,眼泪越掉越凶,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成了无数片。她手里的双鱼玉佩,被攥得发烫,父皇的温度仿佛还在上面,可她却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赵匡胤就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他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他是大宋的开国帝王,一言九鼎,他给的承诺,是她和柴家唯一的生路。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更鼓敲了三更,汴梁城的风雪又起,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
柴瑾终于动了。她缓缓地松开了攥着玉佩的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痕。她往后退了半步,对着赵匡胤,缓缓地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微微颤抖。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屈辱和哽咽,却又异常清晰,一字一句,落在了寂静的殿内:
“臣女……遵旨。只求官家,信守承诺,保我幼弟与柴氏一族,平安无虞。”
赵匡胤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白鸟,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骄傲。他伸出手,扶起了她,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
“朕一言九鼎。”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的笃定,“从今往后,有朕在,没人敢动你,更没人敢动柴家。”
殿外的风雪越下越大,皇城的灯火,从崇元殿一直亮到西苑,映亮了漫天飞雪。瑶光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改朝换代的尘埃彻底落定。大周的永宁公主,成了大宋帝王的枕边人。而汴梁城的这场风雪,不仅埋葬了历时十年的后周王朝,也埋葬了一个19岁少女,所有的骄傲与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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